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賈赦領着幾個孩子春遊玄武湖,暗地裏夥同李三給黛玉姜昭人爲製造了一回“同生共死”,效果不錯,心滿意足回去熬薑湯拜祖宗壓驚,.
次日一行人乘車往金陵東郊而去,先是到寺中禮佛,而後遊覽風光。
姜昭對賈赦比前一日殷勤了許多。若說之前他只是個陪着伯父的大侄子,如今倒真成了哄着嶽丈的小女婿了,賈赦心中十分滿意。雖說古代盲婚啞嫁的過一輩子也沒什麼大不了,趁兩個孩子還在青春期早些培養感情總要平順些。故此他也樂得端架子讓姜昭攙着,兩人說說閒話兒。
眼下四下沒什麼人,賈赦不着痕跡將話題由佛家引出去。“衆生平等自然是哄人的。”他笑道,“旁的不說,單說人,堯舜禹那會子興許還公平些,如今且瞧瞧,何處來的公平?”
姜昭小老頭似的嘆道:“人心不古。”
賈赦大笑:“古人又如何?原始社會不過是物產少、天敵多,唯有平分口糧方能養活一個部落的人、人口愈多愈能對付野獸而已。”
姜昭是姜老爺子養大的,又在求知慾最盛的年齡,聽了一句完全聽不懂的話,忙追問何意。
其實對於姜家,賈赦旁的都並無不滿意,唯怕他們家這個“忠”字刻入血脈,遇上非明君就成了傻子。故此他預備趁這次南下之機,朝姜小昭同學腦子裏對帝王的那條忠根砍上一刀。
既然人家都誠心誠意的問了,賈赦自然大發慈悲的告訴他。故此一抬手,指着前頭一座小小的茅亭,大約是僧人歇腳用的,他兩個慢慢走過去。
賈赦嘆道:“這些我是不曾告訴璉兒的,也不曾說給莫瑜那孩子。璉兒雖聰明、並不穩當,莫瑜憨直,容易犯愣。我這些日子也猶豫要不要告訴你。”其實是猶豫要不要這麼狠的哄他,“告訴你吧,又怕你流露出什麼來。不告訴你,怕你來日犯傻。”
他這麼半含半露的,誰聽了都會不禁起好奇心的,況一個十七八的孩子。姜昭雖不言語,口裏道“唯請伯父作主”,眼中明明白白寫着“您不告訴我我睡不着覺”。
賈赦此時心中也糾結的很。到底是單同他講講社會進化理論,怕說服不了他;若哄的他厲害,又不甚忍心。權衡了半日,終於一跺腳:如今他是黛玉的舅舅,黛玉纔是最重要的。因道:“你是知道我那位劉先生的。”
姜昭笑道:“家父常常提起,劉先生乃是稀世奇才,可惜不曾得會。”
賈赦搖頭:“他也不過一常人爾。既不算聰明、也不算勤奮,只是芸芸衆生罷了。”
姜昭道:“伯父何以過謙?劉先生教與伯父的樣樣皆不凡。”
賈赦笑道:“你聽聽這首詞如何?”因立起來,輕聲唸了毛太祖的《沁園春·雪》,補足了穿越者必做的這道手續。
毛太祖此詞文採飛揚、恢弘大氣,姜昭聽了肅然起敬:“好氣魄!不知何人所寫。”他本想猜是劉先生寫的,偏賈赦才說了劉先生不過一凡人,想是無這等磅礴氣韻的。
賈赦道:“此詞爲三百年後一朝開國之君手筆。”
姜昭纔要稱讚,聞言卡住了。雅*文*言*情*首*發過了半日,方恍恍惚惚的問:“伯父方纔說什麼?”
賈赦又道:“方纔我頌與你聽的那首《沁園春·雪》,乃是三百年後一朝開國之君所做。”
姜昭糊塗了。
賈赦再說一遍:“那是三百年後一位大才的手筆。”
姜昭悚然:“莫非劉先生竟能算出三百年後之事!”
賈赦搖頭:“非也。他本從三百年後來的。”
姜昭愣了半日。
賈赦笑道:“晉陶潛所著《桃花源記》你總是讀過的。”
姜昭點頭。
“可曾想過,那桃源中的人並非記不清楚外頭的年月,而是年月與外頭不同?許是他們在桃源中不過百年,外頭已然數百年?”
姜昭恍然道:“莫不是‘山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
賈赦笑道:“或是那桃源有另一處出去,仍然是秦末呢?”
姜昭又愣了半日。
賈赦嘆道:“劉先生本是休沐去郊外踏青遊玩,於山間迷路,因天色已晚,便混着尋了一處山穴睡了。一夢醒來,身在數百年前。”
姜昭膛目結舌。許久才道:“竟有此事!”
賈赦又道:“那會子兵荒馬亂,他一個後世人又不知世事,才得罪了人。”
姜昭年輕,平日家裏雖管的緊,也沒少讀些傳奇故事,自然腦補成這人被老榮國公所救,留在府中及後來的種種,不由得點點頭。
賈赦又道:“他教我的那許多,你們覺得甚至稀奇,於他而言不過是前人留下的、他學了便是。就如你們讀書人看古人的書,不也多有學習讚賞的?”
如此姜昭便信了。那位劉先生教給賈伯父的許多奇法不拘於某行某業,又奇妙無比。若是後人依許多前人的法子畫瓢自然容易的。難免好奇,問:“劉先生可曾告訴伯父後來之事?”
賈赦就等他問他,故搖搖頭,見姜昭臉上失落了下去,又點點頭,道:“不曾明着說,然也透露了些。”因苦笑,“我卻寧可不知道。”
姜昭此時想起前頭那首極具氣魄的詞乃是三百年那一朝開國之君所作,想是本朝到不了三百年了。
誰知賈赦又冒出來一句:“我朝大約不足百年了。”
姜昭大驚:“怎能如此!”
賈赦苦笑:“我哪裏知道。劉先生來的那會子已然換了兩朝。”若紅樓夢所處架空朝代借代了清朝,後頭還有個民國,然後是天朝,可不兩朝麼?
姜昭搖頭:“如今恰是太平盛世,我朝正愈發鼎盛的,今上也是位明君。”
賈赦涼涼的說:“隋文帝亦是明君。”偏他兒子一代便將江山給敗了……“要毀掉江山還不容易,會敗家昏君的一代、不太會敗家昏君的兩代,足矣。”
姜昭聞言如被雷劈了一般。
賈赦又道:“聽說,堯舜禹他們那會子是原始社會,有個數千年吧。咱們這會子乃是奴隸社會,也有三五千年,如今差不多到頭了,我朝是最後一朝。從下面一朝開始便是資本社會?還是什麼社會?那會子我太年輕,記不太清了。”
姜昭急了:“哎呀,您怎麼不記得呢!您可好生想想!”
賈赦心中暗笑,臉上愁眉道:“他又不曾明着告訴我,只是在跟我講馬氏學說之社會演變時順嘴提了那麼幾句,我能記着這些都不錯了。”
姜昭忙問何爲馬氏學說之社會演變。
賈赦張嘴纔要說,忽然搖頭:“一時半刻說不完,太多了。”
姜昭愈發想知道,只央他:“好伯父,你先教導給我,說不完的咱們回去再說。”
賈赦前頭這一大通本意便是要引着他問這個,哪能不告訴他呢。故此一副不藏私的模樣兒,慢慢的細細的將中學課本裏學來的那些社會制度演變一套套說來。才說完“如今我們這便是奴隸社會”,尚未展開,何喜找來了,說是時辰不早,該回去了。
姜昭正聽得津津有味,雖爲掃興,也沒法子,忙扶了賈赦回前頭去與迎春黛玉等會和。
賈琮因爲得了吩咐,今日自己頑,爹爹有話要同姜大哥哥說。雖有些不大高興,因想着大約是爲了林姐姐的緣故,也忍了。這會子終於見他爹與姜大哥哥來了,忙湊上來撒嬌兒。賈赦趕緊哄了他幾句,又許了明兒帶他騎馬,方好了些。
姜昭便讓他吊着懸了半日的心,直到喫完晚飯還陪賈琮頑了好一會兒,終是賈赦藉着“小孩子要早睡”打發這個小尾巴回屋去了。
賈赦這才領了姜昭到自己屋裏,兩個人坐在案前慢慢講起。
這一整套東西可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足足講了半個月,方勉勉強強說明白了,還虧了姜昭聰明、賈赦口齒也伶俐。明面上不過是替姜昭長了一套後世的學問,實則一來讓他疑心本朝後頭很快便有昏君,二來也將皇帝這玩意的由頭給掰扯清楚了、從原始社會的根子到後世眼見百年後便要沒了,都掰扯清楚了。替明君效忠自然是士大夫之夢,他們又有多少肯替昏君效忠的?說白了,儒家早成了一種宗教。
賈赦因笑道:“劉先生說,歷朝歷代,開國時多興道。因道法自然,經歷兵禍之後百姓需休養生息,君主貴族也多簡樸,橫豎沒那麼多東西給他們奢侈。中興時期多興儒,那會子各色奢侈物也多了,不平也有了。因儒家求仁,可使上下相安,縱有不平的,但凡不過分,舉國臣民多能忍了。最後昏君當道之日,多興佛。佛法使人忘塵、使人苦從前所不苦、忍從前所不忍。然佛法無邊,終救不得當亡之朝。”
姜昭聞之深思許久,長嘆:“我曾覺得古人多智,原來後人也多智。”又道,“難怪伯父總能看透許多俗物。”
賈赦笑道:“我也罷,劉先生也罷,都是凡人,不過比當世之人先學了些後人的東西,方顯得不俗罷了。”因說,“我不敢告訴別人,單告訴你這些,乃是怕。你如今可知道我怕什麼?”
姜昭何等人物,他不提也罷了,他一提立時便明白了。“我祖父有幾分迂腐。伯父恐怕……聖人之後……”
他猶豫許久不肯說,賈赦只盯着他。
姜昭讓他盯得沒法子,終於還是道,“有昏君。”
賈赦點頭:“你們家老薑與老老薑都太忠了。忠於明君自然是好事;若忠於昏君,不論是替他爲禍百姓還是乾等着讓他弄死,都是傻子。”
姜昭自幼受儒家正統教育,如今被他一番“馬氏學說”給攪蒙了。
賈赦也知道這玩意一時半刻轉變不來,橫豎他才十七八歲,正是容易接受新東西、容易逆反的年紀,又難得沉穩,守得住口。因說:“你且慢慢想着,只是這些萬萬不可告訴你老子。雋之那廝我怕他亂來、怕他想逆天。人不可勝天,當日劉先生再三留下這一句話。逆天之禍恐怕不止於子孫而已。”
姜昭如今心頭正亂,聽了也只匆匆點頭。
賈赦加上一把火:“劉先生不欲告訴我本朝之事,然聽他無意露出的口風,我朝乃亡於昏君和外族。”
姜昭大驚:“外族?!”
賈赦點頭道:“不錯。外族曾將我們四周的這金陵城日屠十萬。”
姜昭呆若泥雕木塑。半日方道:“怎會……如此……”
賈赦哼道:“敵強我弱,敵少我多,自然如此。你以爲昏君誤國只單單誤了他本家本姓的江山麼?”
姜昭默然。
賈赦因拍了拍他的肩,“故此……三百年後那一朝有位開國名相,此人幼年方入學之時有句話,後人很是讚賞,我想送你。”
姜昭忙肅然立起。縱然那位名相尚未出生,想來也是位人物。
“爲中華崛起而讀書。”
莫計較一家一朝。
賈赦撤身從屋裏出來,望着天上那如鉤的古代的月亮,忽然想起周董那一曲“發如雪”來。他嗓子雖不好,那曲子到是應景的。
姜昭在屋裏聽着賈伯父在外頭廊下唱着什麼“是誰打翻了前世……青史成灰”的,心中生出萬千感慨來。這樣的曲子全然不同時下之風,定是後人所做了。一時間遊目騁懷,遐思無限。
千裏之外的姜文莫名打了個寒顫,下人忙勸他披了件大衣服。
數日後他們離開金陵去蘇州,姜昭忽然勒馬回身望着後頭的石頭城,向肅然賈赦道:“我們的後人守不住此城麼?”
賈赦嘆道:“一國不守、何以守一城?”
姜昭決然道:“黎民無辜,何忍傷之。我不信後事不可變。”言罷驅馬前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