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拼命站起身,但右腿的腿骨卻像鑽心腐骨地痛了起來。凌雷因疼痛而蜷起高大的身軀,模樣狼狽而不堪。
他的手不甘地蜷起,卻又被疼痛折磨着鬆弛。
凌雲搖着頭,蹲下身,悉數點中凌雷腿上幾處大穴,減輕了疼痛,“大哥,何必呢,反正現在的山莊除了空房就是空房,多她一個不多。”
凌雷痛得腦袋發脹,他沉着臉,揮亂着袖子,嘶吼着,“讓她滾,她沒資格住這裏”突然,一個硬東西從凌雷衣袖中飛出,正巧落到凌雲腳邊。
是一把木梳,女子用的。
凌雲一眼就認出了這是誰曾經用的。他彎身用指間夾起那把木梳,臉色掛着調侃的笑,“這就是大哥所謂的不想見?那爲何整日懷帶着人家用過的東西,日思夜想呢?”
凌雷的臉上除了無法壓抑的憤怒和痛苦,又多出了幾分僵硬。
凌雲低笑一聲,把那枚梳子收入衣袖中,“大哥既然那麼討厭梳子的主人,想必也很討厭這把梳子,我代你把它扔掉,省得看了心煩意亂。”待確定凌雷並無大礙後,凌雲轉身出去了。
凌雷越發震怒,他的拳頭狠狠地砸向牆壁。
那個囂張跋扈的女人,一定,一定要把她趕出去!
*** ***
“衣姑娘重回獨棠山莊了!”
這個消息在下人間偷偷流傳着,於是乎,一傳十、十傳百,一夜之間,山莊裏出去謀生的舊僕都緊趕慢趕跑了回來。他們深信那個顏如美玉的女子能夠扭轉獨棠山莊如今的劣勢,更能治好他們莊主的心病。
然而,三天過了,卻沒有絲毫動靜。
那個貌驚天下的女子每天只在山莊裏賞花看景,偶爾喂喂池塘裏的閒魚,或者逗弄爬過的草蛇,日子過得悠哉悠哉。
有些下人急了,“衣姑娘爲什麼還不整治山莊?”
“就是啊,再這樣下去,我一家老小怎麼養活。”
“唉,山莊早已是空殼了,真不知道我們還抱什麼希望。”
“連莊主都自暴自棄,我們還妄想什麼!”
“是不是衣姑娘都沒轍來改變山莊的現狀?”
“誰知道呢,莊主天天大醉,另外兩位都是不問事的主,本以爲我們的救星來了,誰知,唉”
山莊破敗依舊,蜘蛛網下有時走過三三兩兩的人影。
似乎,什麼也沒變。
山莊亭閣處,斜陽明媚。
樓臺上擺着一方搖椅,搖椅上鋪着軟軟的錦褥。白玉般的藕臂,就涼在扶手處。從蔥根般的手指到白皙的手臂,纖細的好似沒有骨頭。
“小雪姑娘”一道很輕很輕的問候聲,聲音中帶着隱隱的不安。
沈雪抬起頭望去,幾米之外站住十幾個衣着相似的下人,他們都虛着聲,怕驚擾了還在睡夢中的女子。她遲疑片刻,還是放下手中遮陽的團扇,朝那撥人走去。
一羣人很快找到一處相對安靜的地方。
“小雪姑娘!”其中一個小廝先點頭問好,他知道眼前這個不苟言笑的女子和他們的衣姑娘有着非同尋常的關係,也許她能幫到他們。
小雪淡淡看了衆人一眼,語氣有些冷漠,“你們有什麼事?”她對這個山莊裏的人壓根沒一點好感,要不是宮主賴着不走,她一刻也不想呆在這兒。
衆人互相看着,推諉着,吱吱唔唔。
小雪冷笑一聲,這些人還真無聊,她轉身欲走。
突然,噗通一聲。
有人下跪了,喊出了聲,“姑娘,救救我們,救救莊主吧!”噗通噗通,十幾個下人也都跟着跪下了。
接着,不知從哪些角落裏跑出來一大堆的人,成羣結隊的跪倒於地,黑壓壓一片,“姑娘,救救山莊吧,我們求您了!”
小雪被這陣勢嚇呆了,好半天纔想起來去攙扶最前面的幾個人,“你你們起來起來!”
“姑娘不答應我們的請求,我們死也不起來!”
“對,死也不起來!”
“你們”小雪急着拉這個,拉那個,結果沒拉起一個。被這麼多老老少少跪拜着,恐怕她要折壽幾十年了。
“你們想讓我做什麼就直說,都別跪了,這讓我怎麼承受。”
“姑娘,只有你能救我們了,你就大發慈悲救救我們吧!”
“先起來,先起來再說。”小雪都快招架不住了。
“山莊是我們的根,我們不能看着它垮掉啊!”一個年紀大點的老翁慟哭着。
“山莊再這樣下去,我們沒有收入來源,都會活活餓死的。”
“現今物價上漲,根本沒辦法生活了,家中還有一個癱在牀上的老母親,本來還靠着山莊的補貼金治着病,現在山莊成這副樣子,哪還有閒錢去用,家裏的米缸都空好久了。”
山莊的老管家含着淚,顫巍巍道,“姑娘,我老頭兒也一把年紀,也活夠歲數了,不求什麼喫穿了。只是打小看着我家主子們長大的,尤其是莊主,他苦,比任何人都苦,那苦水他從來都只往肚子裏咽,沒和任何人抱怨過一句啊,如今他腿瘸了,他的心也瘸了,老頭兒我看着心酸啊,好姑娘,你心好,救救他吧,你和你家小姐說說,救救他吧,這個世上只有衣姑娘有辦法了。”
“是啊,衣姑娘聰慧過人,只要她肯接手山莊的事務,獨棠山莊就有救了。”
“小雪姑娘,你就行行好,勸勸衣姑娘吧!”
小雪默不吭聲,她無法移動腳步棄這些人於不顧。在她眼裏,凌雷殘暴無情,薄倖寡義,真不明白爲什麼還有那麼多人追隨他?而且她也很奇怪宮主每日過着近乎享受的生活,似乎她在這裏不是來照顧什麼病人,而是來避暑或者賞景。
在衆人的監視下,小雪一步三回頭地走回冷羅衣身邊,望着遠處躲在樹叢後的一個個殷切目光,小雪又看向搖椅上那張美豔的臉蛋,硬是開不了口。
“想說什麼?”紅脣微啓,幽幽問着。
小雪忙抬頭,卻見宮主並沒有睜開眼,依舊懶洋洋睡着。
“宮主住進山莊到底爲了什麼?”這個問題困惑了她好久,起初她也以爲是助山莊恢復原貌,但看如今的情形,似乎和她想得差很多。
“你說呢?”睫毛慢慢上揚。
“恢復山莊聲譽?”小雪試探性地說道。
紅脣輕揚,淺淺媚笑,“我怎麼捨得把我苦心經營的現狀打破呢,這樣豈不自打嘴巴?”
“宮主不是答應凌雲要照顧他大哥嗎?”
“照顧凌雷是一回事,管理山莊是另一回事,我可沒打算把它們當作一種事處理。”
“那山莊,它敗落着”
杏眸淡淡翻卷着,一臉無辜,“與我何幹?”
小雪突然打心眼裏失落起來,她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同情,只是她覺得她無臉去見那一雙雙期待而懇切的目光,它們是那樣的熱切。曾幾何時,宮主是不是也被這樣的氛圍感染過,才變得有了一絲絲溫柔的轉變呢?
“宮主,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你想離開了?”
“我怕宮主一時不想走,呆了個三五月,時間久點不算什麼,但你的肚子你覺得你懷孕的事還能瞞得了凌莊主?”
杏眸猛然一沉,該死,她竟然把這事給忘了。
右手細細撫摸着胎兒的位置,眼眸中滌盪着精光,“既然時間緊迫,那咱們就抓緊幹正經事吧!”
小雪不敢吭聲,緊隨着宮主的腳步來到了梟閣。
梟閣庭院內,草木皆茂,似乎很久都沒有修剪過,但閣樓各處的塵埃都被一一掃去。
“衣姑娘!”幾名正擦洗檀門的小廝見到冷羅衣來臨,一個個都喜出望外。
“你們莊主呢?”
小廝們都面露難色,“在寢屋喝酒。”
“帶我進去。”
“是。”
積滿灰塵的紅色地毯上,一片狼藉。華貴的大牀斜歪着,木青色的簾帳滑落一地,翻倒的雕木書匣,撕裂口子的薄紗畫屏屋中的凌亂彷彿剛剛經歷一場盜匪的洗劫。
“啪”一個酒壺砸碎在剛走進屋的女子鞋前。
“衣姑娘,小心!”小廝們慌了。
冷羅衣斂下睫毛,看一眼地上的碎片和滲出的酒水,紅脣微翹。
緊挨着衣櫃的角落裏,歪躺着一個弓着腰身的男人。他一臉的絡腮鬍子,邋遢而滄桑,但黑眸中的光芒在見到那抹倩影時逐漸轉爲深濃。
水眸望着他,清婉一片。
凌雷不屑地撇開眼,從地上隨意拿起一個酒壺,狠狠飲下一口。他想醉,不惜一切地想醉。這些天來,他不斷地喝酒,大口大口的飲,酒肉穿腸,能夠短短的拋卻煩惱和疼痛,但隨着酒量的增加,他發覺越來越難喝醉,越喝他越清醒,越能記起那個女人的一顰一笑,她的溫柔,她的嫵媚,她的精明,她那薄綢緞下誘人而柔軟的曲線他想念她的一切,想唸到他的心都隱隱作疼。
是什麼時候,她悄悄佔據了他的心口?是什麼時候,她成了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當所有的疼痛變得麻木和僵硬時,凌雷才知道,他愛那個欺騙他的女人,愛得深沉,愛得隱忍。
冷羅衣輕移繡鞋,朝裏面又走近幾步,美目來回打量着屋中的狼藉,最終將視線定格在凌雷的臉上。
凌雷似乎知道她在看他,緩慢地抬起頭與她對視,桀驁依舊。
兩束目光在無人理解的空間中角鬥着!
片刻後。
“來人”女主發話了。
小廝們忙着聽吩咐。
“酒窖裏還有多少壇酒?”她卻問這。
小廝們都愣住了。
凌雷瞪着眼前這個不懷好意的女子。
“大約還有二百壇”其中一個小廝擔驚受怕地回稟着。似乎衣姑娘和莊主之間,總有斷不開的糾葛。
“派些人手,把那些酒罈都搬到這兒來。”
“”衆人都摸不出頭腦。
“宮主?”小雪跟在身後,小聲呼喚着。
“小雪把那邊歪倒的椅子搬過來。”
“是。”得不到宮主的回應,小雪只能照辦。其他人也悉數去酒窖搬酒。
屋子裏,酒罈堆得越來越多。
凌雷虎視着正乾坐在木椅上的女子,黑眸亮得堪比殘暴的野獸。
他們在潛移默化對視着。
屋中不時走進抬酒的小廝,三三兩兩的人影,都沒有影響兩人對望的視線。
只是,男人的視線充斥着仇恨,而女人的視線卻笑意綿綿。
“衣姑娘,搬完了。”小廝們站於一旁,恭候着。
梟閣的內寢本來挺大,但放置這一二百壇酒倒反而顯得有些擁擠了。杏眸輕掃一眼滿屋的酒罈,又將目光移向凌雷,紅脣慢啓,幽幽細語,“雷,你不是想喝酒嗎?這麼多酒夠喝嗎?”
凌雷冷哼一聲,懶得理睬。
紅脣笑了,異常的嫵媚,“既然你這麼愛喝酒,就一次性喝個夠,好嗎?”說罷,倩指快如閃電,彈出一粒珍珠直擊凌雷定身穴位。
高大的身軀陡然僵硬不動,他沒有料到她會出手,而且如此的果斷乾脆。酒精麻醉了他平素最靈敏的反應能力。
“來人,把你們莊主的嘴扳開,給我灌酒。”她看着他,說出了這樣的話。這道命令一出,嚇壞了所有人。
凌雷的臉色豁然變得難看。
“衣姑娘?”
“宮主?”
所有人都質疑着剛纔的聲音,剛纔的字眼。
“還不做!”冷羅衣的聲音中有了一絲的威嚴。
小廝們互相看着,沒人有膽量充當先鋒。
“我數三個數,如果還沒有人動手,這裏的酒就由他一個人來喝。”冷羅衣的聲音逐漸轉冷,轉狠。
“一!”
有人害怕了!
“二!”
有人動腳了!
“三!”
所有人都動手搬起了酒罈。
凌雷僵硬地躺在那兒,全身繃得緊緊的,就連肌肉都煢起了糾結。這個惡毒的女人,他不會放過她。他絕不會放了她!
冷羅衣似乎猜到了凌雷的想法,她挑起細眉,紅脣彎出一道嬌豔的弧度。
“莊主,我們也是迫不得已。”小廝們硬着頭皮靠近凌雷,知道他們的莊主被衣姑娘定了身,無法行動,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
黑眸逐漸變得鋒利,變得意味甚濃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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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起,馴夫戰開始了,凌雷的苦日子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