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片龍鱗(六)
薛鶴池不想刺激祝宛, 可是面對拒絕跟自己交流的祝宛, 他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才能讓她明白,他是絕對不會做傷害她的事的。“你想把託託跟茉茉帶回家嗎?”
出乎意料的, 祝宛搖頭了。
薛鶴池微微一愣,他原本以爲祝宛會很願意的。可祝宛低着頭卻說:“跟我住很不方便的,還是你帶他們回家吧,我現在……精力也有限,可能沒辦法很好的照顧到兩個孩子。而且,他們不是還要去上一些課嗎?”
學鋼琴繪畫什麼的, 祝宛負擔不起那個費用。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考慮,孩子們跟着爸爸都比跟着她要好,薛鶴池能夠提供的物質生活, 祝宛這輩子都比不了。
等到孩子們長大就會明白的,爸爸媽媽一樣愛他們, 可留在爸爸身邊,他們以後的選擇會更多。
最重要的是, 祝宛的時間不多了。她並不想在這求來的時間裏讓孩子們對自己念念不忘, 她希望他們能夠習慣媽媽不在身邊的日子, 也許會很難過, 但總要繼續往前走。
這是一個母親能夠給予孩子的全部。
薛鶴池怎麼也想不到祝宛心裏在想什麼, 他只是覺得她變得太多了, 她不僅不怕他會跟她爭奪孩子的撫養權,甚至願意配合他把孩子送到他身邊來——這讓薛鶴池感到了些許不安。可他很快便覺得是自己想得太多,祝宛肯定是愛孩子們的, 但要她就這樣答應跟他重新在一起肯定也不現實,他還需要時間讓她相信他。
想到這兒他就沒有再逼祝宛,而祝宛也鬆了口氣。她像是在被惡鬼追一樣趕緊打開洗手間的門,坐的離薛鶴池有好幾米遠。期間她一直在看時間,她今天下午還要上班,而且她有點慌……
恰好薛鶴池的手機響起來,他給了祝宛一個眼神表示自己出去接電話,帶上門的一瞬間祝宛聽到薛鶴池叫了一聲媽,“……你跟我爸已經到了?……好,我現在就下去接你們……”
祝宛猛地抓緊了裙襬,她騰地站起身,薛鶴池靠在門邊跟她說他要下去接他爸媽,還說他爸媽帶了午飯來,讓祝宛看着孩子們,他很快就回來。
祝宛的脣動了動,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然而她並沒有真的等,幾乎是薛鶴池一走她也起身走了,她看了牀上的孩子們一眼,匆匆吻了他們一下,迅速推門離開。
爲了不跟薛鶴池一家人撞上,祝宛還走了樓梯。孩子們住的vip病房在二十三樓,祝宛就這樣一層一層走了下去,樓梯間寂靜無聲,她的腳步緩慢僵硬。
等薛鶴池推開病房門,就發現祝宛已經不在了,兩個孩子像是感覺到了媽媽離開,都醒了,茫然地坐在牀上,因爲周圍沒有大人在,茉茉在哭,託託摟着她拍着她的背哄,直到看到爸爸進來,他纔沒了小大人的模樣,眼淚刷的就掉下來了。
可把薛夫人心疼壞了,上去就摟住託託:“乖寶寶怎麼哭了?”
薛父則站在一邊,薛鶴池把手裏的東西放下,過去哄女兒:“茉茉不哭,爸爸在呢。”
託託也朝薛鶴池伸手:“爸爸爸爸……”
兩個小豆丁一起掉眼淚,薛鶴池心都要碎了,茉茉在他懷裏哭得打嗝:“媽、媽媽!媽媽不見了!茉茉要、要媽媽!嗚嗚……”
託託一聽妹妹哭得大聲,就抹了把自己的眼淚,也靠過來跟着爸爸一起安慰妹妹。薛鶴池把龍鳳胎抱進懷裏,茉茉哭個不停,一直唸叨着媽媽說話不算話,媽媽撒謊,媽媽答應了茉茉醒來能看見她卻走了雲雲。爲了安撫女兒,薛鶴池柔聲道:“媽媽是回家給茉茉做好喫的了,茉茉跟哥哥不都還沒有喫午飯嗎?待會兒爸爸就帶你們去找媽媽好不好?”
小孩子好騙,茉茉相信爸爸,就慢慢停住了哭泣,淚汪汪地看着他:“真的嗎?爸爸沒有騙茉茉嗎?”
薛鶴池肯定地點頭:“爸爸怎麼會騙茉茉呢?”
茉茉乖乖貼在他懷裏:“茉茉現在就想找媽媽。”
薛鶴池慣着她,“好,不過要等醫生過來看過,確認茉茉可以不住院了纔可以。”
薛夫人在邊上神色溫柔:“你也真是的,孩子們想媽媽,你就不能好好跟祝宛說?瞧把孩子委屈的,這麼大點兒孩子,沒有媽媽在身邊怎麼行呢?”
薛鶴池嗯了一聲:“待會兒我會跟祝宛再談談的。”
“能談開當然最好,咱們家也沒有那個門當戶對的說法,你要是跟恬恬談不來,那跟祝宛也不錯,畢竟她是託託跟茉茉的媽媽。我跟你爸總是想要你們好的。”薛夫人嘆了口氣,“你也都三十多了,要是確定了自己的心意就不要再拖着,你們不累,我跟你爸看着都累。”
薛鶴池沉默。
“行了,你們一家子的事兒你們自己解決,我看今天你也是不想喫我帶來的飯了。”薛夫人搖搖頭,“還愣着幹什麼,收拾一下吧,待會兒帶着兩個孩子去祝宛。我跟你爸就先回去了。”
說着走過來,跟小豆丁們說再見:“過兩天小狗狗就送來了,爺爺奶奶先回家嘍?”
孩子們乖乖點頭跟爺爺奶奶說再見,薛夫人微笑着揮揮手,性子寡言的薛父也跟孩子們道別,跟在妻子身後出了病房。幾乎是一出病房他就察覺到了妻子身上傳來的冰冷氣息,薛父嘆了口氣:“鶴池跟範家的丫頭看樣子是不成的,你就別再想着撮合他們倆了。”
他自然是知道妻子的想法的,範舒恬家雖然比不上他們薛家,可跟父母離異獨自一人生活的祝宛比起來那絕對是綽綽有餘,更何況兩薛範兩家很久以前就認識,範舒恬跟薛鶴池還是青梅竹馬一起長起來的,當初兩人談戀愛,雙方家長也都是抱着支持的態度。後來因爲一些事分開,過了這麼些年,範家那丫頭還想着破鏡重圓,可薛父能不瞭解自己兒子麼?
鶴池心裏頭根本就沒範舒恬了,強迫把兩個人湊成堆根本沒必要。
薛夫人聽了丈夫的話,冷笑一聲:“跟範舒恬不合適,跟祝宛就合適?”
言辭中對祝宛充滿厭惡,完全沒了在薛鶴池面前的寬容開明。
薛父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薛夫人輕聲問,保養得宜的面容仍舊十分美麗,她看了丈夫一眼,帶着譏諷:“怎麼,你後悔了?你要是後悔,兒子就在醫院,你現在就回去跟他說清楚,告訴他我其實一點都不喜歡祝宛,恨不得祝宛死了算了,你去說啊!”
語氣滿是怨懟,薛父閉上眼,復又睜開:“那麼多年我都沒說,現在又怎麼可能說?”
薛夫人冷冷哼了一聲,當年的事現在想起仍舊如鯁在喉,她決不可能答應祝宛進門,不管祝宛有什麼樣的打算,她都不會給對方絲毫機會。薛夫人也是個聰明的女人,她討厭祝宛,卻從不在兒子面前表示分毫,唯一一次對祝宛生氣還是因爲五年前祝宛說了分手就不告而別,讓薛鶴池很是消沉了一陣子。
但這些天她的態度也一直在軟化,剛纔在病房裏甚至表達了對薛鶴池與祝宛的放任。薛夫人不喜歡祝宛,可她一點都不想失去自己的兒子。
如果不是因爲薛鶴池,她怎麼可能還跟薛父在一起過?她爲薛鶴池做出了那樣的犧牲,薛鶴池的人生就必須交給她來決定,祝宛?絕不可能出現在薛鶴池的生命中,也不該留下任何痕跡!更不配佔據丁點兒的地位!
託託跟茉茉是他們薛家的孩子,薛夫人肯定不會放手,只不過兩個孩子都養不熟,一門心思地想着他們那個媽媽,薛夫人本來想給範舒恬製造機會,讓範舒恬多跟孩子們親近親近,以後薛鶴池對祝宛死了心,肯定第一時間考慮孩子們喜歡的人。
車子駛出地下停車場,陰影將薛夫人的面容擋住,只露出她的下半張臉。
冷若冰霜。
這邊祝宛回到家,也差不多到了要上班的時候了,她匆匆又換了衣服,把自己打理了下。在醫院待了那麼久,渾身消毒藥水的味,她洗了個澡,把頭髮梳起來,鏡子裏的女人越發美如白玉,祝宛抿着嘴脣,到點就去上班了。
等到她下班回來,發現家門口蹲着一大兩小三朵蘑菇。
祝宛都驚呆了!
偏偏蘑菇們一看到她都露出看到救星的眼神,尤其是茉茉,眼淚直接就掉下來了,朝祝宛懷裏撲,還生氣:“媽媽騙茉茉!媽媽壞!媽媽壞!”
祝宛趕緊蹲下來哄她,又看向託託,託託抿着紅潤的小嘴,他是男子漢,當然是不會隨便哭的,可媽媽說話不算話真的很過分,他必須讓媽媽意識到這個問題。所以哪怕祝宛叫他他也不理,兩隻小手還別在身後,一副你必須哄我不哄我我就不高興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