不過不管賈赦再怎麼無力, 這即將出生的孩子, 他也不能再塞回去,當下一邊打發王善保家的去喚了早就備着的穩婆過來,一邊又命人去請了太醫過來候着。
那王善保家的本是被邢夫人這要生產的事兒一時給唬懵住了, 如今聽得賈赦這麼一吩咐,立刻迴轉了神來, 只忙忙的又跑出去,命着丫鬟們打水拿剪子熬蔘湯。
見着衆人都忙活開了, 賈璉立在屋裏, 去也不是,留也不是,心裏很有幾分不自在。
一時見着那報信的丫鬟手足無措的站在門口, 靈機一動, 只忙對着賈赦道:“父親,老祖宗怕還不知道太太要生產的事兒, 兒子想着是不是過去給老祖宗說一聲。”
賈赦聽着賈璉這話, 倒沒多想,只吩咐賈璉道:“你替我過去一趟罷。”
說着,賈赦又想起一事來,只忙又對着賈璉道:“順道兒你去庫裏取些藥材綢緞出來,使人給二房那邊送去。”
賈璉忙忙的應下了, 領着打庫裏取了東西,便往賈母院裏去了。
到了賈母院子裏,賈母正和賴嬤嬤說着話, 見着賈璉來了,只讓賈璉在榻上坐了,又瞧着賈璉笑問道:“倒有幾日沒見你過來了,可是你老子又使喚你出去了?”
賈璉笑了笑,只對賈母道:“太太今兒怕是要生了,父親打發我過來給老祖宗說一聲。”
賈母一聽,當下唬了一跳,只碎碎叨叨的念道:“你老子也是個不成樣兒的。穩婆可請來了沒有,是那家的,屋裏是哪幾個婆子在那邊搭手?……”
賈母問的話兒,賈璉哪答得出來,當下只說道:“穩婆早請在府裏了,眼下想是已過去了,這屋裏都有誰,這孫兒卻是不知道了。”
賈母聽得賈璉這麼一說,心頭越發慌的緊,只忙忙的站起來道:“不行,我得過去瞧瞧,不然我這心裏老是掛不住?”
賈璉哪敢讓賈母過去,大房那頭還不知是什麼樣兒,賈母原就是上了年紀的人了,這一過去,萬一被風吹病了,豈不是他的不是,故而只忙對着賈母道:“太太如今方纔發動呢,老祖宗過去也是白過去,倒不若在這兒聽消息的好?”
賈母仍舊不放心,大房都幾年沒孩子出生了,底下的下人怕也忘了該怎麼侍候了,賈赦一個大男人,不添亂就阿彌陀佛了,哪能照管的妥當,當下只對着賈璉道:“你小孩子家家,哪懂這些,你老子是個糊塗慣了,大太太這又是第一胎,我若不去瞧瞧,怎能放下心去?”
賈璉聞言,還待再勸,賴嬤嬤在旁瞧見了,只忙笑道:“老太太說的話兒自然無差,可璉二爺的顧慮也在理,倒不若我替老太太走一趟,這一來老太太能安下心去,二來璉二爺回去也免了大老爺的責怪去。”
賈母聽了,只笑道:“這主意好,你便替我走一趟罷,瞧瞧那屋裏有什麼不妥當不周到的地方,替他們補補疏漏。”
賈璉聽得賈母這麼一說,方放下心來,又說道:“既這樣,我送賴嬤嬤過去罷。”
賈母拉着賈璉看了看,又笑着囑咐賈璉道:“知道的說你是個閒不住的,不知道的還當你有什麼要緊的事呢,你如今也是個正議親的了,再這麼急腳雞似的,怎麼成家立業去,可不能再淘氣了。”
說了這話,見賈璉低頭應了,賈母方纔點了點頭,讓賈璉同賴嬤嬤一併過去了。
且說賴嬤嬤和賈璉領人出了賈母房裏,因賴嬤嬤年紀大,又很有些體面,賈璉正打發人去抬軟轎,賴嬤嬤卻笑說道:“倒不比如此麻煩了,老婆子走動走動也是一樣。”
賈璉笑了笑,只說道:“嬤嬤這是說哪的話兒,若讓您走過去,便是老太太不說,老爺也要罵我的。”
聽了賈璉抬了賈赦出來,賴嬤嬤也不好再推辭,只是看了看外頭的風景,又笑問着賈璉道:“可不知二爺最近忙什麼去了,我們家榮小子可成天唸叨着,有好些時日沒見着二爺打外頭去了?”
賈璉聽了,只笑道:“嬤嬤還說呢,前兒元春妹妹出嫁,我成天在外頭忙活,也沒見着榮小哥來尋我,這兩日我正要尋了他們去,偏家裏事又不湊巧,也只得擱下罷了。”
賴嬤嬤聽着賈璉這麼一說,如何不知賈璉只是託詞,當下正欲言語,那邊小廝們已是抬了軟轎來了……
卻說邢夫人一發動,便足足折騰了一晚上,直到第二天清晨,太陽要出來了,才生下了個紅彤彤的哥兒來。
賈赦一心想再要個閨女,哪知竟得了個皺皮皺臉的哥兒,心裏本有幾分不自在,可當抱着那個紅彤彤的肉糰子,看着他閉眼張口酣睡的小摸樣,不知怎麼,一時心頭柔軟無比,這鼻子這嘴巴,活脫脫和他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這血緣真是件奇妙無比的事情。
旁邊的王善保家的先見着賈赦面色不好,心裏不自覺的便捏了把汗,後來見着賈赦抱着新生的哥兒不放,方纔放下心來,只忙忙奉承道:“小哥兒長的像極了老爺,一看就知道是有大福氣的。”
賈赦抱着軟軟的肉糰子,笑了笑,只吩咐身邊的下人道:“傳話下去,今兒府裏得了哥兒,府裏按例加賞之外,每人再賞一串錢一身衣裳。”
頓時滿屋子的人都歡喜得不得了,白的銀子衣裳誰不喜歡,紛紛上趕着過來說着吉祥話,巴不得再討得賈赦高興,再得些賞賜。
賈璉在旁邊見了賈赦樂呵呵的摸樣,縱是他已是想得分明瞭,仍舊不免有些不是滋味,一時隻立在屏風後頭,不言不語。
賈赦伸手點了點小兒子的半開的嘴巴,只笑道:“也不知在做什麼夢,這般香甜?”
說着,抬起來頭來,想尋人問問邢夫人的情況如何,不料卻見着賈璉站在後面,心裏一動,只朝着賈璉道:“璉兒,你過來抱抱你弟弟。”
賈璉一聽,心頭頓時湧出些莫名的情緒來,略有些手足無措的走過來,從賈赦手裏將小哥兒接了過去。
只是剛一抱住這軟軟肉肉的小嬰兒,賈璉便渾身不自在起來,這麼小的一團兒,到底該怎麼抱,賈璉手臂僵得能直接當柱子用。
賈赦在一旁見了,只忙指點着賈璉道:“用手臂託住,左手輕抬一下。”
賈璉正照着賈赦的話做着,紅彤彤的小哥兒突然蹬了蹬腿,眼睛也似乎睜開了些,賈璉慌忙道:“他會動,這該怎麼辦?”
賈赦見狀,忍不住一笑,只說道:“當然會動了,若不會動才奇怪呢,你好生抱着,別跌着他。”
賈璉聞言,生怕跌着懷裏的小哥兒,動作越發笨拙起來,將小哥兒抱得越發緊了,只是越抱的緊,心裏不知怎麼就越發溫熱起來,低頭瞧着皺巴巴的小嬰兒,賈璉脣邊不覺露出了一絲笑意。
賈赦瞧着,正要說話,忽聽得外頭人道:“老太太過來了。”
卻說大房這邊得了哥兒,正熱鬧着,二房那邊卻也不冷落,趙姨娘屋裏,也人來客往,不爲別的,只爲瞧看二房新生的哥兒。
趙姨娘額上戴着石青的抹額,坐在炕上,一邊撫摸着身邊的哥兒,一邊吩咐丫鬟送了她孃家嫂子出去。
一時又有丫鬟進來道:“周姨娘過來了。”
話兒未落,周姨娘便打了簾子進來,手裏端着個白瓷盞兒,只笑道:“我剛纔熬了雞湯,你趁熱喝一些。”
趙姨娘接了盞兒,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倒是又勞動了你一場,這些事兒打發下人送來便是了,何須你親自端來。”
周姨娘只是一笑,淡淡道:“橫豎我也無事,順手拿過來也是一樣。再說着,今日怕是想尋個使喚人也不容易。”
趙姨娘聞言,難免不解,只笑問道:“怎麼不容易了?”
周姨娘微微一笑,低頭瞧了瞧那新生的哥兒,只說道:“怎麼,你竟還不知道,今兒大太太生了個哥兒,大老爺重賞全府,那些下人都往大房那邊領賞去了。”
說着,周姨娘又靠近了趙姨娘悄聲道:“你是不知道,今兒不光那些眼皮子淺的下人過去了,竟是老太太也親自過去了,我瞧着,大太太這會子可是揚眉吐氣了。”
趙姨娘聞聽,微微一笑,只低頭喝了口雞湯,笑說道:“這也是大太太的福氣。只不知咱們太太過去沒有?”
周姨娘一聽,便變了面上顏色,只朝着趙姨娘道:“你可別說了,今兒我過來時,彷彿見着賴大家的送了寶玉過佛堂去,瞧那樣兒,說不得沒兩日,咱們太太又要回正房裏了。這事情,真不知教人怎麼說纔好,說起來,咱們太太纔是有大福氣的。”
趙姨娘聽着,心裏極是不自在,只冷笑兩聲道:“我瞧着倒不像,咱們老爺是什麼人,若是那眼裏容沙子的,咱們太太也不用進佛堂去了。昨兒我還聽人說,珠大爺如今快成了藥罐子了,一日走不得半時辰路,好好一個哥兒,就成這樣兒,老爺心裏哪有不氣的。這事兒老爺若不開口,老太太難道還能強按着老爺點頭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