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空浮雲,斜暉流昧。道路旁兩排鬱鬱蔥蔥的玉蘭樹,枝葉繁密間,星星點點,不知是碎光,還是玉蘭。玉蘭花小,隱藏在枝繁葉茂間,便不見花容,只聞花香。偶有幾個小兒,一人手執長竿,一朵朵勾下玉蘭,一人跟隨其後,拾起地上的點點白玉,轉眼便滿簍馨香。
蘇珺兮今日略早了一個時辰回家,要往陳府看望陳大夫人杜氏。
蘇珺兮的爹爹蘇世林是孤兒,因爲與杏林世家陳府的老夫人沾親帶故,被陳老夫人接到陳府當做自己的侄子來撫養。陳老太爺見蘇世林天資驚人,竟將自己的一身醫術毫無保留地傳給了蘇世林。
蘇世林志不在籬下,陳老太爺和陳老夫人去世後,憑着自己的本事掙到一份微薄的家業,另立蘇家。家業雖薄,但也足夠蘇世林娶妻生子、安身立命。
蘇世林立業成家,陳大老爺陳於致幫了不少忙,因此,蘇世林和陳於致之間自有一番情義。蘇世林臨終前,更是將蘇珺兮和家業都託付給他的這位遠房兄弟。
蘇珺兮因爲服孝,斷絕了應酬交際,只在一鶴館當值,因此兩年多未見杜氏。蘇珺兮一向敬重陳於致,因此出了孝期,就前去拜訪杜氏。
蘇珺兮的車架在陳府前院裏停下,蘇珺兮與清霜一下車,早候着的丫環便迎上前來。
杏林世家陳府是世世代代的根基,不見鬼斧神工,卻是處處透着高雅與大氣,循着天然的青山怪石和小潭流水,錯落有致的亭、臺、樓、閣、軒、榭間,是蜿蜒曲折的廊,景中又見景,並着各處古木新枝、繁花落瓣、閒鴨忙魚、飛鳥定石,上有風雲變幻,下有流水掩映成畫,自是一番山林野趣,又不失精緻的高雅。
蘇珺兮一支白玉素簪,一身月白的窄袖短上衣,配上一條同樣月白的輕羅長裙,用嫩黃的絲線繡滿點點桂花,輕易間看不見這細緻素雅的馨香。
由一旁的丫環領路,蘇珺兮輕移蓮步,帶着清霜穿梭於重重複廊,在往復的漏窗間留下一抹又一抹清麗的身影。不經意,廊前拐角處閃出一個俊朗的身影,驚得蘇珺兮停了腳步。
來人俊眉朗目,眉眼間自有一番似有若無的柔情,錦衣環佩,行動處暗帶一股似隱若現的****。
蘇珺兮緩了一口氣,對這位常常出其不意的青梅竹馬頗有些無奈:“大哥,你這又是做什麼?”
陳府大少爺陳則涵輕柔一笑,略靠近蘇珺兮一步,伸手將落在蘇珺兮髮間的一片細柳葉取了下來:“芙蓉驚變色,柳葉裁新妝。”
“大哥又是哪裏胡謅來的歪詩?”蘇珺兮略後退一步,莞爾一笑。
“歪詩也罷,勝在奇巧貼切。妹妹的別緻氣派可是驚得芙蓉一日三變色,就連這柳葉,”陳則涵笑嘻嘻地拿着柳葉在蘇珺兮眼前晃了晃,“也爭着要爲妹妹裁作花鈿呢。”
陳則涵忽而眉頭輕皺,一會兒看看柳葉,一會兒看看蘇珺兮:“裁個什麼樣式好?”
清霜與領路丫環“噗嗤”笑出聲。蘇珺兮哭笑不得,偏偏這馬屁拍得極好:“大哥,大伯母在等我呢。”
陳則涵聞言才斂了神色,卻又俯到蘇珺兮耳邊:“出來時在前院柳樹下等你。”說罷從蘇珺兮身邊而過。
蘇珺兮一愣神,想到自己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大哥……”轉身一看,陳則涵已經消失在轉角。
“走吧。”蘇珺兮轉身吩咐領路丫環。
幾個往轉,蘇珺兮便進了陳府大房內院,庭中央一口黑釉敞口陶缸,陶缸邊青草叢叢,陶缸中荷葉田田,一支悄然待放的嫩荷玉立亭亭。
蘇珺兮從陶缸邊經過,上了庭階,早有丫環打好了簾子,蘇珺兮領着清霜進了正廳,只見一位端莊嫺雅的貴氣****端坐於主座,一位風韻尤存的嫵媚****側身半坐於側座,二人均是遲暮的年紀,身旁丫環僕婦環伺左右,好一番氣派。
蘇珺兮先到主座上的****跟前道了個萬福:“大伯母。”再到側座上的****跟前道了個萬福:“二伯母。”
福畢杜氏招手將蘇珺兮拉到身邊坐下,細細打量了一番,纔對着陳府二房的季氏感嘆不已:“弟妹,你看,兩三年不見,蘇姑娘可不是出落成了一位美人兒?真真是歲月不饒人啊。”
蘇珺兮一聽,這話耐人尋味,趕緊將好話奉上總沒有錯:“大伯母,二伯母,我們這些晚輩哪裏能比得上長輩們這周身的氣度呢。”
杜氏和季氏聽了只又對蘇珺兮好好誇獎了一番。蘇珺兮雖已在這世過了十七年,然而對這樣的“禮尚往來”還是不太適應,心理難免有些厭煩,只不在臉上現出來,耐心地聽着謙虛着,再尋了空隙趕緊轉移話題:“大伯母,二伯母,前些日子我制了些茉莉花露,今日特地給二位伯母送來,不知二位伯母可喜歡這茉莉花的香氣?”
“他年我若修花史,列作人間第一香。”杜氏待字閨中之時是杭州府有名的才女,吟得這句江才子日後難得傳世的贊茉莉,可見其精於詩詞,“這茉莉香乃花香之首,若日日盈香,只怕也俗了她的名氣,現下我們喝喝她的花露,應個景兒倒也絕佳。”
“可不是,此時正是茉莉初開的時節,難爲蘇姑娘心思巧妙,已經制了花露。”季氏聞言也附和着。
“這花露的製作也是一件精巧的活計,本也制的不多,正好只給二位伯母應景了,也讓我躲躲懶。”蘇珺兮笑道。
“你瞧這張嘴,也不知像的誰。”杜氏佯嗔。
一時三人俱笑了起來,左右也有丫環僕婦掩嘴偷笑。此時,一個丫環打簾進來稟報:“大夫人,二夫人,六小姐回來了。”
蘇珺兮且驚且疑,轉頭看向杜氏。
杜氏只笑不答,季氏正要說話,就聽一把嬌聲軟語隨着一位款款而入的麗人輕飄開來:“蘇妹妹,昨日娘派人來說,今日妹妹來看她,所以我借這東風,來嚐嚐妹妹新制的茉莉花露。”
說罷,陳府六小姐陳妍與杜氏和季氏行過禮,就拉起蘇珺兮細看了起來。
“哪裏來鬼機靈的鼻子,想你妹妹了就直說,做什麼來打我的花露的主意,難道還會短了你的不成?”杜氏嗔怪,一時笑聲又四起。
“我就是稀罕蘇妹妹的花露,恨不得你們都別得,我一個人都得了去纔好呢!”陳妍撒起嬌來,“娘,您放了我和蘇妹妹吧,在長輩跟前,我們哪裏敢放肆?”
杜氏笑着揮揮手:“去吧去吧,我可招架不住你這山霸王。”
杜氏母女倆像陳妍待字閨中時一般你一言我一語耍起嘴皮來,蘇珺兮只靜靜地站在一邊聽着,並不插話,等到杜氏答應她們退下時,才和陳妍一起行了禮,帶着清霜隨她去她出嫁之前的居室敘話。
陳妍是杜氏二女,族中排行第六,深受杜氏寵愛。陳妍只比蘇珺兮大幾個月,兩年前及笄出嫁,她的房間卻一直有人維護打掃。
蘇珺兮進了房門,陳妍先拉着她走到一張方幾前,只見幾上一隻粉青洗,金絲鐵線、聚沫攢珠、紫口鐵足,洗中兩尾錦鯉,雙魚戲水、水波攢動,是陳妍出嫁前所養。
陳妍伸出蔥指,逗了一會兒錦鯉,回頭對蘇珺兮說道:“蘇妹妹,不若你替我養着這兩尾魚吧,給丫環們照顧倒讓她們白賞了去。”
陳述的語氣,蘇珺兮略一思索,點頭答應:“好。”
陳妍拉着蘇珺兮到桌邊坐了,丫環立時端上兩盞蘇珺兮新送過來的茉莉花露。
陳妍端着茶盞卻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蘇珺兮疑惑,陳妍深得杜氏遺傳,又自帶了一股霸氣,向來是個八面玲瓏的人,不知煩惱什麼事。蘇珺兮是比較淡漠的性子,陳妍不提,她自不會多吭一聲。
陳妍似在斟酌,沉默了一會兒,揮退房內下人,才輕拉着蘇珺兮的手:“罷了,我不想讓我娘知道,雖說你還待字閨中,但過不了多久你也是要嫁人的,何況你還是大夫,我還與你說吧。”
蘇珺兮裝害羞:“六姐姐,你有話就說,做什麼扯上我。”
陳妍聞言嗔怪一番,才接着說:“我嫁入朱府兩年,本來也事事皆順,只是,兩年來一直無孕,我怕……”
陳妍止了聲,沒有將所怕說出,蘇珺兮略微計較,才小心問道:“六姐姐,姐夫可有妾室和通房?”
陳妍奇怪地看了蘇珺兮一眼,才點點頭。蘇珺兮反應過來,原來是自己過於小心了,在陳妍眼中,這根本不算什麼,但若是無子,就落了一個無後的把柄在夫家手中,總是被動些。
“那她們可有孕?”
“有一個妾室有過,只是她自己不小心,流掉了。”陳妍低頭喝花露,面無表情。
蘇珺兮自然不去揣度是怎麼個不小心法,避過這個話鋒,拉過陳妍的手打起脈來。診脈完畢,陳妍現了焦急神色:“可無礙?”
陳妍宮寒,但蘇珺兮不想挑開來說,只婉轉叮囑她平時多注意飲食調理,勿食性寒食物,並將各類性寒食物大致說給她聽,再將前世的安全期危險期之類的知識重新包裝以後告訴她,陳妍將信將疑地一一點頭記下。
蘇珺兮直到喫過杜氏設的粗簡晚宴,和陳妍辭別後才坐馬車回家。
此時,華燈初上,清月如鉤。
馬車剛剛轉過陳府門前大街,就停了下來,蘇珺兮這才記起早前陳則涵的話,正琢磨,陳則涵的小廝鵡哥在車外說道:“蘇小姐,大少爺說天晚了,小姐別再折回去找他了。大少爺不過發現些新鮮的奇茶異湯,買了要給小姐嚐嚐新鮮。”
蘇珺兮心下感動陳則涵的體貼,掀了車窗簾子一看,鵡哥正一手提着燈籠,一手提着精巧的食盒,食盒還絲絲冒着白氣,原來用冰鎮着。
鵡哥抬手朝陳府大門的方向指了指,蘇珺兮轉頭一看,華燈之下,陳則涵風中獨立,身影搖曳,正衝着她揮手示意,彬彬乎如夏夜徐風。蘇珺兮莞爾,回頭囑咐清霜,“清霜,替我收着吧。”
待清霜下車,鵡哥將食盒遞給清霜,又轉身對蘇珺兮說道:“蘇小姐,大少爺交代,這是四時茶坊新出的湯和果子,果子叫作梨花白。還有這個,大少爺讓我給小姐。”
鵡哥從袖子裏取出個輕巧的桐木匣遞給蘇珺兮,蘇珺兮接過:“回去替我謝謝你家大少爺。”
鵡哥點點頭,領了蘇珺兮的話向陳則涵跑去。
蘇珺兮回到家,打開桐木匣一看,陳則涵還真的用柳葉裁了一隻精緻的翠蜻蜓給她做花鈿,忍不住好笑起來,真是說風就是雨。
蘇珺兮收好桐木匣,揭開食盒,映入眼簾的是一隻青釉圓盤,百圾碎紋路繁密,裂片交錯,中間壘着一疊雪白的糕點,精緻至極。蘇珺兮取出梨花白,揭開食盒內的隔層,只見一隻青釉瓜棱葵口碗,釉色淡青如玉,口沿釉薄泛白,通體滿布鐵線,裏面盛着半碗橙黃的木瓜汁,相當漂亮。
連一旁看着的清風都不得不暗讚一聲陳大少爺爲小姐費盡心思。
蘇珺兮取一塊梨花白,抿一口秀脣,一時椰子的清香撲鼻,還夾雜着淡淡的酒香,燻醉了這初夏的暖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