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子平心尖兒一顫,小心翼翼地望向顧桓,面上卻是一如往常的嘻哈:
“老大,童婭就是童婭啊,你怎麼會這麼問?”
顧桓握着鼠標的手緊了緊後又鬆開,望着他的黑眸已帶了冷意:“黃子平,少在那給我打哈哈!我問你,童婭是不是葉?”
黃子平腿軟了下,卻是咬牙硬撐道:“老大,您再開什麼玩笑,葉都已經死了幾年了,童婭怎麼可能會是葉。童婭除了長得有點像葉之外哪裏像葉了?”
“我倒是覺得她除了長得不夠像葉外哪裏不像葉了?”顧桓冷哼,“我倒好奇了,依童婭的檔案看來,她這些年都在國外唸書,你這幾年倒是沒踏出過國門,你怎麼就認識童婭了?”
“她是我一個遠房親戚的朋友的女兒,我們小時候交情不錯。”爲使顧桓信服,黃子平特意望入顧桓眼中說道。
“你這關係還挺遠的哈。”顧桓將手中的鼠標往桌邊一推,雙手環胸往背椅上一靠,抬眸睨向他,“黃子平,你倒說說,她是你哪個遠房親戚的朋友的女兒?”
“我媽那邊的親戚,就是我姨媽的一個閨蜜的女兒。因爲姨媽的關係,我和童婭從小就認識,但是後來長大後我家也搬了地兒各自也得忙學業聯繫才少了些。童婭的父母前幾年生意重心移到了洛杉磯,童婭高中畢業也就隨她父母去了洛杉磯,在那邊唸的大學,大學裏本來唸的是戲劇文學專業,但因爲自小就偏好演戲,也有演戲天分,大學時大大小小也參演了不少舞臺劇,她自己也有往娛樂圈發展的打算,她聽說我在星逸發展,於是就找到了我,希望我能幫她引薦引薦,我看她挺有潛力的,所以就將她介紹到公司來了。”
強抑着後背沁出的冷汗,黃子平面不改色地盯着顧桓說道。
“聽着倒是沒什麼漏洞。”顧桓不冷不熱地睨了他一眼,而後望向液晶屏幕,“和她提供給星逸的檔案倒是不差毫釐。”
黃子平乾笑;“都是些平凡人家出來的人,檔案資料也沒什麼好造假的。”
“檔案資料確實是沒什麼值得造假的。不過,”顧桓輕飄飄掃他一眼,不緊不慢地道,“黃子平,我怎覺得你剛纔這番話聽着像是在背書。”
黃子平臉上的笑容有些微僵。
顧桓睨他一眼,繼續道:“當年葉的事是被夏澤封鎖的消息,現在突然冒出一個和葉長得有七八分像的童婭,恰好又與夏澤關係匪淺,黃子平,你倒說說看,你遠房親戚的朋友的女兒怎麼就剛好和夏澤扯上關係了?”
“老大,這個我真不知道。”黃子平聞言趕緊舉手發誓道,“我和童婭這幾年都很少聯繫了,我也不知道她怎麼就勾搭上夏少了,貌似還與夏少關係不一般。如果不是今天下午來了個琦琦,我還真不知道這事。有沒有可能是夏少對葉舊情難忘,偶然遇到和葉長得很像的童婭,於是移情作用下對童婭展開追求,然後兩個人就在一起了?”
“聽着倒是合情合理哈!”
顧桓望着他,緩緩點頭,那點頭的頻率晃得黃子平的心肝兒也跟着一顫一顫的直打抖,面上卻是不斷地跟着賠笑點頭稱是。
“黃子平!”顧桓卻是突然冷聲喝道,倏地起身。
“是,老大!”被顧桓這麼一喝,黃子平嚇得趕緊收起臉上的嬉笑,屏息望向顧桓,問道。
“你還真當我三歲小孩好糊弄是不是?”顧桓的聲音沉了幾分。
“那個……老大,”黃子平苦着臉望向顧桓,“你就是借我十個膽我也不敢糊弄你啊,只是,童婭不就是長得有點像葉而已嘛,哪裏就可能是她了?葉明明就早已不在了的,她的屍體當年你也是親眼見過了的,連葬禮都是你親自操辦的,難道死了六年的人還能活過來不成?”
顧桓抿着脣,黑眸緊緊地盯着他,不語。
黃子平被盯得頭皮發麻,卻也不敢再說什麼,就怕說多錯多,替人保密是件技術活兒,但是要在顧桓眼皮底下面不改色地扯謊,卻是比保密更需技術的。
“黃子平,”顧桓盯着他望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卻是一字一頓地冷聲警告,“要是以後我發現你對我有任何隱瞞的地方,小心你的飯碗!”
“呵……呵呵……我怎麼敢瞞老大您什麼事呢?”黃子平硬着頭皮乾笑,卻是不敢再多待,隨便託了個藉口,“那個,老大還有什麼事嗎?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我今晚約了人,人家還在等我去喫飯呢。”
“沒什麼事了,你有事就先出去吧。”顧桓輕點頭,倒也沒再爲難他。
黃子平急匆匆點了個頭道了聲謝後半刻也不敢多停留馬上開溜。
顧桓看着辦公室門被關上,轉身按下助理林和的內線電話:“林和,進來一下。”
林和的辦公室就在外面,沒一會兒,敲門聲便響起。
“進來。”顧桓沒有轉身,僅是淡淡道。
“顧少,什麼事?”
戴着副無邊眼鏡看起來精明幹練的林和推開門便開門見山地問道,許是跟在顧桓身邊時間長了,將顧桓雷厲風行那一套學了不少。
“找人查一下,六年前葉的主治醫師是誰,現在哪,當年的死亡證明是誰開的,負責照顧葉的護士有哪些,與葉同期住院的都有些什麼人,是否也有人恰好被毀容,另外,找人調查一下童婭的身份背景,要儘可能的詳細,包括她的父母、家裏還有些什麼人、家境背景怎麼樣、有些什麼朋友,幼兒園在哪念,小學到大學又在哪念,做過些什麼事,最好連照片也能一併找到,總之,只要是與童婭有關的訊息資料越詳細越好!”
側轉身盯着電腦屏幕,顧桓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地一口氣將這番話說完。
林和大概是早已習慣顧桓這種高強度下達命令的方式,神色沒有絲毫波動,等顧桓將話說完後纔開口:“好的,顧少,還有其他的嗎?”
顧桓皺眉想了想:“暫時就這些,儘快把這些資料收集給我,另外,這事兒別讓任何人知道。”
“是。”林和點頭應道,卻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顧少是不是在懷疑葉還活着?”
顧桓望他一眼:“我不知道,童婭和夏澤,我只是突然覺得當年的事或許不簡單。”
“但是當年葉不是已經……”
“我知道。”顧桓突然打斷他,聲音微沉,帶着些許不易察覺的疲憊,“林和,我現在寧願相信葉還在。”
“是!”林和垂下眼眸,“我這就去找人將當年的事查清楚。”
“嗯。”顧桓輕點頭,重新坐回辦公椅上,將椅子轉向身後的窗戶背對門口,聽着門被打開又關上,沒有動,只是疲憊地側頭糅着眉心,閉目休息了會兒後,起身拿起沙發上的西裝往外而去。
一路驅車來到郊區的墓園,路上停下來買了束新鮮的曼珠沙華,到了墓園將車停妥,被墨鏡掩去大半神色的顧桓拿起副駕駛座上的曼珠沙華,推開車門往墓園深處那處收拾整理得沒一絲雜草的墓碑走去。
墓碑上,小小的方格照片裏,一個留着披肩長直髮的女孩子巧笑倩兮。顧桓在墓碑前站定,動也不動地盯着照片上笑靨如花的年輕女孩出神。
“顧桓,我喜歡你……”
“顧桓,你爲什麼就是不肯喜歡我?”
“顧桓,我一定會讓你喜歡上我的!”
“顧桓,我一定會紅,我一樣可以變得和你一樣優秀一樣配得上你……”
“顧桓,有時我真恨看到你這副對什麼都無動於衷的樣子……”
恍惚間,那個一會兒如一團火般熱情張揚肆無忌憚一會兒又在那文藝憂傷的女孩子正扯着他的衣袖,撲扇着那雙大眼睛在他耳邊大聲吼着,那雙眼裏,時而盈滿笑意時而溢滿淚水,羞澀的,勇敢的,委屈的,倔強的,各種情緒,遮也遮不住。
明明如貓一般喜歡黏着人的人,拗起來卻像頭蠻牛,勸也勸不住。在過去那漫長難熬的六年裏,顧桓一直想不明白,那樣一個總是不屈不撓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執拗得近乎偏執的人,明明像一團火一樣像是永遠都有揮灑不完的精力,怎麼突然說沒就沒了呢,他甚至還沒來得及跟她說一聲,你贏了!
那過去的六年就像跌進了一個漫長沒有盡頭卻始終醒不過來的噩夢裏,在黑暗中想要將那抹溫暖抓住,可是無論怎麼努力,指間劃過的只有空氣,那冰涼的觸感,無時不刻不在早已鈍痛得麻木的心尖上輕輕劃開一道口子,提醒着,那個人,他再也沒有機會抓住,她不在了,無論他在這個噩夢中如何掙扎,她也回不來了……
輕輕將臉上的墨鏡摘下來,顧桓半蹲下身子,將那束悽豔如血的曼珠沙華放在墓碑前,長指無意識地把弄着花梗,另一隻手也輕輕撫上墓碑上巧笑倩兮的年輕女孩。
“葉,你還活着的是不是?”
他望着她,輕聲低喃,伴着細細的一聲脆響,他指尖下的花梗脆生生被折斷成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