吶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赤白近乎慘白的探照燈以極快頻率掃過全場。
居高臨下的VIP看臺上。
李姝蕊的視線越過底下的人頭攢動,望向正中央萬衆矚目的八角籠。
這是她第一次在現實中身臨這樣的場合。
遠比電影裏更要陰沉,昏暗,燥熱......密閉的環境中,空氣充斥着癲狂的味道。
不自覺抓緊真皮扶手。
想當然了。
還以爲人家是請她喫飯呢。
廖向東經營的地下黑拳賽場。
江老闆來過。
端木琉璃來過。
武聖也來過。
這下好了。
一家人整整齊齊,一個都沒落下。
冰冷危險的八角籠中,撲克臉的男人穿着淺灰色汗衫,長髮過耳,因此還在腦後紮了個辮子,閒適的靠着既分勝負也決生死的鐵籠,漫不經心的看着籠子外黑壓壓的“觀衆”。
假如換個場景,譬如乾淨整潔的畫展,十有八九會以爲他是藝術家。
“下注嗎。”
平淡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什麼?”
李姝蕊茫然的問,她第一次來,不懂這裏的規則啊。
極差的可見度隱沒了蘭佩之的側臉,即使毗鄰而坐,也看不明晰。
“和所有的拳賽一樣,這裏也可以買輸贏。”
李姝蕊強顏歡笑,婉拒對方好意,“我不賭博。”
的確。
女人和女人。
是不一樣的。
蘭佩之沒有勉強。
“Ladies and gentlemen~!接下來有請我們的打選手,格格巫登場!”
“唰!”
隨着主持人極具感染力的喊聲,以及擺手示意,上空一盞冷白的探照燈驟然轉向入場通道。
非富即貴的觀衆們放下在外面的身段,盡情歡呼,成爲了無償的氣氛組。
“女的?!”
李姝妹蕊震驚,其實在剛纔聽到“格格巫”這個名字她就感覺不對勁了,結果當看到第二位選手亮相,還是難以置信。
沒錯。
“格格巫”是女的。
齊耳短髮,長度甚至還沒臺上的汗衫男頭髮長,白色長袖衫,黑色短裙,並且居然還踩着一雙紅色高跟鞋!
能不混亂嗎。
一個像藝術家。
一個像走秀的模特。
“在這裏,男女平等。”
蘭佩之的解釋言簡意賅。
不等李姝蕊的震驚消化,在更加喧騰的環境聲中,短裙大長腿的格格巫腳從豔麗的高跟鞋裏脫離,踩着跟隨她移動的光束,繼續“搖曳生姿”的朝八角籠走去。
這才稍微有那麼一點合理了。
誰打拳穿高跟鞋的?
男的和女的打。
簡直荒謬絕倫。
但震驚過後的李姝蕊並沒有去質疑規則。
既然出現了她所看到的畫面,那麼說明是“你情我願”。
“打贏一場比賽,獎金多少?”
她情緒逐漸平復,並且摻着笑意問道。
“基礎獎金五百萬,再加上投注額的分成。”
“這麼高?”
即使管理的資產達到百億級別,可剛剛從沙城回來的李姝蕊並不是不知道“民間疾苦”。
很多國際賽事都沒有這麼高的單場獎金。
對於她的驚訝,蘭佩之沒有發表評價。
赤着腳丫的格格巫鑽進鐵籠的那一刻,“哐”,八角籠從外面被上鎖。
工作人員全部退出舞臺,將中央留給了兩名性別不一的選手。
類似古羅馬鬥獸場的圓形階梯拳場只剩下一道光源,除了八角籠,餘下全部被黑暗吞沒,這也是對觀衆隱私的保護。
既來之,則安之。
李姝蕊不自覺聚精會神,注視即將到來的拳賽。
沒有傳統的流程,甚至竟然都沒有裁判,格格巫鑽進鐵籠後,踩着貓步,徑直朝汗衫男走去,笑容隨着距離的縮短而逐漸消散。
汗衫男還是斜倚鐵籠,任由對方靠近,雖然在這個賽場沒有男女之別,但還是展現出了屬於藝術家的優雅與紳士。
“嗖——”
沒有問好質疑,抵達身位後格格巫出手就是殺招,驟然抬腕下捅刺,凌厲扎向對方脖頸。
這時候李姝蕊纔看到,她手裏竟然攥着把足以致命的匕首。
打拳還能帶武器?
不過男女都能對打,說明這裏的比賽不參考世俗規則。
對手心狠手辣,汗衫男也不是好色之徒,看似懶散,卻反應迅捷,拐肘格擋順勢卸力,腳下騰挪,移形換位,將格格巫撞向鐵籠。
“哐!”
觀衆的叫好聲與八角籠一起震顫。
上流社會的面具在踏出地下電梯時就被摘下,四面八方坐着的都是隻剩下原始人性的怪物。
與鐵籠撞擊的格格巫毫無半點停頓,常人嘴裏的母老虎在這裏簡直不值一提,匕首旋動,反身繼續朝汗衫男狠辣捅刺,再度被對方擒住手腕。
兩人手臂“交織”、“扭動”,糾纏中,表情寡淡的汗衫男使出一招舉火燒天式,將格格巫的雙手死死壓在鐵籠上。
居高臨下的李姝蕊越發目不轉睛,毫無疑問,這場比賽絕對要比讓男人癡迷那些國際職業拳賽精彩多了,稍微不慎,可能就是血濺當場。
被“壁咚”的格格巫豈能屈服,一招遮天蓋日,把汗衫男的雙手硬生生拽了下來,隨即趁貼身戰直接祭出開龍脊,渾身劇烈而詭異的扭動,視覺效果猶如被電擊。
龍脊一開,勁力自開。
龍脊指人體的脊柱,開龍脊與仿生學相結合,可以激發無窮勁力。
果不其然,在性別上佔據劣勢的她藉助開龍脊的力量,拖拽汗衫男雙手成功迫使其下蹲,而後順勢奪刃反擊,迎面前刺!
這哪裏是比賽。
簡直是生死搏殺。
招招足以斃命!
李姝蕊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
旁邊的那道身影卻泰然若之。
汗衫男臨危不亂,扭頭閃躲的同時表情沒有絲毫波動,沒給格格巫繼續補招的機會,他右手抓住對方右手,硬生生將匕首重新奪了過來,而後不假思索揮刀橫切,同樣兇殘毒辣。
電視上的職業拳賽論“觀賞性”,不及眼前十分之一。
職業拳賽給人的感受無非就是力量,敏捷,還有誰更抗揍,可是這裏卻是看武打電影的趕腳。
格格巫殺機凜然,託舉對方手腕躲過抹脖一刀,旋即單腳踢踏鐵籠蓄勢待發,右手如鷹爪般直取汗衫男咽喉,酣暢程度,就和排練好一樣。
“這裏是蘭小姐的產業嗎。”
“以前是。”
濃稠的黑暗中,李姝蕊紅脣動了動,似乎還想問什麼,但是忍住了。
八角籠中的廝殺進入了白熱化階段,汗衫男抬臂格擋化解了厲爪鎖喉殺招,繼而暴力肘擊狠狠鉗住對手脖子,將格格巫中出於鐵籠之上,沒再給喘息機會,汗衫男猛然發力,一記霸王扛鼎將格格巫抵着鐵籠頂至高點,爆裂的
一幕也成功將現場的氣氛推向了高潮!
“NICE!”
“幹得漂亮!”
“弄她!”
沒有憐香惜玉。
開什麼玩笑。
這個場合裏,可不會有舔狗,哪怕下注格格巫的金主,眼神裏也沒有對輸錢的擔憂,閃爍的全部是恐怖的期待與亢奮。
弄就弄。
被“扛”至高處的格格巫還想反擊,試圖用腳踢踹,汗衫男果斷將其拽下,暴力的摔在地上,拽住對方頭髮。
“噢!”
像是被擊中了G點。
口哨聲四起。
並不是所有的女性都小鳥依人,到了這個地步,格格巫依然沒有放棄抵抗,仰頭挑射破鎖,隨後空手奪刃,不顧手指劃傷鮮血淋漓,居然重新站起反客爲主,
“唰!”
寒芒刺眼。
踉蹌後退的汗衫男左手抓住對方的短裙皮帶,咬肌顯露,順勢揮臂橫擊格擋了短刃,而後皮帶作綁線,勒住格格巫,格格巫奮力掙扎,卻被汗衫男一把扣住手腕。
霎時間。
不知爲何。
鬧嗡嗡的拳場莫名的突然安靜下來。
很快李姝蕊知道了原因。
“哈!”
沒有任何猶豫。
刀鋒一閃。
格格巫脖子被殘忍割斷,血水飆射,猶如被抽乾生命力的魚,慢慢停止了掙扎。
這一刀猶如點燃了火星,剛剛突然沉寂的拳場瞬間沸騰。
有些人激動的站起來,瘋狂的揮舞手臂,就像參與一場盛大的狂歡。
李姝蕊愣住了。
感覺眼前的一切不太真實。
可是白色燈光與紅色血水交織的光影又是那麼的醒目清晰。
就這麼,給殺了?
不是,贏了就可以嗎?
視力太好有時候不是什麼好事,她甚至能夠看到那雙被“提溜”着的,歪着脖子,如人偶般,死不瞑目的眼睛。
“嘔——”
地下停車場。
李姝蕊蹲在承重柱邊,不住的乾嘔,可血腥的景象依然如跗骨之蛆,在她腦子裏揮之不去。
鬼真的比人可怕嗎?
她看過山村老屍,楚人美並可沒有給她帶來這麼大的反應。
一瓶礦泉水被遞了過來。
嗯。
還有一包紙巾。
很貼心。
胃裏翻江倒海的李姝蕊強忍嘔吐慾望,抬起頭,強顏歡笑,接過水和紙,“謝謝。”
“覺得怎麼樣。”
還好意思問?
難道不是應該立刻馬上當即賠禮道歉嗎?
連電影都得分級,有十八禁,請人家看比賽前,難道不問問人家的心理承受能力?
“很、精彩。”
李姝蕊笑得勉爲其難,回話後痙攣感來襲,又被迫埋頭乾嘔,可是又因爲沒喫東西,什麼都吐不出來,這種感覺最爲難受了。
或許是激發了惻隱之心,蹲地乾嘔的李姝蕊忽然感覺到後背撫上了一隻手。
她猛然一驚,強烈的生理不適一時間竟然都被壓下,轉頭,髮絲飄揚,“沒關係的……………”
只見蘭佩之也蹲在了她的旁邊,不輕不重的拍打着她的後背,
“很難受嗎。”
李姝蕊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紅脣都失去了血色,強行笑了笑,“......我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
面對和她一起蹲着的這位,肉眼可見,她完全失去了面對方晴的從容。
“是嗎。那是我考慮不周了。
不知道是不是後背那隻手真的起到了作用,李姝蕊感覺胃部的不適感竟然似乎緩解了不少,她立即道:“蘭小姐不要介懷,是我的承受力差了些,需要鍛鍊。”
當雙方境界不處於同一水平的時候,那麼保持真誠,永遠沒錯。
蘭佩之脣角微微上揚,不置可否,“好些了嗎。”
“嗯,好多了。”
李姝蕊擰開水瓶,喝了口水。
蘭佩之的手這才停下。
喘了會氣,李姝蕊擦了擦嘴,撐着膝蓋,與對方一同起身,面色不太好看,但起碼已經度過了應激反應。
對嘛。
不能因爲承受不住,就敬而遠之。
世界的每一面,都應該看看。
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這不是自虐,而是爲了淬鍊出更強大的自己。
疫苗的原理是什麼?
就是先行把病毒打進身體,讓身體感知,識別,適應,日後再遭遇時,能夠妥帖的應對。
“這些人,是自願參加的嗎。”
李姝蕊問。
她哪裏還意識不到,剛纔不是普通的拳賽,更不是一般的地下黑拳,而是傳說中的,生死擂。
“人爲財死鳥爲食亡,搏一次,就是很多人的一輩子。”
五百萬,加分紅,對她而言,是不值一提,可是國內十幾億人口,世界幾十億人口,能夠賺到這筆財富的,有多少?
如果不是某人。
她,也賺不到。
“有女性在裏面贏過嗎。”
李姝蕊問,並且露出笑容,她或許見識面有欠缺,但是適應力出類拔萃,無論任何環境,在熬過最初的不適後,能以驚人的速度融入其中。
蘭佩之看向她。
眼眸對眼眸。
“當然有。”
“嗯。我想也是,要是沒有先例,應該不太可能有女性敢參加吧,但是女性獲勝的比例應該也是少數。
看。
剛剛還蹲在地上不住的乾嘔,這會竟然有條不紊的聊起來了。
“第一個在這裏贏得比賽的女性,還活着嗎?”
李姝蕊好奇的問,手裏還捏着礦泉水和紙巾。
“活着。”
“那她除了能打,頭腦也很好,知道贏一次就夠了。”
李姝蕊拿起水瓶,喝了口水,這種比賽,假如不知道急流勇退,遲早會永遠的留在那個籠子裏。
“她總共參加了一百場,百場全勝,後來沒有再參加,因爲沒有對手再敢上臺。”
判斷錯誤的李姝蕊愣住,嘴不自覺張大,驚愕之色溢於言表。
“多少?一百?!"
“嗯。”
“誰?這麼強?東海的嗎?”
李姝蕊腦子發空,想象力被突破。
這種猛人要是被聘到麾下,納爲己用......
“我。”
"...!'
好在水嚥了下去,否則恐怕得噴人一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