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燈火隱隱約約,微寒的氣流四下流竄,悄悄傳遞那藏於黑暗的竊竊私語。
押着風花葉的兵士離去了,方卓幾乎迫不及待地就從窗子跳進去——這倒不是他一見了風花葉就頭腦發熱,而是他確定,風花葉這一次是特地把他釣出來的——至於風花葉爲什麼能算準了他會來這裏……是他來的時候被盯上了?
方卓隱隱有些擔憂。
收容風花葉的屋子不算大,但也不特別小。一廳二室,該有的都有,甚至比他當初在聖蹟森林的條件都好些。如果被遷進來的黑龍都能有這樣的條件……有這樣的條件又怎麼樣?方卓一時心情複雜,有些難受。但很快就收斂心情,轉看向屋子裏的風花葉。
風花葉正背對着方卓,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完了水之後,才轉過身:
“你來了?”
這真是一句……叫人不知道怎麼回答的話。方卓沒心情附和一句‘我來了’的廢話,就站在原地瞪着風花葉。
風花葉則打量打量方卓,然後挑挑眉,笑了,嘲笑:“染個頭發就叫僞裝了?生怕別龍認不出來吧。”
對於面前這個龍是徹底麻木了,方卓現在聽見什麼都只當耳邊輕風,去留無痕:“你來做什麼?”
風花葉環視一眼屋子,找了張靠窗的椅子,舒緩身子坐下,姿態悠閒:“我是被抓來的。”
方卓憤怒:“他們抓得到你?”
風花葉今天心情似乎不錯,他只是微微笑了:“我不是被抓來了?”
方卓有些不耐煩了,相較於今天好心情的風花葉,瞭解到這裏黑龍境遇的他實在很難有好心情,所以他張開口正打算直接詢問,腦海卻忽然掠過一個想法:
如果,有機會抓住風花葉的話,閣下……
風花葉所作的椅子旁邊就是一張小圓桌,他單手支着頷,眼角微挑,未語先笑:“打個賭怎麼樣?”
“什麼賭?”方卓下意識問。
風花葉脣邊噙着笑,似乎溫和:“就賭你能帶龍抓我一次,我就能毀掉一個鎮……怎麼樣?”
方卓臉色驟變!
“你——”
風花葉便笑了,漫不經心說:“玩笑而已,不必當真。”
方卓默然不語,臉色依舊鐵青鐵青的。
風花葉也不再多扯閒話,說:“我來這裏的目的,你可以當做和你一樣。”
“……爲大統領?”方卓的語氣有些僵硬,還有些疑惑。
風花葉看了方卓一眼:“我說過我不會站在他那邊。也不可能站在龍界這邊。”後面一句,在風花葉說來,明顯比前頭的更爲冷漠。
方卓掉到谷底的心情有所回升:“大統領要對希爾做什麼,和你有什麼關係?”
“好奇。”風花葉給了方卓一點誠意都沒有的回答。
方卓真的一點都不意外,轉身便要離去——反正事情也弄清楚了。
風花葉見方卓走得那麼幹脆,反倒有些意外了,奇道:“你真的信?”
一句話落下,房屋剎那一片寂靜。
離去的腳步生生停下來,方卓呆站半晌,才僵着臉轉回身,乾巴巴地衝風花葉笑,言不由衷:“……既然我們的目的一樣,那就……一起行動吧……”
這一句話,到底說得有多不甘願,只有方卓自己能明白。
可是再不甘願,他最終也只能把風花葉帶回自己住的旅店——自然,那些看守黑龍街區的兵士壓根沒能起到應有的作用。
——方卓是看着風花葉大爺樣的大搖大擺光明正大地走出封鎖街區的。
甚至還正大光明地頂了那一頭明晃晃地黑色長髮。
一路無話,一人一龍跳窗子回到了房間後,方卓纔想起應該給風花葉也開一間房間,就順口問了:“你要什麼樣的房間?”
正從窗子幽靈一樣飄進來的風花葉掃了一眼左右,語氣勉強:“這裏還湊合吧。”
方卓覺得一點都不湊合,但也沒反駁,默默地就往外走,打算給自己重新訂一間房間。
不用看就知道方卓的想法了,風花葉十分欣悅:“最好還訂個離我遠一點的。”
方卓頓時就想起來自己之所以要把風花葉帶回來的顧慮了。他轉頭看向風花葉,發現對方還是那種似笑非笑帶點嘲弄的表情。
方卓突然有些累了。他抹一把臉,打起精神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風花葉挑了挑眉。
“或者想要什麼?”方卓問。
“我說過了,好奇而已。”風花葉回答。
方卓沒吭聲,臉上帶着明顯的不信。
風花葉毫不在意,坐到牀上就懶洋洋說:“夜深了,我累了。”
“……”方卓。
這一夜的最後,方卓簡單收拾了重要的東西,半夜挖起旅店老闆,百般賠禮之後,住到了風花葉——也就是他原來屋子——的隔壁,睡了一個一點都不安穩的覺。
不過顯然的,再不安穩總也好過沒有休息。
遠處的天際灰濛濛地亮了,倚着牀的風花葉慢慢睜開眼睛,目光清明深沉,看不出有半點休息放鬆過的痕跡。
時間還早。和衣在牀上靠了一晚的風花葉看了一眼窗外,起身想找點酒來喝,自然連一滴酒都沒有找到。他重新坐下來,有些疲憊地閉了閉眼之後,忽然看見擱在桌上的幾張紙。
希爾鎮裏的各種習慣風俗。
鎮中守衛隊的評價。
鎮裏負責龍的評價?……
這就是在探查希爾?風花葉翻看幾下,倒是有了些興致,隨手釋放出一個法術,讓房間回溯記憶。
只見房間裏的各種東西忽然水波一眼振顫了一下,繼而慢慢就顯示出來方卓的身影……
房間外突然有敲門聲響起。
風花葉沒有理會,只坐在自己的位置看面前無聲的影像。
敲門聲響了片刻又停歇,更有腳步聲慢慢離去。
風花葉繼續看着,看見了坐在桌前皺眉寫下這些東西的方卓,看見了走到桌前給自己倒水的方卓,還看見了……
敲門聲再響起來了。
風花葉不想動,就繼續看着面前的影像。
可惜敲門聲鍥而不捨。
如此重複三分鐘之後,風花葉終於皺了眉,起身散去魔法,轉向房門方向。
“什麼事?”站在外面的果然是方卓。
方卓解釋;“要不要喫早餐?”
風花葉無可無不可:“你待會怎麼打算?”
方卓已經想開了,覺得既然不相信風花葉,那這種兩人一起,互相監視防備反而沒有那麼多危險,便簡略地說了自己的打算。
風花葉聽完,也就跟着方卓出了房門。
一人一龍出了走廊的時候,正巧迎面走來一位黃龍。
方卓記起對方是自己昨天見到的客龍,便微笑着衝對方點點頭。
而那黃龍看見和方卓在一起的風花葉,眼神閃了閃,也衝方卓回了一個笑容。
其餘自然無話。
等黃龍走出旅店,方卓和風花葉坐下來喫早餐之時,方卓純粹沒話找話:“剛纔那個黃龍有點眼熟。”
風花葉嗯了一聲,慢條斯理喫完了盤子裏的一片麪包,才平淡說:“塔洛蒂亞麼。”
方卓一下子沒聽明白:“什麼?”
風花葉就看了方卓一眼,語氣帶笑:“你找了對方那麼久,現在也不過‘有點眼熟’。”
方卓呆了片刻,忽然站起來就往外跑。
風花葉混不在意,只徑自喫自己的早餐。
大概十來分鐘之後。
方卓沉着臉走回了旅店。
風花葉依舊不以爲意,只等着對方質問‘爲什麼不說’、‘爲什麼剛纔不告訴我’。
可惜方卓說的是:“待會我打算先去城南那幾條街看看,接着再去城西……”方卓說了一半,發現風花葉在看自己,不由問,“怎麼了?”
“追到龍了?”風花葉問。
“沒有。”方卓回答。
風花葉一曬:“原來你到現在還不大想抓住他。”
方卓不曾答話。
風花葉也不再多說。
——————
這樣彼此沉默的一頓飯喫了十五分鐘,卻漫長得像是五十分鐘。平心來說,這裏的東西雖然不好喫,但也不至於難喫。只是不知道是因爲風花葉還是因爲塔洛蒂亞的緣故,方卓喫什麼都覺得沒有味道,只是有些機械地將牛奶,麪包,煎蛋一口一口地往嘴裏塞,並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帝堂絕。
當年他爲了塔米離開閣下,幾十年一晃過去。
當年他爲了各種原因,明知兩龍之間結怨頗深,還始終在風花葉和閣下之間和稀泥,幾次隱瞞。
結果呢?
方卓平心靜氣地算着。
塔洛蒂亞加入了外域,不論出於什麼,他都要殺了他,對方至此,大概也只想殺了他。
風花葉倒是還好,只是光跟他坐在一起,就讓他覺得胃控制不住地開始抽疼,並且真要動手,風花葉……別說什麼留情不留情,那傢伙有基本的憐憫之心嗎?
只有閣下……
這次事情完了,外域和龍界的戰爭也結束之後……
一直留下閣下身旁,會是一個不錯的決定吧?
方卓忽然想着。
龍宮很漂亮,他們可以養點動物,閒了的時候……當然,閣下大多數時候都很忙。方卓有些頭痛,爲基本要處理事務到晚上的帝堂絕。對於這個,他之前一直沒感覺,可是現在一想……
方卓緘默半晌,爲帝堂絕的忙碌深深憂鬱了。
好吧,等真的閒了的時候,他們可以一起看書,練練魔法武技……龍宮確實挺漂亮的,如果兩人住的地方再接近一點就好了。方卓不無遺憾。
當然,這些都要等到外域的事情解決。不過在那之前,他應該可以告訴閣下,他覺得……方卓眨了眨眼睛,沒遮住眼底脣角流露出來的笑意。
他覺得,閣下已經足夠好了。
好到他日後都不會再喜歡上別的龍了。
此時此刻,方卓如此篤定着。
此情此景,讓方卓如此篤定着。
他從來沒有想過,往後,竟會是那麼一副模樣。
外頭的太陽正式爬上湛藍的天空,龍羣漸漸從自家走上街道,各種各樣的店面也一一打開招攬生意,前一刻還安靜無聲的街道轉眼就龍聲鼎沸,從沉睡到d醒,不過一轉眼的功夫。
方卓喫完了自己的早點。先前因風花葉和塔洛蒂亞而生的種種負面情緒已經盡皆消失,他站起身,禮貌地朝着還慢悠悠喫東西的風花葉招呼一聲,便徑自往外走去——該要做事了。
探查情報無疑是一種很辛苦很疲憊還很無趣的事情,尤其是在探查的人完全不用各種輔助手段,只憑觀察和詢問的時候。
風花葉其實並不知道方卓無趣不無趣或者疲憊不疲憊。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十分不耐煩了。
一個上午在探查的過程中慢慢流逝——嗯,方卓探查,風花葉看着——風花葉坐在酒吧靠窗的位置,點了今天上午的第五杯不同種烈酒。
送酒過來的侍者已經在用崇拜的眼神看着風花葉了,風花葉全沒有在意,只看着對面從喫完早餐開始就賣着苦力,笑呵呵幫完這家幫那家的人。至於幫忙的藉口……說什麼打算搬來這個小鎮住,所以問問這裏的各種情況?
風花葉略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煩。在他看來,這樣的事情完全沒有必要如此費事,換他來做,只需要進去隨便轉一圈,釋放一個催眠魔法……
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思路被打斷,風花葉順着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就見希爾鎮的護衛隊騎着角馬,呼喝地來回奔跑,驅趕路上的行龍。
此時方卓正從街的一頭扛起東西往另一頭走,卻沒想到一個轉身就見角馬嘶叫着朝自己奔馳而來。
方卓一瞬遲滯。
騎在馬上的護衛沒有立刻去控制角馬的速度,反而甩了鞭子抽向方卓,一邊還向其他還呆在街道中間的龍喝到:“讓開讓開!有貴客來了,鎮長大人馬上就要進過此地,你們都讓開!”
大街上一片嘈雜,每個龍都自顧不暇,根本沒有精神去注意別的。
發現這一點,方卓在心底鬆了一口氣,也沒委屈自己硬去捱上一鞭子,輕輕轉身,以毫釐之差讓過之後,就踉蹌地幾步後退,跌坐在地上。
騎馬揮鞭子的護衛忽然覺得有些不對。他低頭納悶地看了看自己的鞭子:好輕……剛纔沒抽到嗎?這麼想着,他抽空往旁邊看了一眼,就看見對方跌坐在地低垂了頭,本來扛在肩上的東西也掉落在地,還崩了口,許多糧食都滑落出來散在地上。
恰是這時,整齊一劃的馬蹄聲忽然自街道盡頭響起。
那護衛聽見了,再顧不得跌坐在地的龍怎麼樣,急匆匆就約束胯.下角馬,在街道旁站好,迎接即將來到的隊伍。
剛纔還嘈雜一片的街道忽然安靜下來。聽着隆隆的馬蹄,跌坐在地的方卓隨着聲音抬起頭來,就看見一色青黑遠遠而來,隊列分明,甲冑齊整,正是帝堂絕派來的一隊精銳。
方卓呼出了一口氣。此時他腦海裏只有四個字。
盡力而爲。
“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來的,這麼大牌。”隆隆的馬蹄遠去,一衆氣勢逼人的隊伍轉過街角,死寂一樣的酒館裏纔有輕輕的嘟囔聲響起。
坐在窗口的風花葉聽見了卻沒有理會,只是若有所思地想着:
是從前線來的精銳?倒不怎麼難理解,畢竟方卓聽到過那句話,以帝堂絕的謹慎個性,就算方方面面都確認了沒有問題,只要有可能,就算無數次被證明是浪費,他也會安排不止一個後手……就是不知道。風花葉看向至此才爬起來,扛着東西繼續往前走的方卓。
就是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看着明明不如自己的龍威風八面,頂着本該屬於自己的榮耀和尊敬——哪怕這份榮耀是他不要的——招搖過市,到底……是什麼感覺?
方卓有什麼感覺?
方卓什麼感覺也沒有。
他只是在頭疼——頭疼面前一堆龍的熱情!
“那個,真的不需要了……”方卓乾笑着拒絕道。
一上午被方卓打探的龍熱情地圍住方卓:“不用什麼!都中午了,你就留下來我們一起喫飯吧——對面的酒館怎麼樣?很近,味道又不錯。”最熱心的一個建議道。
其他龍也紛紛附和。
不善於撒謊,被團團圍住的方卓一時還真沒想出藉口,只得順着對方值得方向看去……就看見了坐在窗邊的風花葉。他頓時靈光一閃,忙笑道:“真的不用了,我還和朋友約好——他就在那裏!”
說着,方卓也顧不得風花葉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龍了,衝着對方就露出一個大大地燦爛地微笑。
正看着方卓的風花葉一挑眉,倒沒拆臺,衝着方卓舉了舉酒杯。
方卓鬆了一口氣,忙掙脫幾個熱情過分的龍,一溜煙跑到酒館,就坐到風花葉對面。
“這麼隨便,不怕有心龍發現?”風花葉啜了一口酒,漫不經心。
你不是更隨便麼?方卓瞪了風花葉一眼,想下隔音結界,又覺得太過招搖,一時搖擺。
風花葉皺了眉,不耐煩地隨手佈下結界,說:“這麼久了,一點長進也沒有。”
沒長進?沒長進也不是你說的!方卓氣極反笑,開始探出能量,查看風花葉佈下的結界。
一層隔音,一層幻境,還有一層是聲音……魔法?三層不同的魔法疊加,不用準備也不用唸咒語,還全不是常規的,法則排序全不認識,也基本感覺不到魔法波動……方卓啞然了片刻,神使鬼差地問:
“當初你是不是用這樣的魔法影響我?”
話一出口,方卓就後悔了。
多久的事情了,還有什麼必要提?何況當初就算風花葉有用魔法……又怎麼樣?作用於心靈的魔法之所以有用,不過是因爲人心動搖,他當初……
方卓的眼神黯了黯。
反觀風花葉,卻完全沒有感覺。
慢悠悠地喝着酒,他想了想:“當初卡迦迪亞給你種子的那一段?你還記得那天晚上有龍進來吧?”
風花葉說的是卡迦迪亞死的那一個晚上,方卓沒有忘:“記得。”
風花葉似笑非笑:“那一天你說得很正直,很久沒有龍跟我這麼說了,所以我跟你開了一個小玩笑,然後……”他彎起脣角,笑意盎然:
“它開花結果了。”
……揍他一拳會不會讓自己舒服一點?方卓真的在這麼想着。但看着對方已經恢復冷淡的臉和周圍這三層疊加的結界,方卓明智地剋制了自己已經握成拳頭的右手:“下午我去城南那裏。”
“唔。”風花葉懶懶地應了一聲。
方卓認命地發現自己不論把風花葉放在看得見的地方還是看不見的地方都不放心,於是他勉強開口問:“一起嗎?”
“隨便吧。”風花葉頗爲冷淡。
“那就一起走。”方卓有了決定。
風花葉看了方卓一眼,也沒什麼動作,周圍結界就一下子消失了。
方卓不再同風花葉說話,叫來侍者點了一份午餐就徑自喫了起來。
至於風花葉,只轉向窗外,有一口沒一口地喝着酒,彷彿注意着外頭的所有,又似乎什麼都不曾注意。
龍界的每一天對所有龍都是一樣的,對所有龍又都不是一樣的。
龍族大營裏,帝堂絕又起了一個大早——或者說沒怎麼休息——梳洗過後隨意喫了點東西,就開始翻看戰報,整理並不斷調整戰略細節。
這是方卓離開的第三個早晨,帝堂絕正思考着外域的事情,通訊器忽然響了起來。是工作上的通訊器。
帝堂絕並不回頭,隨手打開了:“什麼事。”
身後沒有聲音傳來。
帝堂絕皺起眉,轉身剛想說話,就見剛剛打開的通訊器已經關上,而桌上正靜靜地放着一封書信,信紙上只有一個字。
是卓字。
心中的那點不悅煙消雲散,帝堂絕看了桌上的書信一會,又看看一直被自己隨身帶着的私人通訊器,半晌嘆了一口氣。走上前打開施了魔法的信封,抽出裏頭的羊皮紙。
一開頭是公事公辦的問候,規矩得像是從教科書上抄下來的。帝堂絕忍不住搖了搖頭,但也沒掠過,而是繼續往下看。大概三行過後,帝堂絕就見方卓寫道:
“……閣下,我見到塔洛蒂亞了,以及風花葉了。”
墨色的書寫痕跡在這一刻刺目得讓龍討厭,帝堂絕的目光驟然冷下來。他稍閉了眼,隨後繼續往下看。
“我是在黑龍的聚集區遇到風花葉的。黑龍的聚集區是希爾因爲顧慮大統領已經外域的那些黑龍弄出來的,以黑龍多年在龍族的地位,以及大統領黑龍的身份而言,我覺得這份顧慮有所必要。但是手段或許還可以再斟酌一番?風花葉是我在黑龍聚集的街區遇見的。當時他被士兵押着……以他的能力手段,怎麼可能被士兵押着?我覺得他是特地來找我的。可是我身上有什麼他想要的?——之前的事情,您知道。風花葉說過不會插手龍界和外域的事情,我覺得他當初是說真的。可他這次來對我說‘對希爾有興趣,想知道爲什麼’他如果真的想知道,爲什麼不乾脆去問大統領?
風花葉現在和我在一起。
塔洛蒂亞的存在是風花葉指給我看的,我先前並不知道,後來去追,也並沒有追到……我就放棄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希爾,況且塔洛蒂亞目前沒什麼動作,也似乎並不想和我打照面。閣下,很抱歉。有些話當着您的面說不出來,可是追丟了塔洛蒂亞的那一刻,我其實有想過:如果日後再聽不見關於塔洛蒂亞的消息,也再見不到那個龍……那樣,也好。
您大概會覺得我軟弱,我也覺得我自己很軟弱……很抱歉,閣下。
還有風花葉。
一開始,我並不想風花葉參與進關於希爾的事情,可是與其讓他在暗處觀察我,還不如和他結伴——閣下,我見到風花葉的那一晚,他曾說過,如果日後我帶龍追捕他,追捕一次,他就毀了一個鎮……他是說真的。”
信上出現了一行空白,空白的前頭是一個不小的墨點,很容易就看出了寫這一段時候,主人是如何的猶豫徘徊。
帝堂絕繼續往下看,信裏再寫道,一筆一劃,直挺清峻:
“……閣下,如果您決定捕殺風花葉,我會絆住他。”
這是方卓寫關於風花葉的最後一句話。明明不過十幾個字,短得甚至沒佔滿一行的空間,帝堂絕卻忽然覺得安心了。
這種感覺很奇怪,風花葉之前所做的一切,給他造成的各種損失,帝堂絕都還清清楚楚地記得,可是想起這些損失,甚至包括想起風花葉,都不能再讓帝堂絕憤怒——當然不是忽然原諒風花葉不想殺風花葉了,相反,這一刻,帝堂絕比往常任何時候都更堅定地決定要殺了風花葉。
他只是不再憤怒了。
因爲方卓寫下的這一句話。
因爲方卓已經在兩龍之間有所抉擇。
更因爲,他的小龍已經快屬於他了。
完完全全的。
帝堂絕沒有掩飾自己的眼裏的滿意,他看到了信的末尾。
末尾,方卓並沒有再寫公事,而是再寫了一行公事公辦的祝福之後,猶猶豫豫地像心頭懷揣了一個蹦q不停地小鹿一樣又覺不安心又覺有異樣地寫下了一行含蓄到極點的告白——當然,關於這個,帝堂絕就算再神,也不可能透過薄薄的羊皮紙看出來,他只是覺得方卓的字跡忽然乾澀僵硬了點:
“……最後,閣下,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等希爾事情結束,回去我跟您說。”
最後是落款和日期。
真不是一封長信。這是帝堂絕看完信後的第一個想法。旋即,他就啞然失笑了——笑自己。
“多大了,還像個孩子一樣……”帝堂絕輕輕地自語一句,隨即再展開信看了一遍,沉吟一會,抽出一張空白的羊皮紙開始書寫,第一句自然是問候,很簡單的四個字:
“近日可好?”
墨跡銀鉤劃鐵,隱現凌厲。
帝堂絕挪了挪手腕,開始寫第二行。
“關於風花葉……”帝堂絕停了筆。
風花葉怎麼樣?——平心來說,他自然恨不得風花葉活了這一刻就再活不到下一刻。方卓最後的那個捕殺的提議也很合他的心思。只是其中的危險,還有風花葉對方卓說的那一句話。
如果這一次真的沒能抓住風花葉,讓他跑了……之後風花葉爲了自身安全不動手暴露也罷,但萬一他真的動手了呢?以他的小龍那樣的個性,知道了只怕一輩子都不會好過……
到底殺伐果斷,帝堂絕意識到自己開始猶豫之後就立刻有了決定,只見他呼出一口氣,收斂起眼中的殺意和複雜,寫下了回信的第二行:
“風花葉之事,容後再說。目前以希爾爲要,另,希爾一事,內部問題微乎其微,外域可能掌握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所以風花葉在你身邊,知道你調查什麼調查多少,並不重要。想留在你身邊,你就由着他,只記得時刻注意,另需切記,時刻以自身安全爲要。希爾也好,風花葉也罷,都不及你。”
其實還有很多想說的,但帝堂絕並不準備寫上太多,劃下句號之後,就是簽名。只是並非之前習慣了的輔王印章,而是另一份絕少動用的私章和與之對應的簽名。
做好這一切之後,帝堂絕摺疊信紙放進信封,再打開自己只有一個通訊地的私人通訊器……放入之前,帝堂絕看了一眼從公開的通訊器傳過來的信件,忽然有些複雜。
就好像是你期待同一個龍親近,並做了暗示,可是那個龍始終沒明白,凡事都正正經經地按規矩來,連一句問候都要遮遮掩掩,真是……
帝堂絕回了信,宛然想到:
真是不開竅。
同一時間,聖蹟森林。
大統領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支着下顎看擺在面前的兩款通訊器。一款是龍界最新的,樣式古拙神祕,另一款則是底下的矮人研製的,破破爛爛似乎動一下就會散架。
矮人挺胸疊肚,洋洋自得地站着桌子上,目光炯炯看着大統領。
大統領則顯得興致缺缺,春天的下午正是讓龍犯困的時間,他沒兩下就打一個哈欠,半天才說完一句話:“說吧,什麼事情?”
“統領大人,你看我的發明!”矮人的聲音有些尖利。
大統領掃了一眼桌面:“你仿照了一個通訊器?”
矮人勃然大怒:“什麼仿照!這是侮辱!這是赤|裸裸的侮辱!統領大人,就算是你,我也要求道歉!我這是發明,是偉大的發明!是震驚龍界的偉大發明!”
“好吧,我道歉。”大統領顯然沒什麼誠意,他拿起那個破破爛爛的通訊器,擺弄了一下,問:“你創新什麼了?”
“這個通訊器是可視的。”矮人又得意了。
大統領很冷靜地說:“能夠面對面交流的通訊方法,早幾千年前龍界就發明出來了。”
矮人嘿笑兩聲:“偉大的我會忽略這個簡單的問題嗎?”他露出一個所有猥瑣的傢伙都明白的笑容,“這個是單方面可視的。”
“嗯?”大統領沒明白。
矮人有些挫敗,不得不進一步解釋:“就是說,您如果和其他的傢伙通訊,對方那裏只能聽見聲音,不能看見您,也不會知道您正在看着他。”
大統領明白了:“偷窺用?”說着就用通訊器聯繫了一個記在心底的龍。
“誰?”有冷淡的聲音自通訊器裏傳來,大統領只看見面前一閃,一個半透明的虛框就浮現在面前,裏頭顯現的正是風花葉的身影。
風花葉正在一個旅店似的地方,坐在椅子上,閉着眼,端着酒杯,有一口沒一口地喝着。
“是我。”大統領放緩了聲音。
畫面裏的風花葉就張開了眼:“你?換通訊器了?”他一皺眉,“法則排序有些古怪。”
大統領應了一聲:“記下法則排序了沒有?”
“記住了。”風花葉隨口道。
“你還是那麼聰明。”大統領讚了一聲,隨後說,“下次記得了,除了現在這一種魔法波動的,像以這類法則排序的通訊器往後都不要接。”
這一句話頗爲奇怪。風花葉側頭推了一推,就笑起來,微帶輕蔑:“依照這樣排序的結果……單方面可視,偷窺用的,是嗎?”
一旁的矮人聽得目瞪口呆。
大統領倒是毫不意外地笑了,再一次稱讚:“就知道瞞不過你。”
一旁的矮人尖叫道:“不可能,我——”他的話音戛然而止,不是因爲大統領皺起眉,而是因爲虛框裏的風花葉調了調自己坐着的角度,面孔就正對虛框了。
聲音和影像並不是在同一個角度。矮人臉色灰敗,再說不出不可能來。
大統領瞅一眼矮人,根本沒安慰對方的打算,轉眼就繼續把注意力集中在風花葉身上:“你現在在哪裏?”
“希爾。”風花葉回答。
大統領一怔:“不是讓你別過去麼?”頓了一頓,他又說,“我不是控制你……只是再過兩三天,那裏就有事情發生,不小,如果你呆在那裏,很可能會被誤傷。”
風花葉還沒有回答,敞開的窗戶就有一個身影走過。
那個身影走得不快,還停下來和風花葉說了兩句話。
大統領雖然聽不見,但臉色還是一下子沉下來了——他不會認錯,那個身影該死的——
身影已經離去,風花葉的聲音也再次響了起來:“你覺得我保護不了我自己?”
大統領沉默片刻,避而不談這個,只說剛纔的身影:“那個小龍,你現在跟他在一起?”
風花葉唔了一聲,微眯起眼,倒是笑了:“你要管?”
大統領瞟一眼旁邊傻愣愣地聽着的矮人,一招手弄來小型颶風,就把矮人給卷着丟了出去,這才酸溜溜說:“那個小龍有什麼好的?值得你跟他在一起。”
“那個小龍確實沒什麼好的,不過相較來說,會比你好一點。”風花葉中肯地說。
大統領不說話了。
風花葉就重新閉起眼,有一口沒一口地喝着酒。
許久安靜。
“不要喝太多,你的身子不大好。”溫和的聲音響起。
風花葉懶散地張開了眼,就聽那個聲音再說:“如果你決定站在龍界那一邊……我不怪你。你高興就好,還有,注意安全,你之前和帝堂絕的恩怨結得太深了,就算他們一時要用你,也難免在日後對你不利。”
風花葉靜靜聽着,最後嗤笑:“你當我還沒有長大?”
大統領一時語塞。
風花葉笑着搖了搖頭,站起身說:“我說過,不會傷害你就是不會傷害你,不會理會外域和龍界的事情就是不會理會龍界和外域的事情。至於這次,我只是要找點東西。”
“什麼東西?”大統領忍不住問。
風花葉看了面前一眼,明明知道他看不到自己,但大統領卻依舊覺得風花葉這一眼,正正地看進了他的眼底心裏。他聽見風花葉說:
“總比外域和龍界的戰爭有趣。”
大統領還想再問,風花葉已經關掉了通訊器。看着黑下來的屏幕,大統領嘆一口氣,把若有似無的擔憂放在心底。
相較於風花葉,龍界和外域的戰爭結果如何,大統領其實不大關心。反正要打,盡力過,成了生,敗了死,就是這樣。唯獨風花葉……唯獨風冽,他不希望他受到任何一丁點的傷害。他已經是他……
僅有的同伴了。
風花葉關掉了通訊器。一方面是懶得再說,一方面是方卓已經處理完事情了。
跟之前一樣,目的只是探查希爾各方面情況的方卓再一次被他幫助的種種龍包圍,有說請喫飯的,有說送禮物的,每一個臉上都洋溢着熱情的笑容。
唯一笑得有些勉強的大概只有中間站着,鼻尖冒汗的方卓了。
風花葉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就無趣地回到酒櫃前,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烈酒。
希爾的事情?龍界和外域的戰爭?
風花葉一曬。
他只是要找那個東西。
那個應該在方卓身上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