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四章 敵意起硝煙
李景七聞言眉頭一皺。陳則涵也太過囂張,竟敢三番四次來尋他的女人,當真覺得他沒有底線麼?想着雙手不由握緊了拳頭。
蘇珺兮將李景七的神色看在眼裏,心中已然幾番計較,便低聲吩咐剡溪:“他是親自來的?還是遣了小廝來?”
剡溪感覺出李景七的不善,心中瑟縮,頭不由垂得更低了,連帶的聲音都有些發顫:“回夫人,來的是陳大少爺本人,因爲來的是陳府的人,小得不敢怠慢,就引他到偏廳裏候着。”
“放肆!誰給你的膽子?”李景七手中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隨着一聲悶響,杯中的菊花酒便灑了出來,頃刻間酒水蔓延至桌邊,滴在李景七的衣裳上。
剡溪駭了一跳,第一次見李景七發這麼大的脾氣,頓時手足無措,“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蘇珺兮見酒水溼了李景七的衣袍,連忙取了帕子,一邊給李景七輕輕地擦拭着。一邊輕聲對剡溪說道:“起來吧,快去請大哥入席。”交代完剡溪,又低着頭繼續說道,“既是這時候來的,當請他同飲幾杯,纔不辜負了今日熱鬧。”
剡溪心中躊躇,跪着半晌仍舊不動,蘇珺兮見狀不由怒道:“難不成是聾了耳朵!還不快去!”
剡溪這才俯首領命,一路小跑着往偏廳去了,一路跑還一路不停的抹着額上的冷汗。
蘇珺兮替李景七拭着衣裳上的酒水痕跡,李景七聽聞蘇珺兮要邀請陳則涵,心中憋着的一口氣如何也咽不下,根本無視蘇珺兮此刻略顯討好意味的親暱舉動,收回還搭在蘇珺兮腰上的手,含着一股怨氣地甩開蘇珺兮的帕子,起身離開了位子。
蘇珺兮被李景七拒絕,手中動作一頓,莫名的便有些慌張,深怕處理不好這件事情,鬧得兩人之間存了陰影,不由提着一口氣看着李景七走到小徑口又停住了腳步,旋即沉着臉迴轉,取了一壺菊花酒獨自到一角自酌,才鬆了一口氣,招手讓清霜去置一張凳子。偶爾瞥兩眼李景七,心底隱隱有些擔心,天氣漸寒。就那麼坐在石頭上莫要受寒了纔好。
章於城原本見李景七和蘇珺兮新婚燕爾不時濃情蜜意,心中想起自己卻是逃婚在外,一時瞭然無趣,於是退至一邊自斟自飲,神情懨懨,不知不覺間被姚孃的舞姿吸引,正看得渾然忘我,不想李景七和蘇珺兮唱了這麼一出,雖然看得莫名其妙,卻頓時來了精神,立馬錶現出濃厚的興趣來。
見李景七孤零零地坐在角落裏喝悶酒,章於城心中沒來由的舒暢無比,湊近蘇珺兮耳邊神祕兮兮地問道:“嫂子的大哥是誰?”
蘇珺兮斜着雙眸看着章於城,等到章於城兩眼睜得都發酸了的時候,才幽幽說道:“問你表哥去。”
章於城嘴巴一張,幾乎沒掉了下巴,半晌忽的又來了勁:“那我先告訴你一個祕密。”
蘇珺兮聞言一頓,事關李景七?於是又斜着雙眸看向章於城。
章於城見狀得意一笑,先坐直了身子,再清清喉嚨,才說得煞有介事:“此事。問我表哥去!”
蘇珺兮端着酒杯,微微曲着的小拇指一動,很好!於是收了目光開始欣賞起姚孃的朦朧舞姿和彥君的悠揚琴音來,將章於城晾在那裏擺姿勢。
到底章於城沒有那般耐性,熬不過心裏的癢癢,一心想知道是何人讓大哥這麼不爽又奈何不得,只好又貓彎了腰湊近蘇珺兮的身邊,求道:“嫂子,其實也不是什麼大祕密,就是想偷偷告訴嫂子,表哥纔是真正的混世魔王!想當年他真是無法無天,渾遍整個東京城,話說……”
“妹妹。”陳則涵一聲柔和的叫喚打斷了章於城的八卦,引得章於城丟了正要出口的編排,轉頭打量着他。
蘇珺兮也顧不得章於城的瘋言瘋語,連忙起身一福,指着清霜新置的空位道:“大哥,請坐。正巧我們在品四時茶坊的菊花酒,你也一起飲幾杯,暖暖身子應應景。”說着,遞了一支青瓷酒瓶過去。
陳則涵淡淡一笑,上前坐下,取過酒瓶斟了一小杯,揚首一口飲盡,旋即正眼看着蘇珺兮,故意提高了音量:“往年這時候,大哥都賴在你家玩耍,雖說今年換了地方,不過似乎還是大哥賴着你啊。”
嘖嘖。說得這麼露骨?居然不懼表哥yin威。章於城不禁兩眼放光,肆無忌憚地來回將陳則涵打量了兩遍,暗歎一聲,看不出來嘛!
蘇珺兮見章於城如此打量陳則涵,甚無規矩,不禁有些惱怒,瞪着章於城輕斥道:“好歹你也要喊一聲哥哥的。”
章於城這才收斂了放肆的目光,起身朝着陳則涵作揖陪笑道:“大哥,失禮,失禮。”
陳則涵不以爲意,與章於城玩笑兩句,目光便又回到蘇珺兮身上,旋即落在她身旁的空位上,半晌,終是開口說道:“妹妹,借一步說話。”
蘇珺兮一頓,覺得陳則涵今日之舉有些意味深長,竟一改他性格中的文弱,件件直觸李景七的逆鱗。他到底何意?蘇珺兮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起身隨着陳則涵在萬徑園中沿着山徑胡亂漫步。
“妹妹。”一聲輕喚,陳則涵邊走邊看着身側的蘇珺兮,“你可還記得十幾年前的那個重陽?”
蘇珺兮與陳則涵十幾年的相處相伴,大約聽到最多的就是這句你可還記得……不禁莞爾。低聲回應:“大哥腦中裝的東西真多。”每每,蘇珺兮都裝作不記得,哪怕明知太過分,也不願意陳則涵……
陳則涵聽到這句熟悉的回答,也不似往年一般委屈鬱悶,只笑笑,自袖中取出兩樣物什來,遞到蘇珺兮面前。
蘇珺兮垂眸一看,心有所動,她記得的,那是那年重陽。他們仍是垂髫之年,陳則涵不知道從哪裏搗鼓來一堆陶土,說是要和她捏兩個老人,他捏老奶奶,她捏老爺爺,蘇珺兮嫌玩泥巴髒,不肯動手,後來在陳則涵的軟磨硬泡之下,才隨手捏了一個老頭輪廓,也不過是弓着背的身子,額上劃拉了幾條皺紋的陶土人形,不想,他竟然真的燒成了陶人。
佯裝驚奇,蘇珺兮伸手接過陳則涵手中的老爺爺陶人:“這是哪個笨拙的手藝人捏的?”
陳則涵彎起脣角:“誰知道是哪個笨丫頭。”
蘇珺兮錯愕,有那麼一瞬,忽然覺得陳則涵也許一直都知道她在裝不記得那些事情,抬眸,看着陳則涵眼微醺,大哥……
怔愣間,卻聽陳則涵又說道:“不過,倒是奇巧得很,寥寥幾下,盡是老氣橫秋。”陳則涵稍稍停了腳步,側身看着蘇珺兮,“當年,大哥不過孩童的奇思妙想,如今想來,卻未嘗不是童言無忌……大哥也不知該拿什麼來賀你,禮重禮輕,都不能道盡大哥心意,妹妹明白?”
蘇珺兮眸光微閃,呆呆的望着陳則涵,一句軟語低呼出聲:“大哥……”
陳則涵轉正了身子,繼續向前毫無目的地走着,說道:“也許,你真的不記得這對陶人的來歷了,不過大哥告訴你。那是一對感情甚篤的兄妹的兒時戲作,”說着,從蘇珺兮手裏拿回陶人,將兩個陶人並排列在蘇珺兮眼前,“它們,一個是你,另一個,想必就是那混賬了。”
“陳則涵!”
蘇珺兮腳步一頓,身後傳來的咆哮卻是李景七千般隱忍後的咬牙切齒,頓時有些擔憂李景七與陳則涵之間稍觸即發的敵意。
陳則涵卻並不以爲意,轉身看着憤然走近的李景七,笑道:“論輩分,你還得喊我一聲大哥。”
……
果然是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蘇珺兮深知李景七的脾氣,今日也實實沒有料到陳則涵話中句句帶刺,處處挑釁,連忙伸手想拉住陳則涵。還未觸及陳則涵的袖角,伸出的手便被趕至她身邊的李景七迅速拽了回來,像聲明佔有物一般緊緊地攥在手裏。
“哼!”李景七哪裏肯低頭喊一聲陳則涵大哥,但到底給蘇珺兮留了幾分面子,只扭頭噴氣。
陳則涵淺淺一笑,撇開李景七,伸出手,將手中的一對陶人再次遞到了蘇珺兮的面前。
“大哥……謝謝……”蘇珺兮也顧不得李景七,伸出另一支手想接過來,卻是撲了個空,不由轉頭瞪着李景七,恨道,“你!”
李景七不爲所動,回道:“大哥的新婚贈禮,由妹婿接收,有何不妥?”特意加重新婚、妹婿幾個字眼。
蘇珺兮氣結,但是李景七的話又無可挑剔,滴水不漏間就是讓人恨得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章於城的話果然不假,李景七你真是渾得很!氣着,蘇珺兮一張臉漸漸泛起紅暈。
陳則涵再有心理準備,此刻看着兩人在自己眼前互相慪氣,卻是打情罵俏,不由進退不是,尷尬不已,連忙側了身子,抬手掩嘴,不住咳嗽。
蘇珺兮這纔回神,頓時羞得滿臉通紅,不甘心得瞪了李景七一眼,才整了整站姿,欲抽回仍被李景七攥在手裏的手,半晌依然徒勞無果,只好放棄,暗自嘆了口氣,對陳則涵說道:“謝謝大哥。”
陳則涵背對着他們,聞言身形一滯,良久才搖搖頭,邁步徐徐往回走。
蘇珺兮看着陳則涵消失在轉角的身影,依然既不頹喪寥落,亦無意氣風發,心中不免有些心酸,卻又不敢心酸,怕辱沒了陳則涵對自己的一番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