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緩緩說道:“這個烏木盒子,叫做蠶盒,他原本是本朝太監用來盛放自己閹割之物專用的,我手中這盒子,是太宗皇帝在生時候的近身侍臣宇文順所有,太宗龍馭,留下手諭要他隨身二十八御衣衛集體殉葬,我因爲記掛土豆和許大人,違背了太宗遺旨,逃出皇陵,事後爲了確保安全,又私自進宮,盜走宇文順的烏木盒子,準備作爲日後落網談判的籌碼。
但是盒子到手之後,我打開來看,發現裏邊盛放的並不是宇文順的閹割之物,而是其他的。”
我木着臉沒做聲,厲山飛神色肅穆,語調沉靜,給我莫名的壓力。
“和我有關?”
厲山飛點頭,纖秀食指輕輕撫摸盒子表面,輕聲嘆息道:“是,和你有關。”
我定了定神,勉強笑道:“說吧,裏邊是什麼?”
厲山飛沉吟了陣,“裏邊是一封太宗皇帝寫給田寬的密函,在這密函當中,他提到了你。”
我背後寒毛倒豎起,“他提我做什麼?”
她打開盒子,取出一幅小卷,輕輕放在我手上,“你自己拿去看,記下上邊字字句句,然後還給我,土豆還等着我拿這小捲去換。”
我展開小卷,就見上邊寫到:
字付中嚴:
朕祗膺大寶,欽承景命,勵精治術,安輯夷夏,日月所臨,無思不服,然朕今百齡行半,久倦徵途,三分肇慶,黃星之應久彰;卜主啓期,真人之運斯屬,遠離在即,心內自知,亦坦然無懼,唯有一事不安,此事與九子元慶有關,卿當爲朕奔走。
朕往因徵伐,行天下雖多,所見文武材能,灼然可取甲兵之設則少,得朕所用者益少之,季葉馳競,恃力肆威,鋒刃之下,恣情翦馘,朕諸子皆平平,唯九子有雄武之姿,可當艱難之運,可承棟樑之任,朕深悔當年不聽卿言,納回此子,此際痛心疾首,不可言表,今四海未平,高麗逆亂,毒被韓夷,微物不安,九子可躬行吊伐,遠涉遐荒,寧濟四方,推紀一移,使九服同軌,六合一家,令卿持諭避出長安,召回九子,朕當親調五藥,暫屏萬機,支撐病體,靜候佳音。
我看得呆住,不明所以的突然熱淚盈眶。
從前跟隨將軍出徵,時常都會收到太宗皇帝出給將軍的手諭,我熟悉太宗皇帝筆跡,這小卷確實是出自他手,但我想不到他會寫這樣的內容。
遠離在即,心內自知,亦坦然無懼,唯有一事不安,此事與九子元慶有關。。。
朕深悔當年不聽卿言,納回此子,此際痛心疾首,不可言表。。。
令卿持諭避出長安,召回九子,朕當親調五藥,暫屏萬機,支撐病體,靜候佳音。。。。
支撐病體,靜候佳音,但他最終什麼也沒等到。
厲山飛也淚盈於睫,“中嚴,那是田寬的字,我和他共事很長時間,知道他有一樁守口如瓶的遺憾事,擱置在心裏十來年,因爲這樁遺憾事,他當年也不肯殉葬,於是我帶着他逃出皇陵,在九峻山下,他爲了感謝我,和我說起了他的遺憾事。”
我問道:“他怎麼說?”
厲山飛說道:“他說,多年以前,他明查暗訪,確信太宗皇帝在軍中有一親生子,勇武善戰,性情剛強,似足太宗皇帝,他數次勸諫太宗皇帝認回這個孩子,太宗皇帝卻始終不同意。後來這孩子在軍中出人頭地,太宗皇帝親封他爲金刀大將,又厚待他的上峯官長,時常召見那官長進宮策論軍事,每次那官長帶着這孩子進宮,他躲在暗處看到,都有說不出的遺憾,覺得造化弄人。”
我心下百感交集,輕聲說道:“從前舊事,恍如一夢,”嘆了口氣,轉口說道,“這手諭既然是寫給田寬的,爲什麼會落在宇文順手裏?”
厲山飛苦笑,“你看小卷字跡輕浮凌亂,顯然是太宗皇帝病重時候手寫的,彼時二十八御衣衛已經被太尉大人長孫無忌和當今的聖上聯手隔離出寢宮,除了太醫,太宗皇帝跟前只有一個宇文順伺候,日間的口諭和手諭,都是宇文順負責傳遞。”
“這樣說起來,手諭是被宇文順私自截留的?”
厲山飛嘆氣,“毫無疑問是這樣的,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主張,還是受人所指使。”
我合上小卷,放回烏木盒子,“你給我看這個做什麼?”
厲山飛打起精神,將烏木盒子落鎖,“我想讓你知道,太宗皇帝對你,並非是全無感情,恰恰相反,他看重你的心意,比任何人都多,而你也可以想見,他苦苦支撐病體,直到油盡燈枯,仍然不見田寬帶你折轉長安,該時他內心深處又是多麼的失望和痛苦,”她抬頭仰望天空,哽咽難言,“據太醫講,太宗皇帝龍馭時候,不斷的落淚尋找,始終不肯閤眼。。。”她看向我,“這些你知道麼?”
我努力睜大眼,隱忍灼熱淚水,笑着說道:“我不知道,我那會兒正在營州,身上揹着私通西域,謀逆犯上的罪名,連個立錐之地都沒有。”
厲山飛又嘆了口氣,將盒子收回衣內,不無愧疚的說道:“你現今容顏改變,外人根本已經認不出你,我也是在錦繡山莊做客,聽九姑娘說起,才知道原來你就是太宗提及的那位九子元慶,當時是打算將這盒子送給你的,權當是紀念,但是時下變生肘腋,宇文順劫持了土豆,逼得我用盒子去換人。。。”
我擦乾臉頰熱淚,笑着說道:“我知道,你肯告訴我盒子裏邊物品內容,我已經十分感謝。”
厲山飛沉吟了陣,問道:“元慶,對於今後,你有什麼打算?”
我出了會神,“我想進太醫署,”想起另外一件事,“還有,得把田寬找出來。”
厲山飛怔了怔,雙眼微微眯起,警覺的說道:“你找田寬做什麼?”
我坦言道:“刑三法監的常袞識破我身份,以此爲要挾,讓我找出田寬,否則就去兵部告密,到時候不光是我,所有和我有關的朋友親眷,都會遭殃,我承擔不起這種後果。”
厲山飛鬆了口氣,“我知道了,常袞一定是奉了宇文順的指令在行事,想要捉拿田寬回皇陵殉葬,這件事我來替你辦,除了常袞,還有誰知道你就是當年的金刀元慶?”
我想了想,“常袞的妾侍碧絲,太常寺的少卿大人於休烈,彼時也都在場。”
厲山飛果斷道:“行,我知道了,我會處理乾淨,一個不留。”
我愣了片刻,摸到腰間的牛角匕首,“你要殺碧絲?”
厲山飛瞟了我一眼,似笑非笑道:“怎麼,你捨不得?看來她果真是個妖物,連你也迷惑住了,”心念一轉,看向我身後不遠的許弘,若有所思道,“所以越發的不能留,許弘的定力還不如你呢。。。”
我乾笑了兩聲,臉上訕訕的有些發紅,羞愧的說不出話。
厲山飛噗哧一聲笑出來,“到底還是個小孩,臉嫩的很,和九姑娘一個樣,”又鄭重其事說道,“元慶,我還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你說。”
厲山飛頓了頓,“烏木盒子裏邊的太宗手諭,我在三年前已經看到,但是一直沒有交給田寬,也沒有告訴他。。。”她低下頭,“因爲我擔心他獲悉之後會問我索要這個盒子,他是我在世上爲數不多的可以過命的朋友,我很不希望兩人之間生出嫌隙,所以他開口我一定會雙手奉上,然而如此一來,我手上就再沒有能夠對抗宇文順的籌碼。。。”
“我明白。”
厲山飛又躊躇陣,似是難以啓齒,“元慶,我承認這樣做法很自私,但可否請你對剛剛所閱所聞保守祕密,不要告訴任何人?”
我點頭道:“好,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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