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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通州往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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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螢愣了好一會兒, 纔回過神來, 重又回到椅子上坐好,纔開口道:“想必這就是郝張兩家的舊怨了。”

宛如道:“我曾經聽孃親說起過一點兒,似乎有點出入。聽說, 我祖父曾經要納那郝家的姑娘爲妾,給了郝家人不少銀子換得了他們同意, 結果那姑娘自己卻不願意。那姑娘脾氣倔得很,在成親之前計劃着逃走, 不料卻被我祖父得到了消息, 不僅帶人攔住了她,還一怒之下霸佔了她的身子。本來想着這下子米已成炊,她必然不會逃了, 可以乖乖嫁過來, 沒想到她居然投河自盡了。”

柳長青道:“想來是這姑娘投河之後被人救了,卻受了大刺激, 記不得往事種種了。後來輾轉到了通州, 又遇到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文花子,結了這一段姻緣。”

秋螢皺眉思索了半晌,忽然一拍桌子道:“哎呀!我聽娘說,我家原本很財主的,是被人給整垮了!那個人會不會就是文花子啊!”

秋螢將頭轉向何少一, 急切地問道:“少一哥,那文花子因爲傷人不是被抓了起來了麼?後來怎麼樣了?可曾獲罪?這文花子的案子,究竟與那姓石的和柳大人有什麼關聯?”

柳長青的手指一直有一搭沒一搭的在桌子上輕輕敲着, 此時忽然停了下來,他緩緩問道:“那文花子可就是如今的順天府尹柳大人?”

秋螢聞言一驚。

孰料那邊何少一卻笑了起來,並且回道:“長青好厲害,不錯,正是他!”

宛如連忙問道:“那姓石的呢?”

何少一道:“那姓石的,乃是通州城府衙的普通衙役,後來因爲善於溜鬚拍馬,人也比較精明,就調到了監牢做了個牢頭。柳大人當時犯案,就關押在他看守的監牢中。那姓石的當時也有些同情柳大人的遭遇,又敏感地發現柳大人那時神智已經清明瞭,談吐不俗,就着意調查了一下,知道他中過頭名秀才,就對他格外地高看一眼。柳大人求他的事情,他也都幫忙辦妥了,其中就包括如何安置當年倖存下來的那個男嬰。”

柳長青問道:“那名男嬰被如何安置了?”

何少一道:“聽說是交託給了關係很近的親人,只是不知道是交託給了郝家,還是柳家。我打聽了許久,也不曾打聽到當年的男嬰如今的下落。”

秋螢愣怔半晌,忽然道:“柳大人如今只有一個女兒,而且跟我差不多年紀,還沒及笄。應該不是交託給了柳家吧?那麼,假使是交託給了郝家的話,郝家……郝家年齡相當的,只有小胖啊!不會吧?當年的男嬰,難道會是郝世進?”

柳長青想了想道:“郝世進只比你大兩歲吧?如今他也就有十五歲,事情發生在十六年前,恐怕不是他。除非……”

秋螢納悶道:“可是,郝世清都二十好幾了,也不可能是他啊!長青哥,你剛纔說除非什麼?”

柳長青再想了一會兒道:“除非郝世進如今的年歲,是假的。”

“不過還有一個可能,我想當年的男嬰,多半是託付給了柳大人的孃親,也就是孩子的祖母。柳大人既然已經恢復了神智,自然也記起了自己的家世,拜託石牢頭將孩子送回老家,還是很可能的。畢竟這孩子是柳大人的骨血,要託付自然也是往自己本家裏託付。除非本家無人了,纔可能託付給孩子姥姥家呢!”

何少一插言道:“這一點,我原也是這麼考慮的。只是細一打聽之下,才知道這柳大人的老孃親在他瘋瘋癲癲走後沒多久,就染病離世了……”

秋螢再次駭然道:“已然離世?天啊,當年的男嬰,莫非真是郝世進不成?”

幾個人皺眉思索,半晌不語。

秋螢忍不住扯扯一旁的宛如的袖子,問道:“二姐,你怎麼想的?怎麼不說話?”

宛如從沉思中回神,開口道:“我忽然想起了當年郝南仁帶着郝世進上門提親的事情。假如郝世進就是當年的那個男嬰,這郝南仁的提親之舉果然是爲了報復我們張家啊。多虧了當年柳爺爺出言相助,又給你和長青哥定了親,否則你要真是嫁到了郝家,不知道要受怎樣的折磨呢!”

秋螢聞言心裏更驚,嘴上卻喃喃道:“也不能吧?世進,他不是那樣的人。”

宛如瞥她一眼,回道:“他要是知道他的親孃被咱們祖父侮辱後跳河自盡,你覺得他還能對你像現在一般麼?”

秋螢心下難過,卻還是咬着嘴脣道:“二姐,現在我們只是猜測,當年的那個嬰兒,不一定就是世進啊!”說完她忽然想起了什麼一般,立刻搶着又道,“郝世進在京城裏是有一個姑姑的!而且在京中一住多年!郝世進的姑姑,不就是郝南仁的姊妹麼!這郝南仁有幾個姊妹?當年的文嫂子果真是離世了麼?會不會還有一線生機?是我們不知道的?”

柳長青忽然問一旁默默撿花根的柳公道:“爺爺,這事兒你怎麼看?十幾年前的舊事,當時我們都小,你在銅鑼灣可曾聽說一二?那郝南仁有幾個姊妹?我看秋螢說的也不錯,其實我還想起了一件事,自從我和秋螢從拍花子的手上救下了世進之後,郝家人對張家人的態度就改變了不少,雖然不曾親善起來,卻終不那麼橫眉冷目專門作對了。我們都知道郝南仁嬌慣心疼小兒子是出了名的,拍花子事件之後,卻將他送到了京中唸書,在姑姑家一住多年。他如此捨得和放心,會不會是因爲所謂姑姑乃是親孃?”

柳公照舊低頭忙着手中的活計,卻也答話道:“若說當年的文嫂子難產到了醫館都無人敢收治的地步,後來又被文花子刺了幾刀,那麼,她能提着一口氣在大夫和接生婆的幫助下生下孩子,已經是個奇蹟了。產後出血再加上失血過多,哪裏是那麼容易就能好的?我雖然不知道郝南仁有幾個姊妹,不過卻覺得你們想得太過於玄乎啦!”

柳長青跟着道:“說的也是。”

秋螢也連忙道:“是呢。要真跟我們想的一樣,那這事情也太……”

何少一接話道:“太什麼?”

秋螢想了想道:“也太戲本子了,比什麼戲本子都要戲本子。”

宛如招呼來青梅,讓她重去燙了壺茶,然後又開口道:“我想起一事。我們這頭兒暗中去調查了四時鮮姓石的過往,然後得知了這麼一件舊案,也牽扯到瞭如今的順天府尹柳大人。會不會那姓石的,也早早地摸清了我們的過往,並且將之告知了柳大人?柳大人既然是當初的文花子,那麼當年設下計策讓我家落敗下去,逼得我祖父鬱鬱而終的人,很可能就是他了。雖然當年的舊案牽扯不上我們這些人,但我們畢竟是張家之後,是郝念慈心中最爲憤恨的仇人之後,他縱使不遷怒於我們,只怕也是對四時鮮的各種挑釁視若未見、聽若未聞了。”

秋螢嘆氣道:“當年的舊案,孃親說得好聽,依我來看,咱們家當年那是財大氣粗,所謂的用銀子讓郝家人同意,想必也並不是如此簡單。多半是要強取豪奪了人家閨女,然後扔下點兒銀子堵住人家的嘴。文花子和文嫂子的相識過往,叫人不剩唏噓,他們雖然瘋瘋癲癲的相識,但我覺得那段日子,可能是兩個人很爲幸福的時光。他們原本一個爲功名所累爲金錢所壓迫,一個爲名聲自盡爲世俗所不容,兩個人腦筋不清不楚的那段日子,肯定忘記了這些過去,寒窯雖破能避風雨,夫妻恩愛何須錢多。沒想到後來老天爺將這最後的溫暖也橫奪而去,也說不定那文花子是真的受了刺激,纔會在通州府衙大門前出手傷人。”

柳爺爺的花根終於撿完了,端着簸箕走了出去。

柳長青擺擺手道:“罷了罷了,我們就不探討當年的通州府舊案究竟是何細節了。秋螢你也不必過於自責,無論當年張家對郝家是明媒正娶還是強取豪奪,那都跟你無關的。我甚至覺得,那文花子若真的是如今的柳大人,而那文嫂子若真的就那麼死去了,他所謂的報仇報復,根本沒有什麼立場。他若真是對文嫂子用情至深,爲何如今又有妻有女了?又爲何不尋訪當年他與文嫂子遺下的那個孩子?如今他仕途正順,妻賢女孝,春風得意,哪裏還有半點當年落魄時的樣子?想必這些不堪過往他是連想都不願去想了吧?”

柳長青頓了一頓,再次將頭轉向何少一道:“說到這裏,少一兄。我一直問你的,那文花子後來可曾獲罪,又是如何脫罪的,你還沒有告訴我們呢!”

何少一道:“不錯不錯,險些忘記了。從來都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其實從當年通州府舊案上可以看出來,那通州府衙的守門人雖然心硬又惡劣,這通州知府爲人還是不錯的,畢竟是由他出面才請來了大夫與接生婆,從某些方面來看,也算是給了文嫂子一線生機,最起碼是救下了文花子與文嫂子的兒子。”

“那通州知府對文花子的遭遇也甚是可憐,且那文花子所刺的幾刀並沒在要害之處,傷口也並不深,不是致命之傷,這文嫂子終還是被判定乃是難產致死。通州知府提審文花子之時,考慮到衆乞丐的證詞,憐他腦筋曾經不清不楚,身世遭遇也是堪憐,當時舉刀事出無奈;又聽到他談吐不俗,似是瘋症已去,也起了愛才之心,就沒有追究他傷人之事,並且留他在身邊,做了通州府衙裏的文書。”

“後來,通州知府年事已高,向朝廷請辭養老,併力薦柳乘雲接替自己的位置。那柳乘雲在此期間,已經再次參加了鄉試、會試、並於最後的殿試中奪得了狀元稱號。聖上愛才,特批了這道奏請。柳乘雲一入仕便官居通州知府,乃是特例實屬罕見。老知府算是對柳乘雲有知遇之恩,後來又將自己的愛女許配給了他,也就是如今的柳夫人。”

宛如道:“原來如此。那麼這樣看來,那文嫂子生還的事情,果然還是不可能的。就像柳爺爺說的那樣,我們想象得過於玄乎了些。”

宛如又站起來走了幾步,道:“如今實在是不知道那柳大人心中是何想法,這段陳年舊案,在他心裏是已然時過境遷,還是恍如昨日曆歷在目?他如今對南小巷是何態度?會不會就像當年毀掉張家一般,在我家有東山再起的苗頭的時候再踢上一腳?他若只是縱容那姓石的倒也無妨,他若是跟那姓石的齊心協力一個鼻孔出氣,那我們這京城立足的計劃,只怕是越發的艱難了。”

秋螢有點恍惚地道:“就算過往種種,是我們做錯了,我們也已經付出代價了。那麼大的家業都散了,祖父也鬱鬱而終,甚至也被逼到了賣兒賣女的地步,爹爹險些因此被賣了去給人家爲奴爲僕。後來雖然被大伯父攔了下來,可也欠了大伯父的恩情,以致如今過日子處處被大伯母壓着一頭。如今,大哥有出息中了舉人,長青哥同樣也中了舉,咱們張家重又開始揚眉吐氣,已經不是當年的土財主一個了。且不說我大哥如何如何,這菜園子畢竟是我們二房的,單說我長青哥,論文才論智謀,都是頂尖的。這菜園子已經更到了柳家名下,柳大人就算是要遷怒,也不該再對菜園子下手了吧?退一步講,就算他還是要對菜園子出手,難道我和長青哥就任他宰割不成?”

柳長青微笑道:“不錯,我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如今柳乘雲官居高位,在天子腳下皇城當差,應該也不會過分到哪裏去。我如今功名在身,雖然無心仕途,但卻並非沒有入仕的能力。他縱使有心故技重施,將往事重演,只怕也沒有那麼容易了。”

幾個人又商量了好一會兒,這才停了下來。

青梅敲門進來,說是飯菜已經做好了,何少一自然也是留下來用飯了。

柳長青用完飯走出屋子,看着外頭日頭當中,天色正好,忽然跟身旁的何少一道:“少一兄,你說我去拜訪一下柳大人,探探虛實,如何?”

何少一搖頭道:“長青急躁了些。如今南小巷也無大事發生,你大驚小怪前去打探,反而容易打草驚蛇。我們雖然已經知道了柳大人的過往,卻還是隱忍不發爲妙。我看,咱倆再合計合計,這樣吧,我呢就從柳大人的角度出發來考慮,我攻你守,並且注意反撲,我們試試。你看啊,假如我這樣做……”

兩個人研究得興致勃勃,在前院竹林旁的石桌上比比劃劃了一個下午。秋螢不敢打擾,給他們都披了厚披風,沽了老酒,燙熱了端過去,又在石桌上放了幾盤滷味。

到了做晚飯的時候,忽然傳來了敲門聲,門房裏大黃狗汪汪地叫喚了起來,顯然來者不是熟客。

秋螢迎了出去,門外居然站着竹盞。他神色焦急,見了秋螢就帶着哭腔喊道:“三小姐,家裏出了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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