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弗音的模樣生得極好,黑色長髮柔順垂在肩頭,只挽了簡單的髮髻,僅用絲帶做點綴。她皮膚白得透光,覆在眼皮上的布條襯得脣越發紅潤。她最吸引人是起來時的靈動,無需華服首飾精心裝點,依舊美得令人無法挪移視線。
“夫人...”若虛恍惚喊出聲,這兩個字像是燙嘴似的說完就閉了嘴。
能在主君身邊常留的暗衛通常有專長,若虛擅長的是聲音。通過喉嚨共振的方式模仿各聲音,偶爾不方便的環境,他能學鳥叫、蛙叫等動物叫聲將消息傳遞給同僚。能腳薛懷風選中做替,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一喊完若虛就察覺到自己可能叫錯了。
在主君眼中,許弗音的身份只會是許二姑娘。
果然,許弗音的意微微頓了下,想到附近有婢們,就有點了然。這也算薛懷風的日常基操,看似與她親近實則將她隔絕到十萬八千。
若虛呼出一口氣,第一聲就險些露餡,好少夫人看不到,不然他的表情可能維持不好。
若虛求救望步入內的無靜。
無靜眼神鼓勵,覺得他裝得挺像那麼回事,若虛只能眼睜睜看着無靜給他們淨手後又端水離開。
“不清楚你的口味,以我都按照自己的口味準備了。”然不是,這些菜每一樣都是她精心挑選,她打算潛移默化改變薛懷風的用餐方式。
“看起來挺不錯。”若虛學着薛懷風的語氣,淡淡的評價。
每說一句,就看一眼許弗音的反應,她沒什麼異樣,他才微微放鬆。
就在若虛打算矇頭用飯,速戰速決的時候,一雙木筷夾着一塊青翠欲滴的黃瓜放到他的碗碗。
許弗音察覺到他的沉默,她像新嫁娘一般羞澀,小心翼翼道:“我用的公筷,不能爲夫君夾菜嗎?出嫁前看過一些話本,就期待這一天了。”
兩人沒在侯府,不用遵守那許多用餐規矩。她然道薛懷風教養極好,可能無法接受這樣打破常規的做法。但她搬來蜀塵居是爲了什麼,不就是爲了打破既模式嗎。
管你認不認我這個假媳婦,我都這麼怕惹你心煩了,你怎麼好意思教育我。
“可以,沒有不可以。”若虛說得速度太快,險些咬到舌頭。他是北方來的,聽着吳儂軟語臉都快爆炸了。至於那塊黃瓜,在他眼如同洪水猛獸,根本不敢用。
許弗音微微一就說直男最受不了綠茶。
她開始不依不饒追問:“那,是菜不合口味嗎?”
若虛感到自己回答是也不行,不是也不行。就在他絞盡腦汁想回覆時,肩膀突然一隻手握了下。
若虛恍惚抬頭,就到薛懷風正饒有興致看着他,似乎看到有人頂着薛懷風的臉挺有趣。薛懷風悄聲無息走進室內,脫下披帛交給隨後進來的無靜,他與若虛悄然換了位置。
許弗音時刻關注着薛懷風的方“看”着他們,但也只是感到不明顯的氣流。
“夫君?”
“怎麼。”薛懷風應了聲。
“飯菜要是沒胃口這次就少喫點,不然你告訴我下次你想喫什麼?”
無靜快速換了一碗沒用過的飯,將若虛喫剩的那碗遞給他,讓他自己放到廚房。
若虛神情微微發愣,分不清心底是放鬆是失落。他將頭埋入胸口,不敢讓主君察覺分毫。
若虛走到廊下,盯着米飯上的那塊拍黃瓜好一會。他往周圍瞧了一眼,空無一人,才撈起那塊黃瓜放到口中慢慢咀嚼。
薛懷風坐上輪車,甚至沒看桌面菜色,無謂說:“夫人選的,又怎會不合口味?”
下朝後他次老皇帝單獨留下來,要他親自督辦高子業的祕密行刑。剛出宮門沒多久,就在一條小道上到鎏王與葉文嫣拉拉扯扯。
葉文嫣自從脫外衣街嚇暈後,趁着嬤嬤看守不利又逃了出來。爲什麼要用又,因爲這不是第一次。薛懷風罰了看管她的嬤嬤,也沒想着將她找回來審問的意思。此逃跑和惹事本事聞味聞,沒的教訓不成惹上一身騷,薛懷風示意馬伕加快速
度。
詢問高子業下落的葉文嫣,忽然看到馬路上經過的馬車後,她也記住了那匹馬耳朵上的白斑。她瞪大了眼睛,眼中迸發出強烈的欣喜,用力甩開鎏王,可跑過去哪有馬車的影子。
薛懷風坐下後,纔看桌上的四菜一湯,糖醋肉、甜瀣海蜇、鮮醋拍黃瓜、還有道看不出是什麼,說不上豐盛,但應是花了心思的。前三者都是帶有酸味,很適合開胃。
從廚房積累了陳年污垢的狀況,許弗音就確?薛懷風根本沒好好用飯,平時可能就是酒樓裏隨意打包點回來。
主打的就是一個活着就行。
許弗音無靜瞭解過,他是中毒太深,引起的身體虛弱,並沒有忌口。所以在解毒前,身體的抵抗力就要先提起來。既然他胃口不好,那就先做些開胃的,葷素搭配,慢慢調理他的脾胃。
最後一道叫荷包酢,就是蓮葉蒸肉米粉,是最花心思的。蓮葉是去侯府就取材,早在幾日前整理院落的時候,許弗音就用一點點烘乾等備用。兩個小婢以前雖因貪喫在膳房幫忙過,但這麼複雜的菜色就有點難爲她們了。更何況她們沒聽說
蓮葉能做菜的,真是前未聞。
弗音根據前世記憶,在廚房消磨了一整個上午。
她口頭指導一句,她們做一個步驟。
中途失敗了一次,後面這次兩小婢也掌握了訣竅,做得有現代的八成模樣了。
這道菜最重要的就是把握火候,要先用大火煮熟,用文火慢慢煮得酥軟,待它打開後,蓮葉結合糯米的香味撲鼻來,滿室清香,一口糯米與酥軟肉糜放入口中,是色香味的極致享受。
薛懷風就是在她期待的語氣中,親自打開了荷包酢,那嫋嫋熱氣混着香味他,讓他愣了下。
“香吧?”許弗音雖然看不到,但覺得薛懷風這麼風雅的人,應該會喜歡這道菜。
隔着霧氣,子如夏花般絢爛,像炎炎夏日一縷沁人心脾的泉水。
“這道菜我以前喫的時候,都能幹兩碗,”她故意像挑釁一般上下【打量】薛懷風,“夫君堂堂七尺男兒,總不能低於這個數字吧?”
許弗音的作爲,讓薛懷風產生了一個匪夷嗯,又合情合理的猜想。
她像待瓷器般,很認真細緻養着病入膏肓的薛懷風。
在薛懷風碾落成泥,曾經的有榮光都黯然失色的時候,她不但沒跑,搬到荒蕪的蜀塵居陪着個一無是處的廢物。聽若虛的報告,她總是親力親爲,院中諸多佈置都出自她的構想。
薛懷風望[庭院中那株在風中搖曳着的石榴樹,只要他開窗,不是枯萎破敗的景象,是這花團錦簇的朝氣盎然。
這恐怕是這世間唯一一個盼着薛懷風能過得舒心安康的。
就是薛懷風最風光無限的時候,也不曾有人這般全心全意希望他一切安好。
怎麼可能。
她圖什麼,圖個廢物?
太諷刺了。
如果她是細作,那麼她應該是最頂級的。即便是他都分不清她的真情假意,最終目的是什麼。
他原打算慢慢扔下誘餌,等着她自行露出馬腳。
薛懷風冷嗤了聲,這一刻他突然失去了有耐心。
咔嚓。
木筷在薛懷風沒使用內力的情況下,斷成兩半,掉到桌上。
她的存在開始影響他的心緒,一把鋒利的刀一旦猶豫了,等待它的命運就是銷燬。
他曾避開她,可隨着她主動出現在蘅樓,那些紊亂思緒戛然止。
避開無用,唯剩一條路。
就是在事態沒變得完全不可收拾前,提前解決。
薛懷風溫和的表情漸漸散去,面無表情凝視着一無知覺的許弗音。此時她正在給他舀湯,很貼心吹了吹熱氣,端到他面前,啊:“什麼聲音,是筷子掉了嗎?”
無靜進屋時,正好看到主君的右手浮在許弗音的飯碗上方,食指指尖泛着紫黑色,那是隱藏在指甲毒液。暗衛中有不少擅長用毒的高手,但真正能將毒素用得爐火純青的,其實是從小與毒花毒草爲伍的主君。
她驚駭跪磕頭,不敢發出半分聲響。
唯有頂尖細作才能得到主君親自動手的待遇,但她認爲許弗音不會是細作。雖然許弗音常常說些讓她們聽不懂的胡話,有時候行爲也古古怪怪的,但從沒什麼壞心思。
無靜鼻頭浮上一抹酸澀,她原來也是有心的啊。
許弗音雖然不能視,但她能感覺到薛懷風陡然危險的氣息。她不知道此時的薛懷風正牢牢鎖住她,那墨黑色眼眸中滿是席捲一切的狂風驟雨,如同重重枷鎖束縛的困獸,在抉擇前的極致拉扯。
瘋狂。
躁動。
看似平靜,實則一丁點動靜就能將目前的和諧全都摧毀。
許弗音的手背輕輕貼上男人的額頭。
微涼的,柔軟的。
“夫君怎麼突然這麼安靜?”許弗音有些擔憂【望】過來,想起什麼,語氣緊張起來,“舊疾復發了?”
薛懷風沒有動,指尖微微一顫,毒素就這樣滴歪了,落到桌面上。
他盯着那滴毒素,在許弗音確他沒發熱收回手,衣袖快要劃過那滴毒素時,電光火石間男人死死扣住了手腕。
許弗音痛得“唔”了一聲。
聽到男人沙啞的聲音:“無靜,過來擦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