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北靜王
林粲一邊往外頭走,一邊低頭數着地磚,當數到第1117塊的時候,走到了宮門口,心也徹底涼了,腦子裏只轉着一個念頭,他竟然沒追來!
看來是自己太拿自己當回事了,一直都以爲自己是親師弟,唯一的親師弟,是少不得的人物,現在方纔明白,原來自己也和戲子孌寵之流一樣,有則可喜無則可免,無關痛癢無足輕重,高興了就摟在懷裏親熱一回,不高興了就撂開手不理,是又算什麼,當自己是招之既來揮之既去的下賤奴才嗎!
越想越氣,狠狠一跺腳,大爺不伺候了!
管你是什麼九五之尊萬民之主的,回朝堂上當你的皇上去,甭跟大爺面前擺譜,爺不領你的俸祿,不喫你的皇糧,從此以後一刀兩斷,回家過我的逍遙日子去,再置下一千個孌寵,大爺我每天睡一個,三年睡個遍,叫你知道知道什麼叫風流!
正要掏腰牌出宮,不防備肩膀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看,身後站着一坨人,爲首的一個蟒袍玉帶,銀冠束髮,身如寶樹,挺拔風流,正是大青朝第一俊秀人物,北靜郡王水溶。
林粲好歹還記得規矩禮數,連忙跪下給王爺行禮。
北靜王親手扶起來,手抓着林粲的雙臂,盯着林粲的臉皮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足足端詳了一盞茶的功夫,直到把林粲看毛了甩開他,水溶才說:“你這一張臉怎麼會有好多表情,本王看你一路走來,這臉上的神色不斷變換,喜怒憂思悲恐驚輪翻上演,這是怎麼說,難不成瘋魔了?”
林粲當着衆人不便駁他,只說:“王爺恕罪,小人正在想家中瑣碎之事,不防備面上就露出了端倪,到叫王爺笑話了。小人以後定然改了這毛病。”
北靜王一笑,說道:“本王到忘記了,你是個老實人,心裏想什麼臉上就有什麼,這到是宗好事,斷不用改,都說是人心難測,獨你的心思就寫在臉上,到也不必費心琢磨,與你這樣的人攀交情,到是省些心力。”
林粲心說,你這是誇我呢,還是罵我呢。
北靜王又說:“本王生辰那日,你送了重禮來,本王卻沒能備下酒水相待,到叫人覺着失禮,本王可不想欠你一頓戲酒,一直想下貼子約你呢,不防備今日撞見了,咱們選日不如撞日,就請林公子,到寒舍小聚,如何。”
林粲本來沒這個心思,他這會子心裏亂得像一團剪不斷理還亂的麻繩一樣,恨不得找個荒山野嶺的地方隱居起來,等把心裏這團麻繩解開了,再出來見人。
林粲說:“王爺相請,原不應辭,只是小人家裏家務煩多,要趕回去處理。”
北靜王問:“哦,有什麼要緊事呀?”
“這個……”
若是平日,林粲能編出上千件事由來,偏偏今天,與皇上這一架吵得心力交瘁,那一萬個心眼子,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歇了工,還有一個告了假,因此,一時語滯,不知如何回應。
北靜王笑道:“本王就說你是個老實人,打個誑語都不會呢,你也不必覺得爲難,如今誰人不知,你是皇上的師弟,身份、功名、體面樣樣都有了,再登本王的門,也不必自覺寒酸了。”
林粲撓頭,原來北靜王是這樣想的,北靜王三番兩次的邀約自己,而自己一直不去,箇中緣由有忘的也有不便宜的,唯獨沒有自慚形愧不敢登門的。
此時,人家堂堂的郡王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林粲實在不好推辭,就謝恩應承了,隨着北靜王一起回了王府。
……
……
北靜郡王府的書房裏燈火通明,下人們進進出出的佈置杯盤碗碟,正中間擺着一個紫檀木嵌雲石桌面葡萄紋八仙桌,桌上擺着五六品菜餚,一品蘭花熊掌、一品肉汁火腿扣鹿皮、一品烤鹿腿、一品鵝肝鹿尾煮金瓜、一品百合豌豆黃。
北靜王在主位上坐了,林粲告罪之後坐在左手邊,有丫環執壺爲兩人斟酒,酒入杯中卻無甚顏色,潔淨如水,林粲端起酒杯細瞧,復又嗅其香,才笑道:“原來是菊花白,”
北靜王說:“既知是菊花白,可說個來歷聽聽。”
林粲一笑,“你這是考我呢,”
北靜王但笑不語。
林粲說:“這卻難不倒我,我讀的正經書不多,雜記、遊記之流卻是讀了幾箱子,這菊花白從漢時就有了,《西京雜記》上說:菊華舒時,並採莖葉,雜黍米釀之,至來年九月九日始熟,就飲焉,故謂之菊華酒。此酒初成之時,只在黃河以北流傳,直至明時才傳入江南一帶,江南人等性好風雅,不喜歡它的名字直白樸拙,又因這酒色潔淨,就改了名字叫菊花白。”
北靜王拍手而笑,:“說得好,說得好,你到是識貨之人,這酒給你喫了,也不算糟蹋。現如今少有人認得這個,只把那些花雕、陳釀的認做好東西,似這般人間極品卻生生的被冷落了。今日你我二人合該痛飲此酒,只當是仿效古人了。”
說着就一手執杯一手斂袖向林粲示意,林粲連忙雙手端起杯子低下頭躬身而謝,以北靜王的身份能與林粲同席而坐就算得上禮賢下士了,即使要敬酒,也只須示意一下就好,但北靜王偏偏要與林粲酒杯相碰,一對青花瓷的小酒盅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杯中酒微晃,互有沾染。
北靜王將酒杯湊到脣邊一飲而進,然後盯着林粲,林粲明白他的意思,也學着他的樣子喫了杯中酒。這菊花白看着與井水無異,入口之後卻醇香無比,內蘊悠長,又能滋補肝腎補氣健脾,是極好的東西,只是酒性過烈,比尋常的花雕強上五六倍,若是能喫十杯花雕不醉的人,喫上二、三杯菊花白也就醉了。
林粲一邊品着酒,一邊與北靜王說些閒話,“也怨不得世人冷落,這酒原不是尋常官宦人家喫得起的東西,釀這個勞什子,須用浙江桐鄉產的杭白菊,寧夏中寧產的枸杞,吉林撫松上等園參,並沙撈越進貢的上等沉香,雖只四樣材料,卻難得湊齊,更別提那一套三件的蒸鍋,做工精巧繁瑣,怕是宮裏邊也造不出來呢。”
北靜王說:“並沒有這樣艱難,只沉香一樣,算是稀罕物,其他三樣皆遍地都是,去年,我偶得了一套器具,就命人照着古法釀造,今年重陽,竟得了,你若愛這個,明個我命人給你送幾壺。”
林粲自然承情,連忙端起酒杯相敬並謝王爺賞賜。二人閒話着菊花白的典故趣聞,不知不覺中已經酒過三巡。北靜王命人傳上一班四川的小戲,並不唱曲,專會做變臉的戲法,一會是紅臉,一會是藍臉,一扭身就變換一次,到也新奇有趣。
待演過了一場,北靜王就叫衆人退下,親自執了壺爲林粲斟酒,林粲連忙站起身相謝,北靜王卻按住他的手說:“你這是做什麼?本王把人都打發了,就是怕你不得受用,這會子只你我二人,還顧這些虛禮?”
林粲復又坐下,把手抽了回來,他說:“你必竟是王爺,身份有別。”
北靜王冷笑道,“瞧你這點膽色,知道我是王爺以後,就不敢親近了?”
林粲此時已喝到半醉,言語上不防頭,卻還知道這人不好輕易招惹,只敷衍着說道:“這不是正親近着嗎,都坐到一張桌子上喫飯了,還能說不親近嗎!”
北靜王只冷哼一聲,靠向椅背,盯着桌角不說話。
林粲有些訕訕的瞧着他,暗忖,大美人生氣的時候還是很好看,他要不是北靜王該多好,忽又想起才與皇帝吵了一架,他們之間算是完了,那自己是不是可以真的和大美人親近一下,罷了,這事不能辦,無論怎樣,皇上還是自己的師兄,自己總不好與他的對頭親近的。
“剛剛看了變臉的戲碼,這會子就學會了,你悟性還真高啊。”
林粲連忙在臉上抹了一把,自己怎麼又在大美人面前出醜了,連忙抓起筷子夾了一塊不知是什麼的東西放在嘴裏,沒話找話地說:“王府的飯菜真講究,尤其這品菜,這叫什麼名呀?”
北靜王說:“這品菜是鹿皮,最是舒筋活血補腎養精的。”
林粲被這話嗆着了,捂着嘴悶聲咳嗽了兩下,一聽到補腎養精,林粲難免想歪了,爺們家誰不知道這個,爲了在牀上大展雄風,鹿肉鹿血的要時常進補的,北靜王提這個是什麼意思,莫非還想與自己再續前緣嗎?……其實,若拋開身份不說,王靜王水溶還真是個妙人。正月十五那晚上的滋味,林粲還記得,偶爾也饞,只是礙於身份不敢親近。
如今瞧着北靜王這個架式,怕是對自己動了心,林粲心裏難免得意,覺着自己是天下最招人疼招人愛的人,才使得水溶丟不開放不下,巴巴的自己粘上來。忽又想起西暖閣裏的那位,暗恨,你把大爺當個戲子耍,可偏偏有人把大爺當寶貝供着呢,我以前一定是瘋魔了,纔會舍了水溶,去親近你!
林粲這會子再重新打量這桌菜,不但有鹿皮,還有烤鹿肉,還有鹿尾熬製的高湯,都是大補之物,再加上烈酒菊花白,水溶給自己喫這個,怕是一開始就居心不良,自己的心思一定是落在西暖閣沒收回來,要不然怎麼會沒瞧出來呢。
林粲一笑,臉上又恢復了往日的無賴模樣,他說:“你整這一桌子鹿肉鹿尾的給我喫,不怕我喫出火來,把你給啃了。”
水溶不肯示弱,嘴角一勾眼波流轉,被菊花白浸潤的嘴脣嫣紅如血,他說:“你以爲,只你一個是須眉男兒嗎,”
林粲大驚,“那你的意思是……”
水溶說:“上次是本王一時失察被你偷襲了,這次定要扳回一局。”
北靜王也是身居高位之人,被林粲壓過一次自然不服,一直憋着一口氣,想從林粲的身上扳回一局。否則,他一個堂堂的王爺,何必三番兩次的下貼子相請。如今,林粲這個精明的猴兒終於落到他手裏,又是酒酣耳熟又是兩人獨處,正好做些不可告人之事。
美人下了戰書,林粲這個風流種哪有不應戰的道理。若是水溶死皮賴臉地愣往懷裏鑽,沒準林粲能一狠心把人踹開,但是,人家擺明兵馬的向自己叫陣了,自己豈能不戰而逃,這關係到一個爺們家的體面呀。
林粲笑得一臉淫,蕩,慢慢湊近水溶的那張微紅髮燙的俊臉,瞧着這玉面朱脣的俏模樣就讓人心動,用手指輕撫嬌豔的紅脣,沙啞的嗓音低聲說道:“那咱們各憑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