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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這是一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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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會因爲那些糞水在記憶深處就不喫東西。

更不會因爲藍世景現在喫的連豬食都不如就不忍心自己大魚大肉。

她只有好好對自己,珍惜現在所擁有的一切,纔不枉費世景的辛苦付出。

只有這樣,才能讓他開心,讓他覺得自己所做的,都是值得的。

喫完飯之後,她又等了會,接着就把瓏昭攆了出去,換上身黑色夜行衣之後,揹着個大包,坦然無比地翻進了罪囚營院子。

罪囚營與龍魂營相鄰,所以沒有守夜士兵,也沒人會打他們的主意,他們也不上戰場,要麼得到赦免出去做個普通士兵,要麼就在這裏被折磨至死,當然能出去的極少,只不過傳說中,有一人被赦免出去,還一路坐到了將軍,這也成了所有罪囚營熬下去的惟一希望。

龍魂營爲了方便夜裏翻入罪囚營,也是沒有守夜的,至少在罪囚營的這一邊,沒有人巡邏。所以嵐宛清不費吹灰之力就進了罪囚營。

來到罪囚營之後,嵐宛清打量了一下屋,最後選擇了最爲破爛的西邊屋子走去。還沒走近,就已經聽到一陣轟鳴的呼聲傳來,這些人勞作了一天,晚上都睡得極死。

嵐宛清站在窗邊,透過那有等於沒有的破窗紙往裏一打量,屋子裏沒有更沒有鋪,只有破爛席子,所有人全都擠在一起,四仰八叉的睡着大腳,隱約還可以看到黑色老鼠在人腿之間鑽來躥去,吱吱地尖叫着也無人理會,屋子裏更是散發出一股難聞的餿味和汗臭味,老遠都能把人給燻暈了。

嵐宛清一眼就看到了藍世景。

他是這裏惟一一個坐着的人。

他盤坐在角落,腿邊睡了個漢子,也不知道他是因爲沒有地方躺只要這樣盤坐練功,還是他原本就這樣,嵐宛清見他氣定神閒,雙手成印,很明顯正是在練功。

嵐宛清有些猶豫,她不知道現在如果打斷藍世景的練功會不會造成什麼影響,但是她也不能一直在這裏待着,如果這時候有人起夜,必然會發現她。

想一想之後,她突然悠遠地吹起了口哨,那是屬於翼浮山的鳥叫聲。

藍世景果然睜開了眼。

他敏銳的察覺到了窗外有人,一眼就看到了月光之中那些黑白分明又狹長清明的雙眸,正深深的看着他。

一瞬間,他甚至以爲自己在夢中。

在罪囚營的日子遠比他想像中的難熬,惟一能支持他撐下去的信念,就是在每晚徹夜難眠的時候,這一雙一次又一次掠過腦海的雙眼。

明亮而又堅定,看起清冷,卻對他有着淡淡的溫柔。

他還記得她給過自己的溫暖,那種溫情,是這一生其他人都會擁有的溫度,讓他珍惜得甚至連多思念幾遍都覺得是種奢侈。

這是一種力量,給予他信念,他覺得自己只有憑着這份力量才能長久的活下去,一切只爲等待許久之後的再次相遇。

他悄無聲息地站起來,神情如夢似幻,卻也沒忘記小心地動作,避免踩到腳邊那些橫七豎八的漢子們。

來到窗前凝視着面前的一雙眼,他沒有動,嵐宛清也沒有動。

兩人隔着爛得幾乎快沒有的窗子對望,藍世景癡癡地看着他,月光下清冷的人兒,看上去似真又似假,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時候,她明明應該在百裏之外的安順城城主府中安睡……

他抬起手,很想一下對面的臉,但是又很快收了回來……他真怕這一切只是一場夢,只是一碰,夢就會醒來。

那他就真的看不見她了,還不如就這樣,能多看一刻也是好的。

嵐宛清看到他的動作,嘴角無奈一扯,這個孩子……

心裏湧起無限的感嘆,白日裏的心疼與憤怒也通通過去,見到他這樣珍重無比的神情,她心裏更是升起滿滿的疼惜。

他怕是夢嗎?不敢碰嗎?那她就讓他覺得真實。

她伸出手,越過窗戶,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腦袋,就像是最初,在廚房溫柔一撫他的亂髮一般。

她微微踮了些腳,他瘦了,卻也長高了。

藍世景的腦袋一晃,似乎受了極大的驚嚇,嵐宛清的手指突然一落,輕點在他的脣上,示意他不要驚呼,以免驚醒了旁人。

藍世景突然呼吸都停止了。

她的手指輕落在他的脣上,微涼,而他的心中卻翻起濤天巨浪。

她指尖有些淡淡的乾淨氣息,傳入他的鼻尖,有那麼一瞬間,他一身都在不停地叫囂着,想要靠近些,再靠近一些,想要張開脣,將這難得親近的手指,輕輕含入口中。

但是他沒有這樣做,也不敢……

他與她之間的感情,全然建立在親情的基礎上,他從最初的混沌中走出來,知道自己心中的感覺全是愛意,但是她渾然未覺,只把他當弟弟一般看待。如果他不控制自己的感情,流露出半分異樣,就無法再接受她毫無顧忌的觸碰,沒有忌諱的親近,全心全意的呵護。

與她的愛意相比,他寧願這一生都擁有她的親情。

這是惟一。

此生誰都不能擁有,只有他擁有的惟一……

就爲了這一份惟一,他願意拼死以護!

他如此強忍,只有拼盡所有力氣才能阻止心中的躁動,以至於全身僵。

嵐宛清並不知道眼前少年心中的波濤洶湧,她手指輕輕一落,接着又很快收了回來,對着他溫柔一笑。

她的笑容極爲難得,但是少年卻微微低了頭,竟然不敢再看。

她以氣聲告訴他,“找個隱蔽處,坐下來談。”

藍世景聽着耳邊那少見的溫柔的聲音,心中感慨萬千,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有聽到這日思夜想的聲音了,甚至於這些不是聲音,而是動聽的音符,他的思念與等待,全都蘊含在了其中,得到瞭解。

嵐宛清看着藍世景呆呆地沒有動靜,伸出手在他面前一晃,藍世景猛地抬頭,一臉通紅……他專注於心中所想,這才反應過來她說了什麼。

嵐宛清看着他那驚慌的模樣,心裏又氣又笑,憐惜之意更濃……這罪囚營的日子實在太過艱苦,把這孩子折磨得反應都變得遲鈍了。

她的手落在他的手上,輕輕捏了一次,示意他出來。指尖一觸即放,藍世景心裏閃過微微的失落,有些拘謹的看了嵐宛清一眼。

嵐宛清看着他,心想這孩子總是這麼拘謹,而且面對她似乎越來越拘謹了。

她一心只把他當作孩子看,根本沒注意到這個孩子現在已經高了她一個腦袋,看向她的眼神更是包容而又深沉,與慕寒蕭凌初並無區別。

藍世景點點頭走出屋子,對着嵐宛清一招手,順手將她身後的巨大揹包接了過來,拿在手裏一掂,還很是有份量。

兩人無聲地走過幾個院子,來到後方的一間雜物房,藍世景走到雜物房之後,揮手叫他過來。

嵐宛清這才發現雜物房之後有個可容兩人的空隙,看樣子以前是排水溝,現在已經棄用了,這裏長滿了草,後方就是高高的圍牆,這個夾縫是個死角,就是龍魂營高處的巡哨臺也都看不到。

藍世景一閃身就進了空隙,嵐宛清也跟了進去,在草叢中順勢一坐,拍拍身邊,示意他坐下爲。

藍世景沒有動,微微後退一步,紅着臉低聲說道,“不用……我身上……髒……”

罪囚營生活極爲苛刻,根本不可能每天洗澡,最多就是出去種菜的時候,在河邊洗個冷水澡,藍世景已經好幾日沒領過外出種菜的任務了,自然沒有洗澡,再加上下午一身的糞臭,雖然他已經想辦法用井水衝過,但是身上還是有股味道。

“我身上也髒……”嵐宛清捲起自己的袖子一聞,“我今天送糧草過來,身上有股馬糞味,你是不是嫌棄我?”

藍世景趕緊坐了下來,急急地說道,“沒有沒有!”

“咱倆現在就是臭味相投,那就大哥莫說二哥了。來……”嵐宛清將揹着的包袱打開,拿出個烤雞腿給他,“餓了吧?快喫。”

藍世景重重的嚥了口口水,卻搖搖頭,“姐姐,我不餓,你不要看罪囚營那麼破爛,喫的還是很不錯的,隔壁龍魂營雞鴨魚肉的喫不完,全都往我們這邊扔,我們天天都有喫有喝的!”還怕嵐宛清不相信似的,他拍了拍自己癟癟的肚子說道。

嵐宛清瞟了他一眼,這傢伙說謊倒是越來越溜了。

龍魂營倒是可能有剩菜剩飯的留給罪囚營,但是輪得到他嗎?

就算真輪得上,以龍魂營的行事方式,完全以折磨罪囚營的人爲樂,扔過食物來也必然會好生污辱一番的,以世景的格,必然不會取這嗟來之食。

扭頭看向身邊抱膝而坐極爲拘謹的藍世景,兩人分開這纔多久,他就瘦得變了形,雖然他極爲將自己的身軀掩飾起來,但是她依然可以看得到他襤褸的衣衫下突出的臂骨腿骨,臉是曬黑了,但是顴骨顯得更爲突出,眼睛更大,那雙黑眸中純真無比的光芒,未曾淡去,亮若星辰。

只有看到這雙純真依然的雙眼,她酸楚的心纔會略微好受一些。

她閉上眼,不去想當日在藍府中天真爛漫而又雍容華貴的少年,只是將烤雞腿慢慢撕下一塊,遞到他嘴邊。

“不想我失望,那就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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