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媽媽和琴棋書畫四侍簇擁着王妃,早有芷蘅院十多個侍女僕婦拿了燈籠等候在二門上,張總管早喚了家僕抬來軟轎,大夥兒張羅着護送王妃回內院。聽琴卻歪頭看着王妃,咦了一聲,剛要說什麼,安王從旁遞過來一個絲帕包着的小包:
“王妃的東西,收好,莫再弄不見了!”
他自己弄丟了寫有王妃名字的玉佩,心裏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明珠沒注意看他們,掃見不遠處一棵丹桂樹下,有兩名衣着打扮與琴棋書畫四侍不相上下的侍女,拿了燈籠垂首側身而立,她想着那該是芳華院的人,便也不作理會,天黑懶得辨路,且白天下山時她堅持走了一會,運動量也夠了,便坐上軟轎,前呼後擁而去。走了幾步想起沒跟安王道別呢,似乎不合禮數,轉回頭,正見安王與那兩名侍女說話,暗想剛好省得,安心回去了。
守在丹桂樹旁的正是香織和香銘,林側妃得知安王帶了王妃上山寺禮佛去了,難過了一天:她陪在王爺身邊幾年,王爺從來都未曾帶她一同出門過,更別說陪她去寺廟上香拜佛祈福!
安王一行車馬出現在街口她就已經知曉了,特意遣了平時跟在她身邊服侍王爺更衣梳洗的侍女香織和香銘去二門處迎候,往常安王回府不用迎候,自己會去她院裏,兩人慣常在一起用膳,她熟知王爺的口味喜好,因此來京時將王爺在青州時喜歡的廚子拖家帶口地一起帶過來,今夜她讓廚房整了滿桌好菜,內室大浴桶裏備好香湯,泡了好茶,單等遠道歸來的王爺回到芳華院,她好服侍他沐浴更衣,美美地喫一頓晚餐。
昨夜沒睡好,今天累了一天,王爺不喜喫齋飯,又累又餓之際,唯有芳華院能給予他最貼心最溫柔的關照和安撫。
安王從袖籠裏掏出白雲寺求來的平安符,交給香織和香茗帶回芳華院,轉告林側妃:王爺不過去了,交待她自己好好喫飯。王爺陪了王妃從外邊回來,自然是要留在芷蘅院用飯。
然後喚過阮媽媽:“派兩名嚴格些的訓導媽媽過芳華院,教教那院的僕婦侍女——王妃面前半點失禮不得,若還似從前那般只以側妃爲重,怠慢王妃,不能輕饒!”
香織和香茗跟着林側妃服侍他兩年,他自然待她們有所不同,但也不能容許她們自恃主子得寵,妄自據傲。剛纔王妃明明看了她們一眼,兩個丫頭自以爲樹影擋身,居然動也不動一下,也不知道是震攝於王妃威儀呢還是根本就不把王妃放在眼裏,沒走出來給王妃行禮。
安王開始有點後悔——五年內不能與女子行****之事,因而他不考慮迎娶正妃,給了林靜嫺側妃名份,任由她以主母身份,掌管王府內務,她喜歡做什麼,只要不違法,他從不拒絕,是不是一直對她縱容得太過?以至於突然有了正妃,令她一時轉不過彎。
他現在擔心林靜嫺會因此喫虧,太過得寵,名份卻低下,王妃出身高貴,且性格顯然不像她外表那樣柔弱溫婉,他多少領教了一點她的衝勁,他本不喜歡性格強悍的女子,但王妃這樣兒還算可以接受。他希望林側妃一直稟持她那溫順柔婉的美好品性,低調乖巧些,教導好自己的手下人,避免與王妃有衝突。安王思想上感情上還是較多偏向於林側妃,看慣柔弱蒼白的林側妃在王府裏自由自在、信心滿滿的樣子,實不忍心她被那位相對而言強壯許多的王妃欺負了去。
阮媽媽早就想聽王爺說這番話,心裏舒暢不少,她自年輕起就在安王乳母手下當差,算是王府老人,正房爲尊的思想根深蒂固,眼看着王爺寵信林側妃,任由她在管理王府內務上擅自更改制式,爲所欲爲,試想哪個側妃有這樣的膽子,敢換王妃的侍女?唆使人調身邊奴婢婆子個個趾高氣揚,斜眼看人。不想得罪王爺,她嘴上什麼也不說,心裏早就看不過眼去。當下立即就帶了婆子,跟着香織和香茗回芳華院。
林側妃沒等來王爺,還被告知這番話,王爺竟然讓阮媽媽親自挑了婆子進她芳華院來,那是什麼意思?難道,她芳華院竟要聽阮媽媽的管制不成?
她溫婉地陪着阮媽媽說着話,內心卻是不能服這口氣,怎麼可能?說過了給她充分的自由,不會讓人管她,唯有她來管制安排別人的!
阮媽媽走了之後,林側妃飯也不喫了,撫着胸口,蒼白着一張臉直接就去牀上躺着,若在平時,香雲等侍女見她這般樣子,就要跑去請王爺,可今日卻是不敢了。
香織拿出那枚平安符,說是王爺特地爲她求來的,林側妃臉上頓時又浮上一個甜美的笑容,她緊緊將平安符按在胸口,吐出一口氣:王爺,心裏到底還是愛我的!
安王隨後來到芷蘅院,明珠已迫不及待地進入內室沐浴去了,燻了一天的香火味,又出了一會汗,她受不了,連甘媽媽特意爲她準備好,侍女都端到嘴邊的鮮魚肉粥也不肯喝一口,執意要先洗了澡再喫飯。
芷蘅院的侍女僕婦們卻也不是呆瓜,看見王爺來了,仿似見到太陽一般,深宅大院慣見妻妾爭寵,幫着主母抓住主子,主母得到重視,底下人也跟着沾光,那還不緊緊捉住了?一羣人忙而不亂,迎了王爺進屋,把福至給打發了,溫熱的香茶敬上,另室備下香湯,幾個侍女就攙了王爺去寬衣解帶,除去外袍,仰躺着洗好頭髮,安王便將侍女們驅散,自己脫了**衣褲,開始沐浴。
雖然他自小生長在宮中,由宮女們看護着長大,許是母後教導有方,五六歲就先知先覺地拒絕宮女貼身服侍,只肯在太監內侍面前********。成年後,最貼近他的侍從是福至,而後林靜嫺在他昏迷不醒、傷痛不能動彈時爲他擦洗換藥,自然也就一覽無餘地看了他的身體,然後她做了他的側妃,但他恢復健康之後又維持了原先的習慣——除掉外袍即屏退身邊人,他喜歡靜靜地泡在熱水裏閉目養神,看似享受的按摩與揉搓於他來說卻是一種騷擾。
知書和賞畫被王爺遣出,在內室門外相視一笑:王爺和王妃貌似不大對眼,這兩人的習性卻何其相近,王妃也只肯讓人幫着洗頭髮脫外衣,之後便趕人走,一個都不留在旁邊,唯恐人家看了她去。
明珠先洗好,聽琴觀棋進去幫着收拾了一下,鬆鬆地挽了個墜雲髻,黑柔烏亮的髮間只插一枝碧綠扁玉簪子,肌膚水靈嫩滑,粉臉兒鉛華不施透着紅暈,身上一襲雪紡軟紗裙衫,裙腳袖邊領子盡是繁密的鏤繡花朵兒,整個人如出水芙蓉般,天然純淨,婉約清雅。
當看到身穿天青色軟緞袍子,腳蹬金線銀鉑勾邊厚底靴,玉冠束髮,神清氣爽、飄逸出塵的安王出現在面前,明珠表示十二分的詫異:
“王爺怎麼在這?”
安王挑眉:“王妃問得奇怪,這裏是我家,不在這,在哪裏?”
“……”
明珠無語,說得沒錯,整個王府都是他家,愛去哪裏不行?
她難道可以說王妃我現在不歡迎你住到芷蘅院來?
秦媽媽在門外請示:“王爺、王妃娘娘,晚膳是在前邊廳裏用呢,還是……”
“在小花廳裏吧!”明珠說,在前院用完飯,方便這人離開。
安王看了她一眼:“還是擺進來吧,王妃累了,不必走到前院去!”
明珠垂眸,她確實不想到前廳去喫這一餐飯,她並不很餓,在山上用過齋飯,安王不愛喫,她卻細嚼慢嚥,喫了一碗糙米飯。安王那會兒數着飯粒陪她,臉上表情平靜淡定,她卻從他略顯驚奇的眼神裏猜到他內心所想,必定是一個大大的問號橫在哪裏吧?哈哈!笨古人,以爲山珍海味、精米細面纔是最好的,殊不知這一碗糙米飯比你幾頓精細食物營養還多!看人家貧賤人家的小孩比你們富貴人家的小孩健康好養大,祕密就在這裏面。宰相小姐喫得下糙米飯怎麼啦?我有這本事,你也喫喫看啊,細嚼嚼就知道了,多香甜哪!
話說前世明珠小時候也不愛喫糙米飯來着,跟在爺爺身邊一段時間,爺爺隨身的保健醫生兼營養師時不時地安排喫糙米飯,喫着喫着,竟就喫出味道來了。
甘媽媽做主廚,精心烹製了一大桌美味佳餚——西湖醋魚、龍井蝦仁、香酥燜肉、四喜丸子、貴妃雞、松子鮭魚、西湖牛肉羹、燒花鴨、什錦蘇盤兒……
明珠一看盡是些大魚大肉,不禁樂了:“甘媽媽,您這是喂老虎呢!”
秦媽媽站在對面,指點賞畫服侍好王爺,聞言忙給她使眼色,笑道:
“王爺和王妃今日在廟裏用的齋飯,太清淡了些,回家來多喫些暈菜原是應該的!”
明珠眨着眼睛,不明白秦媽媽那一記眼神裏是什麼,安王卻側過臉看了秦媽媽一眼,秦媽媽即輕輕退後一步,低下了頭。
安王從小愛喫肉食,體格力氣也比皇兄皇弟們強健勇猛,曾被乳母失口稱之爲“小老虎”,因他本身是龍子龍孫,乳母爲此被母後責令杖責,險些兒喪命。知道這事的人很少,秦媽媽是阮媽媽手下,偶然聽說了,安王看她那一眼,意在警告她作爲老人,要教導好王妃,有時禍從口出,悔之晚矣。
秦媽媽精明老練,自然省得那層意思,因而悄然後退,淡定地站在安王身後,稍傾即走出房門,待在廊下。
喫完飯,福至匆匆來了,聽書在廊下看見,想着他此來說不定會把王爺叫走,便不樂意地一步上前堵住他,被他神色嚴肅地拿出一塊龍犀木牌子一揚,嚇得跳閃一邊去,那木牌子是安王府至高令符,佩着它,整個王府無處不能去,無人能阻。
惹得聽書輕罵:“就說有急事不結了?值得拿這勞什子來嚇你姐姐!”
福至瞪她一眼:“叫福大哥,不然下次還嚇你!快給我傳報!”
聽書就走到門側,微微俯首:“啓稟王爺、王妃娘娘:福大哥來了,有急事稟報王爺!”
福至一下冒汗了:“我以後叫你姐姐!行不?”
聽書笑而不語,旁邊幾個廓下丫頭僕婦捂嘴偷笑,死命抱住了肚子。
福至用了暗語稟報,安王一聽便知是太子召自己回德輝院。
便對明珠說:“王妃今天累了,早些歇息。我有事回德輝院去,喝一杯茶就走!”
明珠想這是在討茶喝呢,喫肉多了吧,看向聽琴:“給王爺拿杯白開水!”
安王和福至都楞了一下,福至心道這芷蘅院還真是了不得,王妃給王爺喝白開水,侍女敢攔王爺近身侍衛。
明珠笑道:“飯後一個時辰內不喝茶,渴了可喝些白開水,這是養生之道,沒別的意思!”
安王微微笑了一下,接過水喝了,起身就帶着福至離去。明珠也願他快走,很爽快地送出門來,本要送到院門去的,順便在室外走幾步換口氣,想到有捨不得他去的嫌疑,便在廊下停住了。
走出芷蘅院老遠,安王見福至不時回頭張望,不免奇怪:“看什麼呢?”
福至跟了安王多年,說話不必顧忌什麼:“小的覺着這芷蘅院好生怪異,大婚那幾日亂紛紛的,侍女們慌慌張張像沒頭蒼蠅,這才幾天,個個變得精靈起來,王妃娘娘也像換了個人似的!”
安王也不禁回頭望了一眼透着燈光的芷蘅院,笑道:“你當她們是妖精呢,說變就變的!別胡說了,當心又給那侍女把你套進去——太子殿下可是來得久了?”
“是,在墨香樓坐着,小的來時是提氣奔了來的!”
“那我們快些兒吧!”
主僕加快步伐,轉眼隱進夜色中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