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雅的公子眸光閃爍,手指陡然一斜,偏移雪扇的方向。遊動的花生仁,如同長着翅膀一般,直襲樓下水榭旁的女子。
帶着三分力道的花生米,毫不憐惜地打在柔細的皓腕上。娉婷而站的女子,眉梢突然褶皺一下,好像很痛苦,水亮的眸子中似乎很快就染上了水霧。
樓下的香客中有眼尖的,發現心愛的姑娘被花生米砸了,登時火了,破口大罵,“樓上哪個小兔崽子,敢欺負老子的美人,活得不耐煩了,有種下來,老子和你一對一單挑。”
“就是,誰,下來!爺爺非剁了他的爪子。”
“哪個縮頭烏龜,給老子下來!”
凌雲玩味地瞟了厲焱一眼,適時站起身,立於樓閣闌珊旁,拱手賠禮,文質彬彬道,“各位朋友,不好意思。是在下的這位藍衫朋友‘失手’砸到了水仙姑娘。他已深感歉意,卻面薄,拉不下臉賠禮,在此我代替朋友向水仙姑娘道聲歉,還望各位朋友不要見怪。”
衆人聞聲仰頭,果然,那個穿藍色華服的臭小子正捏着花生米朝嘴裏丟。
“真是縮頭烏龜!”
“就是,敢做不敢當。”
“呸,只會裝嫩,還拉不下臉。”
“小白臉一個,中看不中用。”
“繡花枕頭。”
樓下竊竊私語聲,不絕入耳。
“雲,你真會做好人!”厲焱牙縫裏擠出話來,並重重擱下了盛着花生米的果盤。
“朋友有難,在下自然要出面替你擔當了。”手中的筷子不緊不慢地夾起一顆花生米,還惡劣地送入口中,慢條斯理地細嚼。
嗯,花生米,香,有嚼勁!
凌雷沒有理會身旁兩個人無聊的算計,不過凌雲剛纔的試探,他倒看在眼裏。
“雷,你覺得那個女子究竟是不是僞裝?”厲焱看向對面而坐的凌雷。
聰明如斯,怎麼會不明白凌雲是在故意試探那個女子的武功,只是凌雲卻拿他當箭靶,是可忍孰不可忍。想他堂堂一名貴胄皇子,竟被妓院裏的酒肉嫖客盤罵,而且還不能發作,實在夠窩囊。
“如果她會武功,絕對能避開剛纔的突襲。”凌雲非常弩定剛纔的力道不會傷人。
“但是她沒有避開?而是像普通女子一樣被砸到。”厲焱看一眼仍在輕撫皓腕的女子,調侃着,“雲,你也太不懂憐香惜玉了,瞧把人家姑娘砸的,現在還疼着呢。”
如果她只是普通的女子,那麼剛纔只能是一場小小的誤會。但如果她會武功,卻能表現得如此柔弱無骨,甚至,明知有偷襲,還佯裝被砸到,來增添她的纖柔。這樣的女子,城府之深,實在可怕。
沉思間,絲竹樂器已經響起,悠揚綿長的二胡聲也開始在水榭前奏響。
一身精緻鳳尾裙的女子,漸漸抬起纖細的柔荑,中指下落,四指上揚。
絲袖掀起,微露雪嫩的玉臂,臺下抽氣聲響起。
她,莞爾一笑,顧盼生姿間,眸光柔如情絲。
琵琶聲起,融匯着二胡的纏綿悱惻,她柳細的腰肢緩緩向後揚去,婀娜的身段,幻化成京城中古老的拱橋型,青絲鋪地,沾染了片片花瓣,如幻夢一般的蛾美。
臺下的抽氣聲再次響起。
突然琵琶聲沉重悠長。她輕歌曼舞,窈窕細柔的身段,按着節拍舞動,如春日花叢中繽紛的彩蝶,在風中翩翩縈迴。羽黛翩飛,像天際橫掛的虹霓,勾勒起地毯上片片花瓣。
絃聲突而嗚咽,突而凝滯,像泉、像瀑,流水似符。
臺上女子絲毫不減慌亂,時而如波濤般肆無忌憚舞盡姿容,時而如溪流般款款而走,半遮容顏,恰如雲彩半掩皎潔的明月般迤邐。
曲美,人更美。
她溫柔的目光在秋瞳中跳躍着,睫毛上揚,輕睨一眼樓上那蕭寒冷酷的男子,嘴角的紅脣微微翹起一抹弧度。
樓上的凌雷,目光始終不曾離開那抹窈窕的身影。
幽黯的眸子,在注視她時,薄脣自然地揚起淡淡的欣賞。
有那麼一剎那,他們四目相對,彷彿萬物的喧響都消失了。
他的眼中不在冷峭深然,而是溫柔的、暖暖的,像溫泉一般泌人心脾。
他望着她,清澈如水的眼眸中泛着十年前純色的柔意。
她報以微笑,如滿山遍野的曼陀羅花一般燦爛,那一抹撩人心魄的微笑,咕咚咕咚,仿若碧泉般偷偷灌入他塵封已久的心頭。
他默然的凝望着她,默然地凝望着,沉默而專注,深沉的如同浩瀚的大海,永無止境的纏綿下去。
曲停,舞止。
曼妙的身段在花瓣紛飛間定格。
她望向他,生疏而有禮的淡淡一笑。
魔咒似乎被清除,凌雷恍然發覺自己剛纔竟沉醉在她的舞姿中。
黝暗的臉上,瞬間結起一層寒霜。
該死!一個藝妓!怎麼會?!
只是一支舞曲,只是一個笑容,竟能輕易溜進他塵封已久的心中,竟會讓他毫不防備地接納她的溫柔。
她只是個女人!只是個藝妓!
她不配!
莫名地,他渾身暴起一層凌厲的怒氣。
舞停,窈窕的身段,美輪美奐的姿態在衆人心中留下永遠的軌跡。
好美的舞姿,好美的人兒。
爲什麼她不動了呢?咦?
猛然間,衆人彷彿醉酒般豁然驚醒。
“好,好!”大家熱烈鼓掌着,讚歎聲如同浪潮,一波接着一波。
“果然別具風格!”凌雲眼裏流露着純欣賞地讚美,“焱兄,有沒有意思納她爲妃呢?”
“那雲兄有沒有意思納她爲妾呢?”厲焱反口而問。
“卿本佳人,可惜”凌雲幽幽嘆息。
“可惜--墜落風塵。”厲焱也剖一把辛酸淚。
厲焱凌雲互看一眼,眼裏流淌着狡猾的精光。
既然這樣的女人,他倆都無福消遣,又不忍旁落他家,何不順水推舟
美人如玉,淡淡低首,緩緩退於一側。
衆人癡癡的目光也追隨着她的腳步而移動。
“各位大爺,現在開始競選出一個讓水仙姑娘單獨陪舞的客人。”花紅綠玉的老鴇巧言媚色地站在石臺上宣佈。
話剛落音。
“水仙姑娘,我出八百倆紋銀請你爲我舞起一曲。”人羣中傳出一個男子的聲音。
八百倆??此價一出,衆人譁然。
在京城妓院裏,還沒有人開始就叫價這麼高。
八百倆?是一個普通百姓一年的生活盤纏。
“太奢侈了。”厲焱搖頭感嘆。
“千金難買人一笑。”凌雲可沒在意那點小錢。
“人家剛纔可不止一次的笑。”
“她又不是對你笑!”凌雲翻了個白眼。
“她也不是對你笑!”厲焱撩了撩衣袍。
凌雷執起眼前的茶水,淡淡品着,對耳邊另外兩人的奚落,聽而不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