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淡淡一笑，對於當事人吊兒郎當的個性不置可否，看看四周，“二哥呢？”
“他跟去了，怎麼，你沒看見他？”
凌霜若有所思，抬眸看一眼牀畔的女子，轉頭問焱，“有什麼發現？”
“無脈象，無波動，基本可以確定死亡。”厲焱發表一下看法，“不過，致命的傷口總感覺有些奇怪，卻說不上原因。”
也許是心底的一絲的歉疚，讓凌霜重新走向牀旁。
皙白的膚色，雪一般的娥美。
咋看，牀畔的人兒，就像沉睡在詛咒裏的公主，是睡去，而非逝去般。
火紅的血跡，印留在白紗間，腐爛的傷口看起來那麼觸目驚心。
凌霜緩慢凝視着那道傷口，眼底輕輕劃過一道微乎其微的詫異。
拇指奇快地按在頸部大動脈處，無名指又隨即點上人中穴。
輕微的動感，讓凌霜神情一凜。
“如何？”厲焱感覺出有些異樣。
凌霜站起了身，“據傷口來看，那一劍雖刺中要害，卻差之毫釐。”
“什麼意思？”
凌霜瞟一眼桌上的東西，“拿起水果刀。”
“什麼？”
凌霜的脣角溢出淡淡的微笑，突然，眼神一暗，甩起果盤裏的一隻蘋果，蘋果藉助力量騰空而起，砸向毫無防範的厲焱，“用刀刺。”霜說。
厲焱脫手取刀，瀟灑地劈中蘋果，正中核心，一刀兩半。
“你搞什麼？”厲焱頗有微詞，順道接下快墜地的半塊蘋果放入嘴中。
凌霜足尖輕抬，將剩下半塊蘋果踢回果盤裏，“只是做個表演，測一下你的反應能力。”
“你很無聊。”厲焱輕咳一聲，並咬一大口蘋果泄憤。
凌霜轉身拿起果盤裏那半塊蘋果，淡淡道，“對於一個練武之人來說，心，爲生命之首，殺人，即攻心。心臟就如此果大小，一劍下去，想要一劍穿心，對於你這種意外之下尚且命中來說，顯然，這是再容易不過。”
“那又如何？”
“粗俗地說，就是，你若殺人，會選擇穿心而過還是僅僅削去心邊一層皮？”
“你的意思是，那一劍看似穿心而過，其實只是擦邊刺入。”
凌霜點點頭，“從傷口上看，兇手只需偏離半寸，她就是當場死亡。”
“那她到底是怎麼死的？”
“根據膚色和眼瞼硬度，應該是失血過多。”
厲焱沉默片刻，才說，“那她有沒有救活的可能？”
凌霜剛要接話，就被一個聲音搶白了，“你先看看我，有沒有救活的可能？”
是凌雲。
只是一向潔淨而白雅的衣衫上，泥斑點點，如墨般長垂的髮絲上也沾滿了泥水，尤其加上俊臉處那醒目的淤青紅腫傷，更顯得滑稽可笑。
厲焱強撐不住笑出聲來，調侃着，“雲，你是剛和豬搶完食，還是剛從茅廁裏翻出金子來？”
“你說呢！”凌雲翻個白眼，鬱鬱寡歡。
“霜，有興趣打賭不？”厲焱壞笑地看向霜。
凌霜拍拍衣袖上的灰塵，不溫不熱道，“前者，一百倆。”
“那我壓後者，也一百倆。”
“你們－－”凌雲剛要抬起手，又不得不垂下。
“霜，右臂脫臼了，幫一下。”凌雲不甘地走上前。虎落平陽被犬欺，先忍。
凌霜瞄一眼白袍中暗藏的東西，古怪一笑，接住了脫軌的右臂。
“雲，你是沒搶過豬還是沒找到金子？”厲焱繼續打擊某人自尊。
某人咬牙沉默。
凌霜託住斷肢，運氣立轉，咯噔一聲，關節復位。
在同一瞬間，一團黑色的物體凌空飛出。
凌霜旋身側開，淡雅如斯。
厲焱挑起茶幾上的食盤，擋住了投射而來的飛射物，並順勢接下，是一團污穢的稀泥，而霜側身避開的泥巴則粘在了白牆上。
厲焱慢騰騰地放下剛剛接下的‘菜餚’，故作不解，“你就從茅房裏翻出這？”
“應該是從豬那搶來的‘食物’！”凌霜淡淡接話道。
“對，食物！味道不錯，嚐嚐吧，我剛剛已經餵過大哥了。”俊美的側顏依舊迷人，只是那抹類似拳頭的毆傷也異常礙眼。
“金瘡藥。”凌霜扔過小藥瓶。
凌雲一把接住，塗抹在傷口上，俊魅的臉上仍能看到淡淡的憤懣。
“原來在和雷玩泥巴，你們還真有閒情逸致！”厲焱笑意更深。
“除了大哥，沒人能把他打成這樣。”凌霜輕抬一下眼皮，彷彿對這種事已經司空見慣了。
“放心，他比我掛彩多。”凌雲輕嗤一聲，似乎對凌雷還抱有不滿。
話說着，一個高大的黑影籠罩進來。
屋中的氣氛瞬時降到了冰點。
沾滿窪泥的黑靴一步步走近，糟亂的鬚髮像雜草一般緊貼着他黝黑的臉龐，看不清表情，看不見往日那如鷹的目光，唯一給人的感覺，就是狼狽、再狼狽
“雷－－”厲焱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他視所有人猶如透明，僅是冷漠地走到牀前，單膝跪下，輕柔地抱起無聲無息的人兒。
他的眸子，就這樣一直鎖着她，看着她安然沉睡着。
站起，回身，邁步，僵硬的，形如枯槁。
“是不是還沒有打醒你？”凌雲擋住了去路，質問道。
眼神裏透着陰狠。
依舊沉悶。
沒有聲音。
“好！”凌雲甚是好笑地退後幾步，嘴角掛着類似地痞無賴般的笑容，他無礙地揉揉自己額頭上的輕傷，舔一下嘴角剛剛新增的瘀痕。
‘嘭－－’毫無徵兆的一拳，結結實實打在凌雷臉上。
厲焱走上前，想要勸架，被霜制止了。
凌雷踉蹌地後退幾步，仍緊緊抱着懷中的人兒。
“知道山莊有多少事要處理嗎？”凌雲的怒氣又一次爆發，拳頭緊接而上，冷聲中透着雷雨般的廝罵，“你竟然爲了一個女人跪倒在泥潭裏，你知不知道男兒膝下有黃金！你竟然爲了一個已經死去的女人，不顧這龐大的家業和生計，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張口在等着喫飯，等着維持那淺薄的資本，你看你，你照照鏡子看看，你還配當我們大哥嗎，她已經死了，死了，你聽到沒有。不管她是否殺過人，是否害過誰，她都已經死了，已經沒有意義了，你這樣頹廢的過日子，是做給誰看，你知不知道我和霜有多心痛！”
咒罵，拳頭，接踵而至。
凌雷如硬石般，巋然不動。
許久。
“說完了？”凌雷抬起頭，骯髒的臉上灰虯成團，眼睛裏有的只是死氣沉沉的空洞，彷彿這個世界於他來說，根本形同有無。
又是這副表情，要死不活的表情。
怒氣聚集，一層又一層。
“沒有！”凌雲咬牙道，‘嘭－－’又一拳狠狠揮上，“你忘了你的責任了嗎，你忘了你一莊之主的身份了嗎！我今天非打到你清醒爲止。”
凌雷始終沒有還手，任凌雲左一拳又一拳的擊打。
顴骨上錚錚的沉抑聲一次次響起。
厲焱轉過了身，有些不忍去看眼前的一幕。
凌雷的鼻子因重擊而湧出了腥味的血，順着弧道，一滴滴濺在冷羅衣的雪頰上，暈紅一片。
也只是在這時，凌雷才恢復一點點人性，慌亂地伸出手，不停擦着滴濺下來的血色。
他不準再有任何東西玷污她，不準。
這意外而憐惜的動作，更加惹怒了凌雲。
他挾捲起強烈的內力，噴薄而出，一股風般湧向冷羅衣。
毀滅，徹底的毀滅，才能讓大哥死心。
突如其來的爆發力，讓凌雷根本無暇躲避。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他果斷地背過身去，用自己的脊背承接那一掌。
凌雲一驚，迅速抽回內力，但餘波還是無情震懾到雷那剛健的背上。
凌雷被震倒在茶幾上，撲翻了桌上的茶點，又順勢摔倒在地上，但這過程中，他都滴水不漏地保護着懷中的女子，不讓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就連摔倒在地，都是穩穩躺在他的身上。
那背，就像一座山，牢牢守護着它所命定的小草。
“大哥！”凌雲走近幾步，眼裏藏滿了苦楚，他算是看清大哥有多珍愛這個女子。
忽然一瞬間，他從大哥身上看到了當初的自己，那樣執着、頑固，只爲心愛之人。如果小桃慘遭不測，也許他會比大哥還要頹廢，還要荒唐，也就是這片刻的將心比心之後，凌雲慢慢放平了心緒。
“是我太沖動了。”
“好了，好了，鬧劇該結束了。”厲焱拍着手，緩和氣氛。
凌雷掙扎着坐起，緊緊摟着全身如冰的嬌軀，將臉貼着她的發，試圖安慰着，彷彿剛纔的劇烈打鬥讓她受驚了。
只是那臉上還是一成不變的沒有表情。
他的心和她一起死了。
這是所有人都看出的事實。
“她還有活的可能！”一句話，像驚雷一般炸開。
霜的輕描淡寫和話中的含義形成鮮明的對比。
凌雲疑狐地看一眼霜。
厲焱也頗感驚訝地側過身。
凌霜沒有任何誇張的神色，彷彿很自然，他將目光移向凌雷，等待他的答案。
時間的滴漏在一點一滴流逝。
許久，凌雷才抬起頭，看向霜，聲音有些顫抖，“你能救她？”
唯一的動作，就是凝重的點頭。
奇蹟出現了。
那片晦暗無光的黑眸裏慢慢升起一絲希望的火花。
“你真能救她？”凌雷又問一次，他的表情很怪，似哭似笑，像個孩子，隨後又喃喃自語，“不要給我希望，那隻會讓我更失望。”
“起死回生在醫術上並不是不可能，在歷史上有許多這樣病例，只要機緣和補藥合二爲一，奇蹟也是有可能出現。”凌霜鄭重解釋着。
“需要什麼？”哪怕是天上的仙草也會登天採之。
“冰蠶。”脣中吐出這個名詞。
厲焱和凌雲面面相覷，異口同聲道，“冰蠶？”
“也只是傳言，聽說冰蠶是西域蠱蟲之寶，蠱中帶冰，能促冰化血，有起死回生之效。”
厲焱點點頭，“不錯，我在宮中曾聽過此傳言，但傳言不一定是真的。”
“這也是辦法中的辦法，與其這樣一籌莫展，倒不如姑且一試。”凌霜淡淡道。
凌雷看一眼懷中的人兒，抬起頭，宣佈，“我試。”
澗潭溪水口。
一個紫衣薄紗的女子不停徘徊在巖石旁，隆隆的瀑布聲在她心頭一陣陣翻攪。
“堂主！”一名蒙面女子走來。
“獨棠山莊情況如何？”
“凌家所有生意都暫停了，山莊事務現在由管家打理。”
“宮主呢？”
“目前還沒有動靜。”
“幾個時辰了？”
“據劫持已超過八個時辰。”
“通知七皇子那邊的人馬，時機要成熟了，準備行動。”
“屬下這就去辦。”
清澄澄的潭水裏，呈現着一個美麗女子的容顏，只是那喬美的臉蛋上寫滿了緊張和擔憂。
庸華的紗幔垂簾而下。
絕美的女子盤膝而坐於牀間，閉目無息。
“冰蠶是毒蟲之蠱，藥效極強，據悉，只能使用一次，一次則續命，再次則致命，所以只有一次機會，勿惜。”凌霜在旁提點着。
凌雷慎重地點點頭，“我會注意，這就去取冰蠶。”
“你不能離開。”凌霜攔住了他，欲言又止。
“還有什麼話？”凌雷有些不耐煩。
“我之所以確定能救她，是因爲她她還沒有死！”思量再三，凌霜還是決定告之剛纔的新發現。
“你說什麼－－”凌雷神色一僵，急切地攥住霜的肩膀，“再說一遍。”
厲焱也甚是不解，“可是她明明已經沒有呼吸，你剛纔也確定過”
“是我的疏忽。”霜垂下頭，略點愧疚，“從脈搏和鼻息上看，確定可以認定爲死亡，但是，剛纔我細查她的神經和穴位，尤其是人中穴，控制腦部穴位的部位，還有輕微搏動，這是一種很罕見的求生欲所達成的效果，造成一種假死現象，如不細查，很容易忽視。”
“怎麼可能？”凌雲不禁皺眉，“你會不會看錯？”
“她有救了，是不是？”凌雷等不及想其中的糾葛，他那一向睿智穩健的大腦在此刻已變得只剩下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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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醫學觀點，是摻入現代醫學理論，大家看熱鬧就行，不用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