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江老闆抵達的時候,藤原夫人已經就座。
侍女立於四周。
這纔是待客之道嘛。
昨天不算。
仗刀進屋,於情於理,都不太合適,可是藤原麗姬視若無睹,江辰也就沒有多嘴多舌。
“夫人。”
他禮貌的致意,介紹道:“這是我的朋友,端木琉璃。”
和昨天的長髮飄飄不同,今天藤原夫人顯然刻意打扮過,與年齡格格不入的絲滑髮絲挽成髮髻,象徵東瀛貴族的黑留袖和服,重磅真絲底料凝着啞光,肩頭腰側隱現五枚銀線家紋,下襬以友禪染繡出松鶴纏枝,配色沉斂卻藏
着暗奢。寬幅金襴袋帶在腰後系成飽滿的丸帶結,垂落的綺羅穗子覆蓋雙足,分趾襪襯得腳掌含蓄而矜貴,耳畔墜着細碎的珍珠耳釘,鬢邊斜簪一支玳瑁髮簪,未施濃豔妝色,卻自眉眼間透出久居上位的溫潤與威儀。
把昨天忘掉吧。
今天重新認識。
“請坐。”
像端木道長這樣的仙人之姿,不管男女,都很難不多看幾眼,可藤原夫人做到了。
和藤原麗姬一樣,對於端木琉璃配帶的唐刀,她也視而不見。
總不能次次都是鴻門宴吧。
江老闆既然活過了昨天,代表着最難的一關已經跨過了。
“粗茶淡飯,如若招待不周,二位海涵。”
這是現學的中文嗎?
別以爲東瀛人不在乎喫,哪怕待客也就兩三個菜,那隻是普通人。
無論任何國家,上流階級的生活總是腐敗奢靡的。
即使只是早膳,桌上也擺的滿滿當當,很多點心無比精緻,堪稱藝術品,看着都覺得名貴,當然,江老闆肯定叫不出名字。
“夫人對於粗茶淡飯的標準是這樣的嗎。”
不怪江老闆不按常理出牌。
實在是因爲他有言在先啊。
他承諾過,去了神州,會保證對方的生活品質。
男人得言而有信。
落座的藤原麗姬都沒有領會他的想法,可藤原夫人似乎聽懂了他的心聲。
“有壓力嗎。”
幽默。
相當幽默。
就像剛纔她寶貝女兒找自己開口要十克黃金一樣。
果然有其女必有其母。
江辰哂然一笑,“神州更崇尚美食,夫人勿怪,如果夫人領略過神州的滿漢全席,想必就沒法適應這裏的生活了。”
很硬。
藤原夫人安靜下來。
“滿漢全席,女兒還沒喫過呢。母親,可以抽時間去神州嚐嚐,江桑買單。”
藤原麗姬插話進來。
“一點問題都沒有。”
江老闆很快接話,二人一唱一和,無比默契。
“我也沒有喫過。”
"......
最怕空氣突然的安靜。
藤原麗姬看向突兀開口的“女武神”,微微發怔,而後哭笑不得。
打過多次交道的她都明顯感覺到,對方變得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藤原夫人沒有落井下石,拿起筷子,“開動吧。”
她雖然很體貼,有主人之風,可是並不能完全化解江辰的尷尬。
自己的朋友都沒喫過,卻揚言要招待別人,這不是偏心、更像是吹牛啊。
可是看向拆他臺的道姑,苛責的話,又說不出口。
甚至。
他都開始完全拎不清,對方是“就事論事”,還是刻意爲之。
“沒關係,到時候端木小姐和我們一起。”
藤原麗姬貼心的解圍,有些時候,她確實是一個很好的情人。
“你是王妃,可以出國嗎。”
江辰心裏咯噔一聲,緊緊盯着竟然和藤原麗姬搭起話來的道姑,心裏的警報已經拉到滿格。
這絕對不是閒聊!
毫無疑問,藤原麗姬也壓根沒想到對方會和自己交流,以至於愣了下,而後不太自然的微笑道:“當然可以啊,爲什麼不可以呢。我是王妃,但我也享有人身自由的權利啊。”
“如果你丈夫還活着呢。”
聞言。
藤原麗姬的笑容越發生硬,要是別人說出這樣的話,那肯定是徹頭徹尾的侮辱,而這位......
不對。
似乎也是侮辱。
她不禁看向江辰,不是憤怒,眼神裏透着疑惑。
“咳。”
江老闆輕輕咳嗽,主要看着藤原夫人,“抱歉,她是修道之人,不太懂繁文縟節,也不諳世事。”
不諳世事。
這個詞只怕藤原夫人不太能理解。
所以難道是安慰自己?
如果一個不知人情世故的人說出這樣的話,確實可以一笑而過,比如把她代入是孩子,會生氣嗎?
童真童趣,童言無忌嘛。
“我丈夫在還是不在,都是一樣。”
藤原麗姬重新泛起笑意,“雖然嫁人,女性也要保持自己的獨立性,這是我的理解。
江辰不由自主捏住筷子,有點緊張,擔心打通任督二脈的道姑嘴裏再蹦出什麼令人難的問題,好在對方沒有再發言,伸筷,恢復正常的喫貨人設。
“聽說AI技術突飛猛進,有的人工智能都開始有自己的思想呢。
藤原麗姬一邊落筷一邊道。
何止是有思想,並且都可以預見你的人生,算出你有沒有姻緣線!
對了。
既然能夠算一個人的,那是不是可以算第二個人的?
江老闆突然有些心驚,不住的恢復安靜專心用餐的道姑。
對方不會早就給他算過命了吧?
藤原麗姬當然捕捉到了他的小動作,看出他深深憂慮,淺笑聲繼續傳來,“不過沒有關係,我始終覺得,硅基生命取代不了碳基生命,AI的思想,也是靠人類調教的。
調教。
這個詞得圈起來。
作爲世界的統治階級,在飯桌上討論AI,討論人類文明的走向,無可厚非,完全合理。
大航海時代,目前來看,AI也是最好的指南針。
“嗯,我認爲,我們雙邊可以開展全方位的合作,取長補短,必將事倍功半。”
江老闆應和。
“事倍功半?”
藤原夫人開腔,提出異議。
“江桑的意思,是事半功倍。”
王妃殿下代爲向母親解釋,而後衝某人笑道:“江桑不要太緊張了。”
緊張?
說的沒錯。
真以爲這是頓簡單的宴請?
上門提親、不對,上門尋子,真以爲要耍嘴皮子就可以輕鬆搞定?
江老闆沒那麼天真。
而且。
真正的誠意,不可能停留在口頭上。
江老闆是一個行動派,無論貧窮還是富有,從未改變。
“夫人。”
他喊了一聲。
想要得到女方家長的認可,最簡單粗暴的方式是什麼?
談AI智能這樣的星辰大海?
太過縹緲。
和開空頭支票沒什麼差別。
想要打動人,肯定得拿出真真切切的東西。
譬如——
充足的彩禮。
“剛纔王妃找我索要一對黃金耳環。”
對。
這是藤原麗姬的要求。
因爲道姑妹妹的存在,江老闆的稱呼很謹慎。
聞言,藤原夫人不禁瞟了眼女兒,而對方已經開始嬌嗔,“江桑,你這是幹什麼?”
一對耳環。
很過分嗎?
按照神州那邊的傳統,起碼得置辦五金,十克可打不住。
“失禮了。
藤原夫人平靜道,爲女兒不當的行爲向客人致歉,而後,現場對女兒進行規訓,“你要什麼,可以和哥哥說,哥哥會給。”
雖然現在的金價居高不下,但一對耳環,真的要求不高。
可是這種事情,不在於當事人的想法,還是得看背後家長的意見。
所以江老闆纔有此發言。
答案意料之中。
女方家長並不滿意。
也是。
哪怕放在工薪家庭,拿一對耳環便打算應付了事,不捱罵就算人家有教養了。
“女兒已經是出嫁之身,怎麼可以還向哥哥開口呢。
藤原麗姬低眉順眼。
藤原夫人優雅的端起瓷碗。
她的態度已經表明。
接下來,就看男方的表現了。
江老闆不慌不忙,人家上女方家門,要麼帶兄弟,要麼帶自家長輩,可他帶道姑。別問,江老闆豈是尋常人也?
“夫人此言差矣,我和王妃也算是患難之交,王妃大喜,我還沒來得及送上賀禮,失禮的是在下纔是。”
江老闆停頓了下,而後語氣鏗鏘,“除了一對耳環,我還會爲王妃獻上一枚大金手鐲,保底一百克,聊表心意。”
我去。
一百克?
趕緊拿計算機敲敲。
等於是十萬塊沒了啊!
多豪爽?
“噗。”
看。
王妃笑了,不是恥笑,而是甜蜜的笑,或者說感動的笑,眼眸如含春水,讓人不敢直視。
“江桑太破費了。”
“應該的。”
江辰淡定道,一副不足掛齒的模樣。
藤原夫人靜靜的聽着二人的“一唱一和”,細嚼慢嚥,等脣裏的食物嚥下,纔開口,
“江先生對待所有的朋友是不是都這麼大方。”
紅顏滿天下、不對,知己滿天下的江老闆當然聽出其中的諷刺意味。
他神色自若,從容應對,“我和王妃的友誼,不需要金錢進行衡量。”
藤原麗姬的眼睛簡直都快冒小星星了。
唉。
妥妥的戀愛腦啊。
藤原夫人大抵是知道自己的女兒無藥可救,所以壓根不去看,繼續向自以爲很幽默的男人發難,不對,是發問。
“那在江先生的世界裏,什麼關係,應該用金錢來衡量。”
這個問題。
很複雜。
很深奧。
也很危險。
所以江辰並沒有立即回答,稍作思量,而後正視對方,很快開口。
“我和夫人的關係,就可以用金錢衡量。”
“噗嗤”
藤原麗姬又一次情不自禁笑場,她以爲對方會上演一通冠冕堂皇的長篇大論,可結果總是不落俗套。
藤原夫人也愣了愣,而後,脣角同樣不可抑制上揚。
顯而易見。
江老闆的表現,也讓她感受到了意外之喜。
“是嗎。”
藤原夫人停下筷子。
直言不諱的坦率,的確比隨處可見的虛僞可貴,但還是那句話。
忠言逆耳。
真誠的話,往往並不中聽。
既然敢於直抒胸臆,某人自然做好了充分的準備,誰叫對方手握人質。
“我給夫人,準備了見面禮。”
真男人。
從不靠甜言蜜語。
藤原夫人弧度更甚,且不加剋制。
還真是知行合一啊。
沒理解錯的話。
這是打算拿錢砸她?
“噢?”
客套都沒客套,藤原夫人無悲無喜,道:“江先生太客氣了。”
“我們神州乃禮儀之邦,初次登門,理所應當。’
昨天的見面,純屬意外。
所以不能怪他空手~
“神州不一定是禮儀之邦,但江桑一定是君子。”
藤原麗姬娓娓說道,自個都提出AI有了智慧,還是一點都不注意啊。
“既然如此,那就卻之不恭了。”
神州都擡出來了,確實不好再拒絕,迎着藤原夫人“期待”的眼神,該把見面禮擡出來的江老闆泰然自若,
“我給夫人準備的禮物有點重,後續會送來。”
“噢?”
東瀛的女性都會上情緒價值,藤原夫人也是東瀛女性。
“看來江先生準備的是厚禮啊。”
江辰不以爲意的一笑。
“江桑給母親準備的是什麼禮物?”
藤原麗姬忍不住好奇,這種感覺,就像面對千變萬化的魔術師,期待他又會上演怎樣的驚喜。
沉重的生活不就是需要這樣的憧憬與驅動力嗎。
“黃金。”
江辰偏頭,一本正經的回答:“你既然喜歡黃金,想必夫人也應該喜歡。”
這次不待藤原麗姬接話,藤原夫人倒是搶先一步開口,
“那不知道江先生給我準備的是多少克的手鐲,還是吊墜?或者其他的飾品?”
嘲諷之意拉滿。
真當人家百年門閥,缺金少銀啊?
的確。
今天藤原夫人是沒佩戴什麼金飾,可那是因爲沒有嗎?
多半是因爲不屑。
畢竟誰會把電線戴身上?
“金磚。”
江老闆寵辱不驚。
送首飾,可以送同輩,但是送長輩,無疑有點不太合適。
江老闆的分寸感拿捏優秀。
聽到是金磚,藤原夫人微微抿脣。
首飾充其量能有多少克?可金磚不一樣,有論公斤級的。
難怪說有點重啊。
藤原夫人估摸是被對方的手筆嚇到了,過了會,忍不住蠢蠢欲動的心,此時表現出來的“熱情”,與之前大相徑庭。
江老闆確實判斷精準。
他和對方的關係,的確最合適用金錢衡量。
“多少塊?”
藤原夫人問。
江辰用筷子夾起一個類似小饅頭可是上面多了一枚櫻桃的點心,咬了一口,軟軟綿綿,香香嫩嫩。
他咀嚼。
“100噸。”
藤原夫人沒了表情。
或許是因爲對方在喫東西,聽起來含糊不清,所以再度問了一句:
“多少?”
江老闆吞嚥,而後道:
“100,噸。”
這次很清晰。
而且還貼心的進行了斷句,將量詞和計量單位分開。
出身名門又嫁入名門的藤原夫人瞳孔收縮,身子還好,可是手指微不可察的出現顫動,被這份名副其實的“重禮”估摸砸得有點暈頭轉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