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向他發問:“你能聽懂他倆的中文對話?”
“我在學習班學了兩年中文,中文水平——”威爾?席勒炫耀地秀了句中文,“呱呱叫!”
“辯方律師,請你陳詞。”
康律師起身:“辯方陳詞彙總成一句話:我當事人否認針對他的所有指控!今天庭審中,我將向法庭提交我當事人6月29日從舊金山飛往北京、8月1日從北京飛往舊金山的機票信息和出入境記錄,證明他因爲離境無法收到交通罰單、導致駕照被吊銷,無證駕駛並沒有主觀上的違法故意;同時還要提交一份由我當事人的房東提供的文件,裏面陳述了我當事人駕照被吊銷,是因爲兩個月前爲搶救深夜突發心梗的房東女士去醫院急救,他駕車闖了紅燈,導致違章被處罰。這份陳述,證明了我當事人一貫的優秀品行和助人爲樂的高尚情操!另外,我對訴訟人威爾?席勒警官證詞的真實性提出質疑,也將向法庭遞交新證據,證明威爾?席勒警官對他的中文水平盲目自信,因爲聽力失誤和理解偏差,他捏造出了針對我當事人唆使他人頂罪的指控。”
威爾?席勒開口問康律師:“你是說我聽錯了?”
康律師回應他:“我會證明你並不確信在現場聽懂了我當事人所說的話。”
“可是後來和被告人同車的蕭清小姐提供證詞,印證了我的理解是對的。”
“我非常關注蕭清小姐在法庭上的說法。”康律師把目光從威爾?席勒轉移回法官,胸有成竹地等待蕭清的出場,準備向起訴方發起致命一擊。
法官要求:“訴訟方,請你的證人蕭清小姐出庭。”
蕭清一步一步走上證人席,當她站上證人席時,發現全場目光聚焦於自己,令她更加緊張凝重。畢竟,當衆撒謊比答應做這件事艱難太多。
書記員走到證人席前,遞上一本《聖經》:“請證人宣誓。”
蕭清凝視擺在面前的《聖經》,她知道這是美國法庭證人出庭的必要流程,但她的右手卻猶疑着,遲遲不敢放上去,因爲她即將做的和誓言截然相反。
書記員敦促她:“請證人宣誓。”
旁聽席上的繆盈凝視着她,被告席上的書澈也凝視着她。
蕭清把手緩緩落在《聖經》上:“我宣誓:我所說的全部是事實,並無謊言。”
法官要求蕭清:“請向法庭陳述當時被告人是否提出過讓你替他承擔超速處罰的要求。”
蕭清片刻緘默,讓法庭陷入死一樣的靜寂。最爲擔憂的是繆盈,她非常擔心蕭清能否信守承諾,但又十分體諒此刻她的艱難糾結。
書記員再次提醒:“蕭清小姐,請你回答……”
蕭清終於抬頭,正要說話——
書澈突然從被告席上起身說道:“法官大人,抱歉我打亂庭審程序,請您允許我針對剛纔我代理律師的辯方陳詞進行補充說明。”
康律師萬分驚詫,不知道書澈要做什麼,這完全不在他的推演範圍之內。
蕭清也不明所以,猜不透書澈這一意外之舉的用意。
唯有繆盈心裏已有幾分預感,她猜到了書澈下一步會做什麼……
法官批準了書澈的請求:“OK,你想說什麼?”
書澈第一句話就語驚四座:“我代理律師之所以代表我否認四項指控,是因爲——我之前並沒有向他坦陳一切。”
急得康律師在旁邊一個勁兒用中文小聲提醒他:“書澈!書澈!”
書澈不爲所動,繼續說下去:“對於被起訴的四項罪名,我向法庭——認罪!我承認由於6月忙於考試季和回國參加女友畢業典禮,導致我的駕照被吊銷後,未能及時復照;我承認8月6日事發當天,我本來沒有計劃開車,但因爲約好一起前往機場的朋友突然失聯,我被迫違章上路去接女友,造成無照駕駛;我承認由於女友在飛機上突發疾病被送往醫院急救,我擔憂她的安危,導致超速;最後,我承認在被威爾?席勒警官現場處罰時,曾請求蕭清小姐替我頂罪,因爲我擔心一旦遭受處罰,無法趕到醫院,而我女友,當時正在進行手術……”
書澈的認罪,讓庭審風雲突變!
面對法官說的話,如覆水難收,康律師無奈長出了一口氣,知道前功盡棄,因爲書澈此舉讓他和成偉的一切背後運作都付之東流。
證人席上,蕭清也長出了一口氣,因爲書澈認罪,她便無須撒謊提供僞證了,這讓她如釋重負。
只有繆盈,沒有因爲書澈的舉動,減弱她目光裏的一絲深情。
法官也對書澈的主動認罪感到意外:“被告,爲什麼你之前沒有對自己的代理律師坦陳事實,現在卻在法庭上當衆認罪?”
“從事發到開庭,我始終在爲‘應該怎麼做’和‘怎麼做纔對’而矛盾。以前我一直認爲我‘該做’的是,否認過錯,保全利益和名譽,如同要求蕭清替我承擔處罰的行爲一樣。我感謝威爾?席勒警官聽懂了我說的話,終止了我妨礙司法公正的非法意圖和行爲;我也很慶幸、感謝蕭清沒有因爲所謂的人情世故接受我的請求,而是選擇拒絕,避免了提供僞證的錯誤。這一刻,我糾結太久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我選擇——做對的事!我爲自己之前的怯懦和逃避感到抱歉!”
蕭清萬萬沒想到書澈會講出這樣一段話,他的自我剖白讓她刮目相看,就是這一刻,她對書澈瞬間改觀!
法官毫不掩飾對書澈的欣賞:“哦,我十分欣賞你的誠實和勇氣!這樣,我們的庭審流程可以加快了,被告你請坐。”
書澈坐回被告席,他像卸掉了揹負六年的重負,突然感覺一身輕鬆!
法官轉回證人席:“蕭清小姐,你對被告承認要求你替他承擔超速責任有異議嗎?”
這時候,蕭清只需要實話實說了,她回答:“沒有。”
法官接着詢問:“控辯雙方還有問題要問蕭清小姐嗎?”
威爾?席勒回答:“我沒有。”
康律師也只能回答:“我也沒有。”
法官問康律師:“辯方還有證人需要傳喚上庭嗎?”
質疑公路巡警中文水平的女警,自然也失去了上庭做證的必要。但經驗老到的康律師還是爲爭取讓書澈得到輕判做了最後的努力:“既然我當事人選擇認罪,我方不再有證人出庭做證。我申請提交機票信息、入境記錄、違章罰款繳費、駕照復照證明,以及房東的陳述文件,希望法庭採信考量。雖然時間很短,但我相信法官大人已經瞭解到我當事人的品行,瞭解到他被指控的行爲並非出於主觀故意,也親眼見到了他勇於承擔責任、接受懲罰的磊落個性!希望法庭在量刑時,給予他更多服務社會的機會,而非單純的懲戒——這是我當事人希望並歡迎得到的公正裁決。”
法官在宣判前說了一段話:“在正式宣判前,我想說幾句話:面對是糾錯的前提,是一切正確認知的起點,承認自己的過錯,是一個人最大的勇敢!再次向書澈先生的勇氣表示欽佩,這是一場讓我欣慰的庭審。下面宣佈法庭裁決:判處被告書澈四項罪名成立,罰款1000美元,社區服務100小時。”
這真是能得到的最好宣判了,尤其是在書澈表示認罪後。
書澈起身向法官行禮:“感謝法官大人的裁決!”然後深深鞠躬,久久不起。康律師輕拍他後背,有無奈,更有欽佩。許久,書澈才挺身抬頭,眼裏淚光閃爍,繆盈從旁聽席快步走向他,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書澈在繆盈耳邊低語了一句:“原諒我不識好歹。”
繆盈搖着頭,用雙手捧住他的臉:“我爲你的勇敢自豪,書澈,我愛你!”
判決當晚,成偉在他的豪華公寓給書望打去了國際長途,通報書澈的庭審結果:“……他推翻律師定好的無罪辯護策略,當庭向法官認罪,之前一切努力都無濟於事了……”
聽筒裏,書望的聲音裏壓着慍怒:“結果呢?”
“結果還不錯,罰了點小錢兒,判他社區服務100小時。可能他的坦誠磊落反倒讓法官產生了好感,輕罪輕判。”
“但是依然會留下案底!”書望餘怒未消,“這就是他認爲對的事?!”
成偉趕緊認錯,包攬責任:“怪我辦事不力。”
“該做的你都做了,這件事不怪你,何況已成定局。”沉默片刻,書望轉換話題,“不說這個了,你的項目談得怎麼樣?”
“基本達成共識,CE亞洲總裁領教了我們拒絕變成外資企業裝配車間的強硬立場,對我提出‘引進核心技術、培養自主技術、中方掌握自主知識產權’的合作計劃全盤接受,但最終決策權還在CE董事會。接下來,就看美國佬肯不肯爲市場打破技術壁壘了。”
“記住,這次競標,主角依然是外資獨資或合資企業,他們的戰略依然是‘Made in a,but made by Germany/made by Japan’,牢牢抓住‘自主知識產權’,這是你唯一一張制勝牌!”
“明白!”
“那件事,你計劃什麼時候和書澈談?”
“明天他跟繆盈到我家喫飯,我打算就在飯桌上談。”
“不要急於求成,讓他看出你的意圖;千萬不要暴露你我的關係,否則他絕不會跟隨你的指揮棒走。”
“我懂。”掛斷手機,和每次一樣,成偉從手機裏取出一次性SIM卡,拿起剪刀,把它一剪兩段。
現在我們知道了:他們的關係,絕非兒女親家那麼單純。書望和成偉,一官一商,一個是主抓城建的副市長,一個是業務縱跨鋼鐵、路橋多領域的集團總裁,兩人正在聯手一項可持續發展的宏圖偉業:官幫商拿下地鐵建設項目的重中之重——地鐵車廂承造權;商以“市場換技術”,換取國外城市軌道車輛製造業的尖端技術,確立偉業在城市軌道車輛製造領域的金字塔尖地位,爲進一步壟斷國內市場、把市場版圖拓展到非洲的國際戰略佈局奠定技術優勢,一個得到官員政績,一個達成企業擴張,實現雙贏。他們是利益捆綁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們的聯絡,一向隱祕而警惕;他們的關係,不能爲外人知曉,否則會成爲摧毀他們的致命武器。所以,就連他們的子女都對此一無所知。
擺脫了訴訟困擾,也卸下了六年的心理包袱,書澈終於能做那件他籌劃已久、期待已久的事情了,這也是一個遲到的計劃,它本來應該發生在繆盈抵達美國後的第二天。
書澈載着繆盈,行駛在美國西海岸的高速路上,風景如畫的太平洋,就在他們的右手。副駕上的繆盈扭頭問他:“你要帶我去什麼地方?”書澈答以微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把車停在面朝太平洋的一片礁石灘邊,這裏人煙稀少,天地悠悠。書澈從後備廂裏拎出一把工兵鏟,一手拎鏟,一手牽着繆盈,小心翼翼地保護她從一塊礁石邁上另一塊礁石。
“書澈,這裏有什麼啊?”
“馬上你就看到了。”
他們邁上一塊平坦的礁石,書澈在此停步:“就是這兒!”繆盈看了看腳下光禿禿的礁石:“這兒除了石頭,還有別的嗎?”書澈跳進礁石縫隙,向繆盈伸手:“下來。”她被他扶着,也跳下去,除了碎石和沙,還是什麼也沒有。書澈笑意盈盈,指着繆盈腳邊的碎石堆說:“來,挪開它。”
繆盈跪下,把碎石堆一塊塊挪到旁邊,露出下面的沙地。書澈拿起工兵鏟,一鍬一鍬向下挖掘沙地,繆盈覺得好玩,搶過鏟子,他坐到沙地上,笑望她挖沙,以逸待勞。沙坑被挖到三四十釐米深時,還是什麼也沒有,繆盈累得停手。
書澈瞄了一眼坑深,督促她:“還不到,加油!”
繆盈繼續揮鏟,沙坑被挖到半米深時,書澈拉住她,用雙手從坑底往外捧沙,然後示意繆盈看坑裏,她望下去——
一個沾滿細沙的漂流瓶,靜靜地躺在坑底。
繆盈伸手拎出漂流瓶,撫去瓶上細沙,看見滿滿當當塞了一瓶子摺疊的字條,瓶口塞着木塞,又被蠟油密封。書澈把漂流瓶拿過去,摳掉蠟油封,拔出木塞:“看看字條上都寫了什麼。”
繆盈倒出幾張,因爲時間和受潮的緣故,字條呈現出深深淺淺的黃色,展開,書澈的字跡有些模糊。
第一張:“今天連續第十天喫IN-N-OUT,繆盈,我瘋狂想喫你做的醋熘白菜醋熘白菜醋熘白菜醋熘白菜……”
第二張:“今天發生了我到美國後第十次被騷擾,也是我第十次堅貞不屈守身如玉。繆盈,有那麼幾秒,我心一橫,想將身放縱,把她當成你,但僅僅幾秒就幻滅了,因爲——沒有人哪怕有一分像你。”
繆盈的雙眼蒙上了一層溼霧,她把這張字條推給書澈,他卻把腦袋扭向一邊,逃避不看,嘲笑自己說:“我自己也無法直視。”
第三張:“等你來的第412天!由於長期不近女色,今年防控重點由女轉男,難度陡然提升,一旦抗拒從嚴,基友從此無法面對。做一個守身如玉的直男已經好難,做個寧折不彎的直男,更是難上加難!繆盈,我已離親叛衆,距離你來,卻還有1778天!”
繆盈笑出了眼淚,書澈伸手拉她起身,一起面對六年來阻隔了他們也見證了他們彼此思唸的太平洋。
“我寫下第一張字條裝進這瓶子時,是來美國的第三天。這片礁石灘,聽過我所有說給你的話,知道我的孤獨、我的思念,也見證了我六年沒出過軌、沒出過櫃,也沒有炮友的單身狗史。本來計劃在你來美國的第二天,我就帶你來這裏……繆盈,你願意嫁給我嗎?就是現在!馬上!立刻!”
繆盈一愣,意外於書澈的求婚來得如此突然,卻又順理成章,她有什麼理由拒絕呢?自己的人生不是註定了要流向他嗎?
繆盈用眼淚和微笑回答書澈:“我願意!現在!馬上!立刻!”
對於結婚,書澈不是心血來潮,繆盈也沒有感情衝動,他們甚至不需要一個轟轟烈烈的婚禮向外人廣而告之,只想從此幸福地在一起,一起求學,一起奮鬥,永不分離。他們本來以爲結婚就是哪天陽光明媚,兩人手牽手,一起去市政廳登記註冊,非常Easy、悄悄Happy的事情,萬萬沒想到:第一個報喜的人也是他們希望得到的第一份祝福——成偉,對於兩人結婚給出的反應,竟然曖昧不明、心意叵測。
書澈如約來到成家別墅,參加成偉做東的家宴,成家三口在美國難得聚首,加上未來的準女婿,一開始,氣氛其樂融融。
成偉表現出對庭審情況知之甚少的樣子,對書澈說:“書澈,繆盈給我講了庭審經過,結果不算糟。抱歉我最近忙於談判,沒怎麼過問,也沒給你太多支持和幫助。”
繆盈瞥了一眼成偉,父親的謊言她心知肚明;書澈對成偉報以一笑,對於準嶽父的表演,他也心照不宣。
書澈回答:“沒關係,這是我希望的結果。遇到問題就該自己處理,犯了錯就該自己承擔,而不是依賴別人幫我擺平。我終究要成爲我自己,而不是誰的依附。”
“成然,聽到了嗎?你什麼時候能有書澈這樣的獨立精神?”
成然爭辯:“老爸,我14歲就被一個人扔到美國,我還不獨立?”
“你只在大手大腳花錢上做到了獨立自主。”成偉接着對書澈說,“我這邊的工作差不多結束了,很快要回國去,難得有今天這樣的空閒,和你們聊一聊未來的計劃。明年你研究生畢業以後,有什麼打算?回國創業還是留在美國工作?”
“我想繼續留學,再讀一個法學院研究生。”
這個想法,連繆盈都是第一次聽到,她表情驚訝,更不用說成偉了。
成然:“是和蕭清一樣的JD嗎?哈哈,那書澈你就從學長降格成學弟了。”
繆盈問書澈:“你什麼時候有這種想法的?”
書澈回答她:“有段時間了,我發現自己對法律產生了濃厚興趣,想深入學習。”
成偉問:“難道你未來想從事法律相關職業?不從商了?”
“那倒未必,我不給自己未來設限,想掌握更多知識、瞭解更多現實,在多領域成爲專業人士。無論將來做什麼職業,都是面對社會與人。學法,能幫助我發現人與社會,還能發現自己,回答我對自己、對很多事情的疑問,幫我找到最終的答案。”
成偉笑着說:“聽上去,你更該去讀哲學。答案還要花時間去找嗎?人生的終極意義
,就是存在的價值,唯一的答案,就是成功。”
成然插科打諢:“就是我爸和你爸的樣子。”
書澈微笑:“沒錯,你們都很成功。但成功是唯一的價值嗎?我想去找找看,人生還有沒有其他意義。”
成偉突然問:“你父親希望你從商吧?”
“是,他反對我從政,對我的設計,就是商科畢業、去華爾街投行。但我的理想不是他希望的那種名校鍍金學歷、躋身華爾街精英、拿六位數年薪的格式化人生。我還有很多時間,應該有更多經歷,尋求更多可能,甚至幹一些在你們看來不務正業的事兒,不想直奔一眼可見的成功而去。”
“你爸知道你學法的計劃嗎?”
“還沒有和他談過。”
“我預感他會反對。”
“還有大半年來考慮這件事,等有了決定,我會告知他。”
“你壓根兒沒打算和他商量呀?直接剝奪了他的議政權。”
“我的人生,自己做主。”
成偉又一次感受到了書澈堅若磐石的自主意識。
繆盈打圓場:“學法未必不可以從商呀,法律生經商,在邏輯思維和法規合同兩方面都強於商科生,我覺得不但不是劣勢,兩者比較還有優勢呢。其實爸,書澈決定花三年再讀一個碩士,也沒耽誤工作,他現在就是邊工邊讀、自主創業,正研發一種域名解析服務器作爲創業項目……”繆盈不知道她無意給成偉搭了一座“橋”。
成偉立刻表現出興趣盎然:“哦!那是什麼?能給我解釋一下嗎?”
書澈向他解釋自己的研發產品:“打個比方,域名是企業、金融機構、銀行、網上商城的網絡門牌號,一旦遭遇黑客攻擊或者系統本身存在漏洞,門牌號就會發生混亂,乃至消失,大家就找不到這些企業、銀行、網上商城了,網絡就會陷入癱瘓。域名解析服務器,就是一個防止黑客攻擊、保護網址安全性的軟件系統,裝置在每個商業網址的網關上,確保各大企業、金融機構的門牌號不被黑、不被遮蓋、不被冒用,避免網絡惡意攻擊。”
成偉以敏銳的商業觸覺做出判斷:“這東西對任何一家企業的網絡安全都不可或缺,市場前景應該非常好呀!我們現在能國產嗎?”
“這個產品,目前國外有十幾家企業在做,但中國公司在此領域完全缺席。中國互聯網企業目前只能購買國外的域名解析服務器,價格昂貴不說,把自家的門託付給別人造的鎖,做不到真正意義上的網絡安全,道理您懂。”
“你想自主研發,掌握知識產權?”
“對,我想做中國自己的域名解析服務器,填補國產空白。不過現在還在草創階段,我招募了幾個學IT的校友組成一個team,完全憑着熱情和有限資金在做研發、編寫程序。”
繆盈向成偉說明:“目前階段,書澈一直拿自己的錢在投入。”
書澈進一步介紹研發進展到了一個什麼階段:“我們很快會做出一個成品,然後計劃去找風投。”
成偉篤定斷言:“憑我的經驗,這個創業產品體量小、前景好、市場大,是優質投資項目!何況你的理想是掌握自主知識產權,一旦成功,就會形成國內市場壟斷,發展不可限量。產品做大,公司盈利,然後上市,源源不斷的資本注入,持續開發推出新產品,股票升值……相比於我做的傳統制造業,只有互聯網企業才能在短期內做到資本急速擴張、規模幾何倍增長。書澈,我看好你的創業,接觸風投了嗎?”
“還沒有,硅谷每年至少有幾百個高科技產品在找投資,我想穩打穩紮把產品做出來。何況在產品開發階段,大風投也不可能給你投資。”
成然快嘴建議:“還用找風投?爸,你當書澈的天使投資人,不就兩好合一好了嗎?”
書澈一愣,成然的提議,並不是他的希望,但卻正中了成偉下懷。
成偉不動聲色:“我當然可以作爲個體投資人投資,另外偉業旗下就有產業附屬投資機構,也在尋覓可持續發展的項目……”
“我不想要你的投資。”書澈的斷然拒絕,不但讓成偉,也讓繆盈和成然感到意外,大家都一愣。書澈注意到衆人的反應,意識到自己表現得過於激烈了,於是緩和語氣:“成叔叔,感謝你的好意,我不否認自己需要投資,但是,我想盡量避免來自你的投資,因爲即使是正當商業投資行爲,我也怕……給我爸帶來麻煩,甚至風險。”
成偉隨機應變,立刻調整談話策略:“難得你考慮周全,確實,你父親身在官場,衆矢之的,就算潔身自好,還是不得不防。沒關係,書澈,我完全尊重你的決定。即使我幫不到你,也可以介紹資質好的投資基金給你。”
“我還是自己找吧,我對我們team的產品有信心,我們自己可以搞定。”就連從中搭橋的曲線扶助,都被書澈拒絕得一乾二淨。
成偉意欲投資給書澈的企圖,被徹底堵住了去路。當着女兒、兒子的面,這讓他有些尷尬,笑着自我解嘲:“看來,你不想和我在經濟上有絲毫瓜葛,任何事情都要自己來。”
書澈微笑回答:“只有獨立,纔有最大的自由。”
關於投資的話題,顯然無法再繼續下去。書澈望一眼繆盈,兩人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到了他們向親人宣佈婚訊的美好時刻。
“成叔叔,今天我和繆盈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您和成然。”
“還要經過我批準?”成然正襟危坐,“說吧。”
書澈伸手握住繆盈的手,微笑宣佈:“我和繆盈決定結婚了!”
話一出口,讓成偉始料不及,這是兩位父親完全沒預見過的一個局面,而且是在如此微妙的時刻。本來,書澈和繆盈結婚,對兩家而言,都是順理成章、皆大歡喜的美事,但一個作爲書望的兒子、一個作爲成偉的女兒,在地鐵項目投標前後這兩年時間裏,兩人的婚姻和兩家聯姻就變得非同小可,絕非日常之事!成偉猝不及防,他既不能支持,也不能反對。
成然先振臂歡呼起來:“Bingo!我堅決支持你們結合,批啦!”起身和書澈、繆盈熱烈握手,碰杯祝賀,“恭喜恭喜!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三人都發現了,即使在最初的目瞪口呆平復之後,成偉也沒有露出一個父親該有的喜悅,他的反應先讓繆盈心生狐疑。
“爸,我們決定結婚,你很意外嗎?”
“你倆學業都沒結束,人生方向沒確定,怎麼突然計劃結婚?”
成然插嘴:“結婚只要確定愛的方向就OK了。”
書澈鄭重其事地回答未來嶽父:“其實結婚早在我的計劃裏,我一直在等繆盈來美國,等她來了我們就結婚,一等就等了六年。也許未來有很多事還無法確定,但我現在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我愛她!我想永遠和她在一起。”
他的肺腑之言足以感動繆盈,卻似乎不能化解成偉的疑慮。
“但結婚本身也很煩瑣,婚禮婚慶,這邊怎麼辦?國內怎麼辦?你們婚後住哪兒?何況,我和你父母還沒有正式見過面。”
“我們不打算大辦,就去注個冊,邀請幾個朋友聚一下,然後繆盈搬到我現在租的房子就OK了。”
“這麼簡單?!”
“我和書澈一樣,希望簡單一些。”
“你家那邊,我家這邊,有很多關係需要交代,我猜你爸對你們就這麼結了婚也會有想法……”成偉不得不搬出書望。
書澈語氣柔和但很堅決:“我覺得結婚是兩個人的事。”
繆盈試探父親的態度:“爸,你對我們結婚有什麼想法嗎?”
成偉連忙否認:“沒有沒有,我當然高興你們在一起,祝你們幸福!”他知道貿然反對反而會暴露他們的意圖和事實的真相,在行之有效的阻攔計劃出臺前,按兵不動是最好的選擇。成偉起身,舉杯向女兒、女婿表示祝賀。
書澈和嶽父開心碰杯,輪到繆盈和父親碰杯時,她眼神探究地凝視着她爸。等成偉幹盡杯中酒坐回座位,他的心思似乎已經離開了這張餐桌。只有女兒能一眼看出父親的口是心非,繆盈不明白這是爲什麼。
成然亢奮起來,摩拳擦掌:“我大顯身手的時刻到了!婚禮爬梯我來承辦,保證舊金山富二代豪車美女全部到場,讓全美西華人圈都看到你倆的盛大婚禮。”
繆盈:“我們不想把結婚辦成一場秀。”
成然:“怕花錢?信不信我能讓這場婚禮爬梯幫你們賺錢?”
書澈:“成然,我堅持結婚就是兩個人的事兒。”
“從長計議,從長計議。”成然的手機突然收到一條微信提示,低頭一看,臉色瞬間變了,藉口去衛生間,起身離開餐桌。他鬼鬼祟祟溜出成家別墅大門,看見停在路邊的瑪莎拉蒂,直奔過去,剛一頭鑽進車裏,立刻遭遇嘴對嘴的激吻!綠卡這一吻,激情似火、纏綿悱惻,讓成然無處躲藏。她乘勝追擊,上下其手,解他襯衫釦子,拽他褲子皮帶。成然掙脫出紅脣懷抱,一手抹嘴,一手把綠卡推出去八丈遠。
“冷靜!也不挑挑地方?!你來幹嗎?不說好我爸在這兒期間,禁止你在我家方圓幾英裏範圍內出現嗎?”
綠卡充滿怨氣:“他到底什麼時候走?鳩佔鵲巢!我都多少天見不着你了!”
“你說誰是鳩?這是他的房子,讓誰來、不讓誰來是他的權利,你搞清楚!”
“我不能來找你,那你也不去找我?”
“我爸天天找我不痛快,你能不害我現在頂風作案嗎?”
“可我想你怎麼辦?你就一點不想我嗎?我感覺咱倆現在就像被你爸棒打鴛鴦勞燕分飛,生生拆散了一樣。”
成然見綠卡幽怨的眼裏泛起淚花,瞬間豆大的淚珠滾滾而下,心立刻酥了,張開手臂把她攬進懷裏:“好啦好啦,不哭不哭!他剛纔說很快就回國,他走了咱倆就能破鏡重圓了。”
綠卡小鳥依人一樣,依偎在成然懷裏:“真的?”
“真的。”
“那你給我一個倒計時。”
成然又躥了:“我哪敢倒計他的時?!你別再來了,回家乖乖等,不要讓我爸看見你,走之前最好讓他把你忘了,不然以他的脾氣,非逼咱倆解除婚約不可。”
綠卡被震懾住了:“哦!那我趕緊走,不要滯留在危險地帶。”
“走吧走吧,別來了啊!”成然剛要下車,又被綠卡一把拽住。
綠卡給他繫上剛纔被她扯開的衣釦,擦拭他嘴邊殘留的口紅,眼神帶鉤兒:“要不這兩天,你找個時機先偷偷來趟我家?”
“喜歡才放肆,真愛是剋制。剋制!鬆手!”
綠卡望着成然下車溜回別墅的身影,眼神裏又是愛又是怨。
成家別墅的家宴結束,書澈離開後,成偉的大腦一直在高速運轉,他找遍了各種可以充當正當理由的說辭和方案,試圖阻止書澈和繆盈現在結婚,但結果是,沒有一個能夠成立。因爲雙方家長沒有任何理由不爲這對戀人的結合而歡呼雀躍,除了因爲——他們正在暗中勾結的利益。
成偉一人獨坐在昏暗裏沉思時,繆盈悄無聲息地來到了父親身邊。
“爸,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今天當着書澈面沒法暢所欲言?”
“我是感覺非常突然。”
“我能看出你不是由衷替我高興。”
“不是,繆盈,說實話,我由衷地高興,我希望你幸福,也一直相信書澈就是會讓你幸福的那個人。”
“那你爲什麼看上去憂心忡忡?”
成偉說了一句真話:“我擔心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好爸爸,我怕最後耽誤你幸福的那個人……是我。”
繆盈此刻聽不懂成偉這一句充滿預見性的暗示,她不解其意:“爸你爲什麼這麼說?我不懂你的意思。”
成偉輕嘆一聲:“我希望你永遠不懂,但你早晚都會懂。”
“你是反對我結婚嗎?”
“我不反對,我只是覺得你們選擇現在結婚的時機不合適。”
“爲什麼不合適?理由呢?”
“就是我白天對書澈說的那些,也沒有更多了。”
“那你覺得什麼時機結婚合適?”
“或許再過幾年,等你倆都畢業了,工作穩定下來,也決定了到底是在美國定居,還是回國去發展,那時候比較合適。”
“我和書澈很早就獨立生活,我倆都渴望有個家,覺得只要兩人相愛,任何時間結婚都合適。”
“你們一直強調結婚就是兩個人的事兒,但這種想法未免過於自我。婚姻從開始那一刻起就不僅只有兩個人,婚姻不亞於一場商業合作,而且是終身,涉及雙方階級、家族、父母乃至身份、地位和財產。何況書澈父親是市長,你是上市集團的大股東和繼承人,你們倆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結婚怎麼可能只是你和他這麼簡單?”
“我們開始戀愛,書澈就有個當官的爸爸,我就是富豪的女兒,從來沒覺得我和他的背景有多麼複雜,我們在一起,只是相愛那麼單純。”
“我把話撂在這兒,書澈家裏也會反對他現在結婚的。”
“爸,我真心覺得你們沒有反對我們結婚的理由。”
“但你們有什麼必須現在結婚的理由嗎?”
父女兩人不知不覺拔高的聲調驚動了樓上的成然,他聞聲下樓,正巧聽見了這句話,強勢插嘴:“姐,你是不是懷孕了?帶球上場?”
繆盈對她弟怒斥一聲“去”,轉回成偉,父親上一句反問裏含着一種強詞奪理的味道,讓她震驚:“除了相愛,結婚還需要別的理由嗎?爸,從小到大你對我不聞不問,我的成長、戀愛你從來沒時間參與,從來不給意見,爲什麼我結婚會引起你這麼大情緒?我感覺你甚至在潛移默化地操縱我!”
“我想告訴你:繆盈你不僅僅是你自己,還是我女兒、偉業家族繼承人,從一出生你就揹着家族使命!你做什麼、不做什麼,都不能只考慮自己,更不能隨心所欲,因爲你不是平常人的孩子,所以你沒有平常人的自由。”
“小時候我需要關愛,你給我自由,現在我獨立了,你說我從來都不自由。家族繼承人怎麼是我?不是成然嗎?”
成偉一指兒子:“就他那樣,我能指望上嗎?”
成然抗議:“我這回可是無辜躺槍……”
被成偉一聲怒喝:“你給我閉嘴!”
“爸,直說吧,你是不是反對我和書澈結婚?”
“我希望你們能慎重考慮延後,不要現在。”
“我覺得你並沒有告訴我你反對的真正理由,我想聽你說真話,想知道那個‘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繆盈的質問讓成偉無言以對,反對結婚的真實理由,他不能說,至少,現在還沒有到不得不說的地步。
“我去書澈那兒了。”繆盈得不到父親給出的答案,掉頭而去,離開別墅。
成偉望着女兒出門的背影,發出一聲深重的嘆息。成然趕緊躡手躡腳上樓,避免淪爲炮灰。
繆盈把車停在書澈租住的別墅外,用鑰匙開門進屋。書澈和房東老奶奶合住在一棟別墅裏,他居住的部分有獨立客廳、臥室和衛生間,也有一道自行出入的獨立門,繆盈當然有這裏的門鑰匙。一進門廳,她就聽到書澈正和父母視頻通話,書家父子針尖兒對麥芒兒,對話充滿了火藥味兒。
書澈也剛剛向父母通報過自己即將和繆盈結婚的決定:“我們只想先在美國注個冊,在法律上成爲夫妻,沒打算大張旗鼓,當然,以後可以尊重雙方家裏要求補辦婚禮。”
視頻裏的書望一聲怒吼:“這不是重點!”
這聲怒吼,不但驚到書澈,也嚇到了繆盈,她選擇暫時迴避不出現,靜靜躲進一個角落,傾聽書澈和父親的爭執。
書澈問父親:“那重點是什麼?
“重點是你在美國仗着我鞭長莫及,發生任何事情都不向家裏通報,更別說徵求我和你媽的意見。就像剛被起訴、被庭審,你打電話視頻隻字不提,把我和你媽矇在鼓裏。我們不但被你剝奪了參與權、決策權,連知情權也沒有了。”
“我知道康律師一定會向你們彙報的。”
“他要不說,這麼大事你就瞞天過海了?”
“我沒打算瞞你們,只是不希望你,尤其是我媽擔心,我覺得可以自己解決。”
“罪名成立、留案
底,這就是你自己處理的結果?”
“你可能不認同,但我在做我認爲對的事。”
“你認爲對?書澈,你去美國這六年,拼命擺脫我,就是爲了堅持你所謂的個性獨立和自我實現?我過去爲你所做的一切,哪一次沒幫你擺平麻煩、度過危機?我給你創造的種種便利,哪一次沒幫你事半功倍?哪一次害過你,阻礙了你的前進?”
“爸,我感謝你給我提供的便利,但很早以前我就開始害怕,怕我依賴你,一直無休止地索求下去,變成一個只會伸手的蠢蛋和慾壑難填的渾球兒!我想通過自己的努力,而不是你的庇護,來成就我的人生,不想被拔苗助長。”
“培養個人能力與接受父母扶持,這兩者矛盾嗎?我奮鬥半生,就爲給你一個更高的平臺。你去看看,多少同齡憤青抱怨自己出身寒門、父母讓他們輸在起跑線上,他們羨慕嫉妒恨沒有你這樣一個起點,只恨人生沒有大腿可抱。而你養尊處優,一邊享受既得利益,一邊又反抗被操控,高冷地談論獨立。等有一天,你不向家裏伸手要錢,不用我幫你付學費生活費時,再來跟我談獨立吧!一切不建立在經濟獨立上的個性獨立都是吹牛逼和凹造型!所以,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空中樓閣。”
“有一天我會證明:不靠你,我一樣能成功。”
“樂見其成,不過那時候你又怎麼證明你達到的高度不是站在我肩膀上取得的呢?”
書望的最後一擊,終於讓書澈啞口無言。軒昂霸道的父權宣言,把兒子的尊嚴碾壓得屍骨無存。
書媽出言勸阻丈夫:“你對兒子說話,何必這麼刻薄?”
書望反駁妻子:“我想讓他知道現實和真理只會比我的話更刻薄!”
“所以你反對我結婚,就因爲我沒問過你意見、自行先做了決定?”
“你的重大人生決策未經我和你媽同意擅自做主,就是我反對的理由:你結婚擺出一副拒絕我們參與、和父母無關的姿態,就是我不同意你現在結婚的原因。”
“我到了法定年齡,結不結婚、什麼時候結,並不需要徵得別人同意。”
“你要把結婚也變成一場爲反對我而反對我的戰爭嗎?!”
“你們父子每次談話一定要這樣對戧嗎?你們男人即便是親爺倆兒,也要分出誰服誰、誰勝誰負嗎?我真受夠了你們!”書媽拂袖而去,從視頻畫面中消失,扔下一對僵持的父子尷尬相對。
書澈率先把語氣緩和下來:“爸,我不會拿結婚這麼重要的事兒和你賭氣,我希望得到你和我媽的祝福。”
書望在視頻中凝視兒子:“書澈,我只會永遠祝福你,但對你決定現在結婚,我態度很明確:不同意!希望你能慎重考慮我的意見,在做出任何決定以前,至少履行和父母溝通的義務。”
“我會的,再見。”書澈筋疲力盡,關上視頻,和父親的爭執耗盡了他的元氣,他甚至沒覺察到自己哭了,那是被挫傷的自尊。直到繆盈從身後溫柔地抱住他說:“別往心裏去,他說的那些話對你不公平。”他纔將她攬入懷裏,把臉埋進她的發叢,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的眼淚。
“繆盈,你也別往心裏去,他不是針對你。”
“他到底爲什麼反對我們結婚?”
“其實,我也不是很明白,甚至都不知道我和他是怎麼吵起來的。”
他們既沒有預料到結婚會遭到阻力,更沒有想到阻力還不止來自一方。
繆盈表情突然執拗起來,蘊含着一股子不顧一切的力量:“不管!誰反對,我都要和你結婚。”
“你願意嫁給我嗎?現在?”
“一萬個願意!”
書澈橫抱起繆盈,走進臥室,走向兩人的婚牀!
在繆盈離家出走後,成偉一直坐在昏暗裏,抽着悶煙,他依然在思考:如何以一種既被書澈和繆盈所接受又不暴露自己真實意圖的方式,阻止兩個孩子選擇現在這個時候結婚?
突然,他聽見一種詭異的聲音:咔咔咔。成偉仔細辨別,判斷聲音是從別墅大門傳來,他的目光向那裏聚焦。只見別墅門把手在轉動,顯然有人在試圖開門入室!成偉起身,尋覓能夠防身的傢伙什兒,隨手從牆邊的高爾夫球包裏抽出一根鐵桿,準備攻擊入侵者。別墅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腦袋先探進來,觀察四周環境。成偉愣住了,闖入者居然是綠卡。
綠卡鬼鬼祟祟進門,輕輕關門,沒發出聲音,正要抬腳上樓,突然意識到自己腳上的高跟鞋也會發出響聲,於是脫了鞋,用手拎着,光着腳踩上臺階。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在成偉的監控之下,還以爲神不知鬼不覺。成偉控制腳下,也不發出聲響,尾隨在綠卡身後,跟上二樓。
綠卡潛入成然臥室門外,不敢敲門,就用指甲撓門,發出一陣低沉但鬧心的詭異聲。屋裏傳來成然由遠走近的腳步聲,奔房門而來,綠卡撓得更起勁兒了。房門被猛地拉開,只穿了一條小內內的成然見門外站着一個人,張嘴正要驚呼,被綠卡一把捂住嘴,把驚叫熄滅在他嘴裏。
成然這纔看清來人是綠卡,驚魂稍定,從她手裏拔出嘴,低聲問:“你咋又來了?!”
綠卡面對着美好的裸體不能自持,她二話不說,扔了鞋,猴撲到成然身上,逮哪兒親哪兒。成然站立不穩,仰面摔倒在地,綠卡順勢騎到了他身上。天雷地火,一觸即發!
成然百忙之中不忘提示:“關門!關門!”
正在這時,燈光大亮,房間通明!女在上、男在下,衣衫不整、鬢髮散亂,兩人以一種香豔的姿態,定格在地毯上,他們一起望去,門口處,站着成偉。
成偉居高臨下,對綠卡形成壓迫之勢:“你幹嗎來了?”
綠卡從成然身上站起身,氣閒神定地整理衣衫:“您不都看見了嗎?”
“成何體統?”成偉對眼前場面無法直視,只好把視線轉向別處。
綠卡沒羞沒臊:“還不都是思念惹的禍。”
成然更沒節操,立刻往外摘自己:“可不是我招的啊!”
“跟我來書房一下。”成偉下完指令,率先走向書房。
“欸!”綠卡答得脆生,緊隨成偉腳步。
成偉坐在書房寫字檯前,在一張英文支票上唰唰簽上他的大名,然後把支票扔到綠卡面前。
綠卡看看支票,問成偉:“這是給我的?”
“你看看,少不少?”
綠卡拿起支票,看到上面的支取金額,是20萬美元:“請問這是什麼錢?”
“解除商婚、離婚的錢!除了你們約定的15萬,不是還有你給成然的日用零花錢嗎?”
綠卡這才明白成偉叫她來的用意:“哦,沒算過,可能還多了。”
“沒少就好。”
“您意思是讓我和成然離婚?”
“這也是成然的意思。”
綠卡扭頭看看躲在身後的成然:“你要和我離嗎?”
成然隨手抓了件浴袍遮體,被綠卡一問,瞄一眼他爸,再瞄一眼綠卡,不敢表態,避免任何一方找他秋後算賬。
綠卡轉頭面對成偉,堅定表態:“我的愛情我做主,有首歌送給您:愛情不是你想買,想買就能買!”
成然嚷嚷:“那不是我的詞兒嗎?”
“他的愛情都不賣給我,我的愛情哪能賣給您?!”綠卡恭恭敬敬,雙手奉還20萬美元支票給成偉,扭頭就走。
成偉在她身後說道:“既然和你說不通,那就請你父母來一趟吧。”
綠卡轉過頭,一臉喜出望外:“好哇!我爹媽等這天等到花兒都謝了,您說哪天?我帶二老登門拜訪。”
“後天下午吧。”
“叔叔不見不散。”綠卡歡天喜地,挽住成然就走。
“慢着!”
“您還有什麼吩咐?”
“姑娘您請回吧。”
“回哪兒?”
“回你自己家去!”
就在書澈和繆盈爲結婚很難而疑惑、成偉爲兒子離婚不易而焦慮時,蕭清同學開始了她JD第一年艱難的非人學業。這天,走進刑法課教室,她一眼看見了坐在後排的書澈,笑着上前招呼他:“你選修了我們法學院的必修課?”
書澈淡淡回答:“我想聽聽刑法。”
“難道你要申請法學院的研究生?”
“還沒決定。”
蕭清伸手和他握手:“歡迎你加入,成爲我同門師弟!”
書澈對她伸過來的手視而不見,這讓蕭清有些訕訕,只好縮回手,但她還是想努力化解兩人之間微妙的尷尬。
“我想告訴你那天在法庭上,你真帥!之前我沒想到你是這樣一個人。”
“之前你覺得我什麼樣?”
“之前以爲你就是那種家裏幫你搞掂一切事、惹出麻煩就一推三六九的媽寶爸寶。”
“你難道不怪我擋你的財路嗎?”
書澈的話讓蕭清一愣,笑容盡失:“你什麼意思?”
“當然,可能你已經得到好處了。”
“你到底想表達什麼?請說清楚。”
“你還要我說得多清楚?”書澈起身離座,拿起自己東西走開,挑了一個遠離蕭清的位置坐下,他用身體姿態表明疏遠和距離,不能再明瞭。
書澈的話裏有話和明確的冷遇,讓不明不白的蕭清一口悶氣窩在胸口,鬱悶至極。忍到刑法課下課,見書澈走出法學院教學樓,蕭清一路小跑從身後追上他,擋住他的前路,開啓了法學院庭辯女律師模式。
“不行!你不說清楚我會死!什麼財路?什麼好處?你說的是哪件事?”
“如果不是和我有關,我也無權評價你。”
“那就是和你有關的事兒了?好在也沒有幾件。你對我的評價是什麼?”
“我評價,是因爲我親眼見到了。”
“你見到什麼了?”
“你和汪特助……”書澈點到爲止。
蕭清心裏明白了,她知道自己和汪特助的見面,一定被書澈無意撞到了,因此她必須解釋清楚:“書澈,你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不是全部,你基於這一小部分建立的認識,並不是真相,你誤會我了!”
“我誤會了嗎?繆盈說你答應在法庭上翻供,難道不是因爲開庭前收到了一輛車?”
“我的確答應了繆盈,但絕不是爲了那輛車!而且開庭前我已經把車還給汪特助了,不信你去問他!”
“他們不希望我知道這些背後動作,你覺得我會去問汪特助或者去問繆盈她爸:蕭清把車還給你們沒有?你是特別不通人情還是特別通世故才故意讓我去問?因爲你明知道我不會和他們交流這件事!況且就算你把車還了,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因爲我主動認罪纔不得不歸還呢?”
“是不是因爲你不肯去求證,我就只能渾身長嘴說不清、被你誤會被你黑?”
“我只信自己眼睛看見的東西,對了,我還欣賞了你的舊金山自駕一日遊。”
蕭清無力辯解,她是遊了車河,但書澈沒有看到她遊完車河之後的事情,她要怎麼做才能讓他相信自己?
這時的書澈,完全不相信蕭清自己的說法:“軟弱和貪婪雖然不值得誇耀,但也並非不可原諒。”
“你至少可以去問問繆盈我爲什麼答應當庭翻供。僅僅是因爲——我已經把你倆視爲朋友。”
“我輕易不交朋友,因爲——我不願看到他們總在我面前摧眉折腰!”只有書澈能說出這樣高傲而冷酷的話,多麼居高臨下的姿態,多麼眼裏不揉沙子的高冷,多麼輕慢他人的尊嚴!
蕭清萬萬沒想到她一句發自肺腑的暖意友達,換來的卻是他拒人千裏之外的友盡冷語。她的尊嚴被他的倨傲深深、深深、深深地刺傷了!蕭清不允許自己在書澈面前失控,她強忍着所有泛起的情緒,有憤怒,也有委屈,因爲竭力剋制,渾身都在發抖。
書澈繼續雪上加霜:“其實,比起現在人情練達、善於變通的你,我更欣賞那個第一次見面不近人情、拒絕頂包的你。”
蕭清一言不發掉頭就走,連解釋的努力都徹底放棄。離開書澈!離開書澈!此刻不多給一分鐘讓他的道德凌駕在她之上,今後再也不給他視自己“摧眉折腰”的任何機會,唯有這樣,才能維護蕭清內心的尊嚴!
保時捷風馳電掣駛來,停在蕭清面前。成然被她的奪命連環Call叫來,揣着一腦子旖旎的YY下車:“你叫我來,是不是爲了還那頓友誼的小酒?”隨即,他的嬉皮笑臉撞上了她零度以下的急寒臉。
蕭清不苟言笑,問成然:“我讓你交給汪特助的那輛車呢?”
成然大腦有幾秒空白,這才恍然想起:“哎呀,是這樣,我想起這件事給老汪打電話的時候,國內有點急事兒,我爸已經把他派回國去了!”
蕭清聲色俱厲:“你沒把車還給他?!”
成然懾於她的嚴厲,趕緊辯解:“給了給了!但是……給不着啊,他走了,這不怪我。”
“那車現在在哪兒?”
這一問把成然問得更心虛:“那個……那個……”
蕭清怒吼:“車到底在哪兒?!”
“我把它……給一個朋友了。”
“What?!Why?!”
“因爲還車時老汪說這是公司財產,讓我放公司就行。公司財產就是我爸的財產,我爸的財產就是我的財產。”
“然後你就把它私自給人了?”
“我那幾天被他們逼得有點狠,之前和他們打賭賭輸了,賭得有點大,拿不出現金,一摸兜,兜裏正好揣着那把車鑰匙,就順手扔給他們了。”成然坦白交代。
“就是說,車被你還賭債了是嗎?”
“你別太介意,一輛小破車,老汪不介意,我爸也不介意……”
“但是我介意!”
成然被蕭清這聲咆哮驚呆了,不解她爲何如此激動:“不就是老汪把公司車借你開了幾天這點不值一提的小事兒嘛。”
蕭清忍無可忍,終於說出真相:“這輛車,是你爸讓汪特助交給我、換我上庭指控書澈時撒謊翻供的賄賂金!這就是我爲什麼讓你必須在開庭前還給他們的原因!”
成然聽傻了,腦子半天才盤算明白:“有這麼複雜的黑幕呢!”
“我求你成然立刻去向你爸解釋清楚!說我沒要他的車,說你能證明我在開庭前就把車鑰匙交到你手上了。”
“求你了女神!別讓我現在跟我爸說好嗎?把你洗白了,我就黢黑黢黑了!商婚的賬我爸還沒有和我算完,再加上這一筆挪用公司財產還賭債,我小命不保啊女神!給一條生路好嗎?你大慈大悲不會捨得看我死對吧?”
蕭清悲從中來:“我的清白,比起他看破不說破,比起你狐朋狗友一場賭局,都不值一提是嗎?”
成然當然聽不懂她話裏的恩怨糾葛:“女神請你說得通俗一點。”
“我不配和你們‘上流社會’爲伍,我再也不會讓你們誤會我‘摧眉折腰’!”這句話,更讓成然聽不懂了,因爲——這是蕭清對書澈的反擊,也是她給自己立下的誓言!
“誰上流?誰不配?蕭清你什麼意思呀?”
蕭清揚長而去,甩給成然一個頭也不回的背影。
“女神!女神!一言不合就走了?”
蕭清奮力蹬車回合租別墅的一路,她的眼淚都無法自控,淚如雨下。這時她還沒有意識到被書澈傷害的,不只是她的自尊心,還有感情。
生活讓我們感受“生命的尊嚴”時,從來不會讓我們遺忘還有“生活的壓力”,它總是對你雙管齊下,讓你盡情掂量:兩種哪一個更重?蕭清後來回憶:她的留學學業的開始,伴隨着被誤會的偏見開始,也伴隨着生活磨難的開始。
已經有兩天和北京家裏失聯了,蕭清又一次向老媽蕭雲請求微信視頻聊天,又一次沒有得到她的回應。這讓蕭清感到納悶,這是雙方約好的固定聯絡時間,在這個雷打不動的點兒上,蕭媽爲什麼一反常態不接她的電話呢?
蕭清繼續撥打中國區號和北京家裏的座機號碼,國際長途撥通了。此刻是北京時間的清晨,這個時間,蕭雲一般都在家,何晏有時候也還沒去反貪局上班。但今天,“嘟——嘟——嘟——”的無人接聽聲一直在持續。
一種不安的情緒漫上蕭清心頭:家裏出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