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 方一諾和林俏俏所擔心的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爲第三天,方一諾的車子剛剛從小區門口開出來就被等候在路邊的方建峯攔下了。剎車的瞬間, 讓方一諾心中有股就這麼一直衝下去的衝動。不過,他畢竟不是當年那個一無所有但能爲了自己的那點堅持去和人拼命的少年了。
方建峯就這麼攔在了方一諾的車子前面, 打量了這部車子的價值之後,心裏既酸澀又有些興奮。沒想到這個他從來沒放在眼裏,當做污點的大兒子有一天能混得這麼好。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原以爲方一諾瞧見他會很快下車。但一直在等了五分鐘後,車門一點動靜也沒。方建峯有些生氣, 但知道今天他是來打親情牌的, 只能壓住火氣,想走到車窗邊去敲門。
等方建峯一離開前面的位置,方一諾的車子就駛了過去,只留給了方建峯一車子的尾氣。方建峯好像沒反應過來, 傻了似的站在路邊, 看着遠去的車子,就這麼走了。什麼時候,那個整天圍繞在他身旁,喊着爸爸爸爸,就爲了得他一個笑臉的孩子,這麼的翻臉無情了。
方一諾在辦公室裏給林俏俏打了電話,讓她自己注意, 不要讓這對夫妻騷擾了。剛剛準備做事,前面的保安打來電話,說是有個自稱是他父親的人過來找他。
方一諾心中閃過了然,這對夫妻果然把他的家庭住址,工作單位都問清楚了,不然,也不會這麼快就找到他。
該來的總歸要來,他也沒打算避更沒打算躲,只不過他不會讓他們稱心如意的,這場鬧劇由他們開頭,那麼什麼時候喊停,什麼時候結束就由不得他們了。
和上司打了個招呼,方一諾去了保安亭。
方建峯正和保安套着話,問着方一諾在公司的情況,聽到方一諾很受公司器重,口碑名聲都不錯,心中倒是有些高興。不是爲了方一諾高興,而是爲了自己,在他看來,方一諾工作越好,名聲越好,他才能越得好處。
以前的方建峯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找到方一諾要好處,按他父母朋友的話來說,他身來就是當領導的。當然,他從小到大也都是一帆風順,說不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但過得比大部分人都要得意。
只除了離婚那件事,還有就是當年被人揭穿了謊話,兩次的落荒而逃,讓他的生活開始走下坡路。想到這兒,方建峯心中來之前的那點心虛就被憤怒所取代,要不是方一諾和他那個親媽,他現在早就功成名就了。這兩人生來就是克他的,現在他來不過是要點損失補償。
方一諾一進來,方建峯立馬就激動了,就差熱淚盈眶了。
“一諾,爸爸終於找到你了。從你離家出走到現在,爸爸沒有一天不在找你,終於找到你了。走,跟爸爸回家去吧。”一句話一出,就把他們當年的所作所爲替換成了方一諾的不懂事。
一個離家出走的孩子,一個不懈尋人的父親,聽聽,只要是個人都會同情他這個爸爸吧。這兩個人永遠喜歡顛倒是非,倒打一耙,永遠是把他們放在道德制高點上,用輿論來綁架住旁人。
方一諾多想用拳頭把這張做戲的臉打腫,但他知道不能。
“離家出走?如果你所謂的離家出走是你跟小三帶着你們的私生子不見蹤影,讓我這個不滿十三歲的孩子差點餓死話,那我也能理解你這個做過老師的文盲不懂這個詞。不過,你得感謝我嶽父,是他幫你養了孩子,不然,你還真沒機會來這和我做戲。”方一諾淡淡的話一出,卻讓方建峯漲紅了。
劇本不對啊,難道現在方一諾不是趕緊的把他拉走,找地方威脅他不要再來公司找他嗎?難道方一諾不是最怕別人說閒話,爲此,當年方一諾可沒和別人少打架。可剛剛那話什麼意思?這是要讓全公司都知曉的節奏嗎?那他所謂的底牌還有什麼用?
方建峯尷尬的坐立不安,一臉包容孩子惡作劇無可奈何的模樣。
“保安師傅,下次這個人再來,你就趕走他,要不就報警,不用給我打電話了。”方一諾沒心情陪他演戲,直接就對保安說道。
方建峯看着方一諾要走,顧不得做戲,趕緊拉住他,“一諾,我有些事情要找你談談。”
方一諾的眼睛盯着方建峯抓住自己的那雙手,只那麼一掃,方建峯就感覺到一股涼氣,訕訕的送來了手。
方一諾站了一會,還是抬步往公司外走,方建峯立馬跟上,心裏卻沒有了一開始的篤定。
在離公司最近的咖啡館,方一諾要了杯白水,坐定。方建峯一大早就在那兒等着,早就又餓又渴,點了店裏最貴的咖啡和點心,趕緊塞了兩口進肚子。
點點桌面,方一諾直接開口道:“方先生,我很好奇,你的臉皮怎麼能長得這麼厚。不過,我也不能指望一個和自己學生勾搭,讓小三和老婆相差幾個月懷孕的男人能剩多些廉恥心。”
“你,”被方一諾的話噎了一下,方建峯臉上盡是氣急敗壞。
過來半響,方建峯忽然老淚縱橫,哭的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的道:“一諾,我知道你怨爸爸。可爸爸也是沒有辦法啊,當年,爸爸要是不走,那個地方又怎麼生活下去。我也想帶你走的,可你阿姨死活不肯,我想着你那麼大了,能自己生活了。跟着我你也要受氣,這纔沒帶你走。爸爸對不起你,可爸爸這些年一直在後悔,你給爸爸一個機會,爸爸會好好補償你的。”
“是嗎?這樣說,你讓我替你兒子背了十幾年的私生子也是逼不得已了?不過,我今天來不是來和你算舊賬的。你對我苛待,讓我給你寶貝兒子做私生子的替身又如何,我還是長大成人,還過得比你們都好。我這輩子沒打算對你們怎麼樣,我只要自己過的好就可以了。同樣,你們過的如何,我也不準備管,也不會管。如果,你要給補償,行,我接受,等你死後給我留點遺產,我給你捐了,積點德讓你別下地獄就算接受你的彌補了。其餘你活着的時候,我們還是老死不相往來的好。”方一諾握着杯子,漫不經心的說道。
聽到方一諾咒自己死後下地獄,方建峯心中的怒氣可算找的出發口了,大聲罵道:“我就知道你是個狼心狗肺的,我再怎麼樣,也養了你十三年,是你生你的親爸。你這是什麼態度,怎麼翅膀硬了,就以爲自己多了不起了。我告訴你,我是你爸,不管你樂不樂意,我老了,你得養我,我病了,你得給治,不然,我就能告你。到時候,我看哪家公司敢要你種連親爸都不養的人。”
方建峯還是把自己心裏話給說出來了,方一諾冷笑了兩聲。
指着方建峯道:“告我?那就去告吧。記得請個好點的律師,爲你多爭取些養老費。到時候,法院判我多少,我就給多少,我可是個奉公守法的好公民。”
說完,叫來了服務,遞過去十塊錢,結了自己這杯水的賬。
方建峯一聽,趕緊想追着方一諾出去,卻被咖啡館的服務生攔住了要賬。方建峯滿臉的不可置信,方一諾竟然沒給他付賬?再生氣,他要不想去公安局,就得掏錢。在知道自己的那點東西要五百多塊的時候,方建峯心中更是肉痛的要命。
方一諾回到辦公室就打了電話給莊楠,這對夫妻是不會這麼善罷甘休的。要鬧就鬧大些,他倒要看看,一個重病的兒子,兩個快退休的中年人,在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後,還有沒有資本在換個地方生活。
莊楠接到方一諾的電話還有點意外,在得知是方建峯和張文玲找上方一諾的時候,在電話裏就叫了起來。
反而是方一諾安慰住他,然後,麻煩了莊楠一些事情。
莊楠接完方一諾的電話,心情久久不能平復。這對夫妻害了方一諾那麼慘,現在竟然還要來找方一諾要錢,還想要讓方一諾幫着他們給那個私生子弟弟看病,真當方一諾是軟柿子。
但現在的莊楠再也不是以前的愣頭青了,方一諾讓他等這對夫妻如果叫媒體去鬧的時候,當場揭穿他們。但莊楠明白,即使他當場揭穿了,頂多讓衆人知道這兩個人的真面目,人言是可畏,那也得是給有廉恥心的人。這兩個人連羞恥都不知道是什麼,還能指望他們會如何。
莊楠明白,方一諾是有手段,這對夫妻在他手上討不到好處。但這人逼急了,什麼幹不出來。做記者做了這麼多年,看多了人性的善惡,他不願意讓方一諾才過上沒幾天的安穩日子被打擾。
所以,莊楠拿起電話,打給了季秦的祕書。
季秦從祕書那兒得知莊楠找他的時候,喫了一驚。這幾天,他沒去找方一諾,是因爲從陸陸續續調查的消息中得知了當年方一諾的父母做了什麼。即使沒有得到全部消息,只那麼一點大概事情,就能讓季秦不敢去見方一諾。
即使知道自己混賬,做錯了事情,但直到這個時候,季秦才知道他到底對方一諾做了什麼。一個即使經歷過那麼多傷害的少年,滿懷希望的從泥坑裏爬起來,奮力的前進。可在中途卻遇見了他,把少年的傷疤狠狠撕開,再給心上添了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
他怎麼能這麼狠,把自己最愛的人傷得那麼深。以前他總是嘲笑那些說無知是種幸福的傻話,可現在他才知道,真相有的時候比所想象的還要殘忍。
季秦覺得,莊楠打電話來,怕是罵他來了。這個時候,他需要指責謾罵,來讓自己心裏好受一些。所以,他接了電話,結果卻坐在了茶社裏和莊楠見面。
莊楠瞧着季秦,怎麼看都沒看出有那些順眼的地方。他心裏安慰自己:就當廢物利用,不用白不用,用了也白用。正好讓季秦親眼感受下,當年他到底對方一諾做了多麼殘忍的事情。
當然,要是季秦良心發現,不來糾纏方一諾了,莊楠就覺得自己此舉才圓滿了.
心中嘀咕,面上莊楠還是很嚴肅的,開口就道:“你或許不知道一諾小時候的事情,我可以給你說說。”
“我知道了,從你那天提了那些話後,我就去查了,我沒想到,一諾小時候過的是那樣的日子。”季秦低着頭,完全見不到往日的驕傲。
“知道?知道什麼?你知道我和一諾怎麼成爲朋友的嗎?說起來很可笑,我們是鄰居,可我爸媽從小就告訴我,別跟一諾玩,那是個野種,會帶壞我的。不僅是我,周圍的同齡人都會受到爸媽長輩這樣的教育。一諾是個十分倔強的孩子,那些人欺負他,打他罵他,他會悶不吭聲的打回去。所以,就更不招人待見。”想起過往,莊楠心裏也不好受,口氣變的沉悶。
“我小時候是個書呆子,還是個自認爲十分有正義感的書呆子,在學校裏得罪了幾個高年級的同學,結果,就在課間被堵在了廁所裏。一諾正好路過,他是個十分善良的人,幫了我,自己的腿卻被弄傷了。一大堆血,我嚇死了,扶着他要去校醫室,他卻不同意。我知道,他這樣子到校醫室肯定要叫家長的,因爲接下來一節課是體育課,快點回來應該不會被發現。所以,我頭一次和他曠課,偷偷摸摸的扶着他回了他家。我們躲在房間裏上碘酒,還沒綁好紗布,他爸媽就回來了。那個時候,我們嚇了一跳,躲在房間裏都不敢出聲。”曠課,對於好學生的他來說,就好像犯罪般嚴重,莊楠想到那個時候自己害怕被人發現的模樣心中就覺得年少真的太無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