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被祕密轉移至這個建立在黑武士聯盟總部之外、似乎是由聯合國直接管轄的實驗基地之後,巴裏就再也沒有和那六個武神聯繫過、獨自留守在這地下孤島中,與外界唯一的聯繫便是每週和在安全區生活、被悉心照料的母親進行的一次視頻通話。
但他並不覺得安心。
不是因爲這個達爾文計劃有多麼危險——再危險,也是對於那些參與實驗的可憐的年輕人而言,他要做的,不過是乖乖提供一點體內的特殊E病毒當樣本而已,在那些學者專家看來,他身上這種“被馴服”的白色E病毒可是現在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也正因爲如此,基地裏的工作人員待他相當客氣、沒有用強硬的手段限制他的行動自由,畢竟對於這個會變臉的傢伙來說,實體的封鎖可比不上親情的牢籠來得有效:那些全天候輪班守候在巴裏母親身邊的護工,在需要的時候,可是會毫不留情地對這個連英文單詞都說不上幾個、毫無害人之心和害人之力的樸實老人狠下殺手。
儘管如此,巴裏還是無法打消心頭對來定期視察的科林的憂慮。
他一點不喜歡這個天天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口號、煽動和逼迫那些被試者忍受病毒感染的痛苦、和心甘情願地自相殘殺的官僚,但是至少目前爲止,這個人還算是在公事公辦。
可今天一看到科林,巴裏便能感覺到他身上籠罩着的、陰冷嚇人的憤恨情緒:儘管他掩飾得很好、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來,但那不太平穩的呼吸、微顫的語調和不由自主變得尖刻的目光卻騙不過極善觀察和模仿他人的巴裏。
這個人……是怎麼了?
本能的不安驅使巴裏決定冒險。恰好此時正是被試者們進入訓練室對戰的時候、主要研究人員都集中在觀察間裏跟科林彙報情況,周圍沒有什麼人密切注意着他,他便從那臺因實驗暫停而終止運作的、用來從他身上抽取病毒樣本的儀器中走出,以要去上廁所爲由請了個假、走進洗手間,變成忙於和自己同行的未婚妻調情、無心關注領導視察的年輕研究員的模樣,行出,擺出一臉純粹的好奇模樣、遠遠地到觀察間門口圍觀——巴裏知道,他所扮演的這個資歷的科研員沒有資格直接進入。
不過隔着透明的隔牆,他還是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小細節。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科林並沒有在聽取達爾文項目負責人的說明報告後、花很長的時間繼續催進度佈置任務,而是匆匆點頭應付,然後找到原本根本沒資格發言的、負責帶被試者去訓練場的新來的觀察員,拉到角落小聲囑咐了什麼,而這個沒經歷過什麼大風浪、估計災難前還是大學生的年輕人則聽得臉色發白、嘴脣緊抿,顯出一副緊張得要死的模樣。
巴裏很好奇,堂堂黑武士聯盟戰略委員會的會長,會有什麼其他人都不能知道的祕密任務、必須親自交代給這個小人物。
……
“哎,老鐵,你不覺得他們三個最近很奇怪嗎?”
AWN總部基地空蕩蕩的室內體育館內,前一秒還站在三分線上練習投籃、抱怨自己的技術日漸生疏的馬修突然抱着球“撲通”倒地,歪着剔得只剩薄薄一層寸頭的腦袋問。
“他們三個”,說的自然是葉珝、伊森和繪里奈。
被前大球星硬拉過來陪打球的克裏斯在他身邊坐下,無奈地微微聳肩攤手,一撇嘴,道:“是啊……伊森嘛,他父母感情出了問題、心情不好我還可以理解,但是葉珝和繪里奈回來以後就……莫名其妙地心事重重了,問了又不肯說。”
三個女武神都不是外向愛鬧騰的性格,葉珝算是話最多的,現在她沉默寡言、整天神情恍惚不知道想什麼了之後,六個人相處的氛圍整個人都沉悶了不少。
“我覺得應該是她們兩個出任務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丹妮卡上前遞了兩瓶礦泉水過來、加入了對話,“從O市回來之後,繪里奈一直在刻意躲着葉珝,事情絕對不像葉珝報告裏寫的那樣順利……她隱瞞了很多東西。而且,克裏斯,我覺得你應該去和她單獨談談。”
看到另外兩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克裏斯唯有一臉的無奈:“我試過了,真的……但她只是不停地說讓她一個人把事情想通就好……”
“她經常盯着你送的那條項鍊發呆。”
丹妮卡一句話,就讓克裏斯把所有的理由都吞回了肚。他無言片刻,起身、脫掉上身被汗水浸透的灰色運動服,轉頭朝體育館出口走去。
“你說,會不會是葉珝在O市報亭裏看到了克裏斯和哪個女明星的緋聞、所以喫醋了?”
馬修調侃着、看到克裏斯背對着他甩過來的中指,哈哈大笑,直到那顆英俊的亞麻色頭髮腦袋消失在門後,那爽朗咧開的厚嘴脣才慢慢合攏、遮住兩排白花花的牙齒。
“其實我很擔心。”笑聲消失後,丹妮卡輕嘆一聲,道,活像個爲青春叛逆期的兒女們操碎了心的母親。
“你也這麼覺得吧?那看來不是我喫飽了撐的沒事幹想太多。”馬修點點頭,表示贊同,“什麼庫珀夫婦鬧離婚了,什麼調查夢魔失蹤、達爾文計劃了……所有這些亂七八糟的破事都是串聯在一起的,都是某個王八蛋讓我們自亂陣腳的陰謀,可特麼問題是……我們這邊根本摸不透人家的進攻路線、只能被動挨打防守啊!”
他和丹妮卡叫克裏斯去跟葉珝談心,可不只是想早點解決朋友的誤會糾紛。
他們六個,不是普通人。
他們身上揹負着更多人的身家性命,他們之間任何最輕微的裂縫,都有可能成爲激起滔天巨浪的小小石子。
哪怕潛藏暗處的敵人已經阻隔了其他所有的盟友,他們六個武神,必須是堅不可摧的基石。
“希望……我們能把這種可能性扼殺在搖籃裏吧。”
不語良久,千百言辭最終在丹妮卡口中凝爲一句輕聲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