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裏溫暖如春,但稍嫌氣悶,明珠隨手推開格子窗,灌進一陣秋風,又顯得清冷了些,靈王走來,將窗扇定好,僅留二指寬的縫隙,笑道:
“這樣就好了,既有風進來,又留着暖氣!”
明珠很滿意,也笑着對他點了點頭,沒提防安王就站在背後,一轉身撞了個滿懷,她很靈敏地按住安王要扶她的手,穩住身子,含笑道:“王爺不看路的麼?若是撞了別人可怎麼辦?”
明明是自己撞了人,一張臉還透着羞色,居然就敢當着衆人的面誣賴他!安王咬牙,雙目微嗔地看着明珠,恨不得伸手掐一下她粉嫩的桃腮。
侍從奉上精美的點心和熱茶,兄弟妯娌叔嫂幾個圍坐在厚實綿軟的織錦坐毯上,一邊喝茶,一邊說些各自近期的生活和遇到的小事情。說話的自然都是男人們,太子妃和明珠只管喝茶,一聲兒不出。
茶話會沒延續太久,共飲了三五壺暖茶,太子語重心長地勉勵兩位王弟博覽羣書,勤修德行,以期將來兄弟們共同輔助盡忠於父皇,鞏固造福江山社稷,還要多注意自己的身體,按時進宮拜謁長輩等等,兩位王爺很溫馴受教的樣子,聽着太子的訓導,唯唯諾諾。之後,太子又很隨意地說了幾句有事儘管找大皇兄這類的話,便讓散了。
大家再一次走出王府大門口,靈王看了看明珠,下了決心,大方走到她面前,作了一揖,自懷中取出一個精心包摺好的紙袋遞過來,語氣裏帶着懇求:“想拜託嫂嫂件事:這是一種藥草,我費了心思得來,能治貞玉公主的病。嫂嫂見着了貞玉公主,請交給她,只說是嫂嫂尋得來的,讓她務必按着方子煎了藥,每日服用,堅持喫着,總有一天會好!”
明珠心想,就知道這人有問題!看上表妹了吧?
可憑什麼找上她?爲什麼不找太子妃去?
但聽說是藥草,明珠不自覺地接了過來,問道:“這是什麼藥?貞玉公主得的什麼病?”
“是銀針花。貞玉幼時大冬天跌進冰湖,落下寒症,深秋起便開始發病,時常咳得死去活來。太醫開的方子中,最有效的就是用這個入伍配藥,只是太難得,她已經兩年沒用上那個好方子……嫂嫂得便時,將這個給她吧!”
“銀針花?”明珠腦子裏顯出這味藥草的相關信息,“聽說此藥專長在高樹險崖上,初萌花苞纔有藥效,花開則無用,最是難得的,你如何得來?可以看看嗎?”
靈王點了點頭:“爲尋找此藥,我去了很多地方,嫂嫂請看!”
明珠小心打開紙袋,藥草晾乾了,只是拇指般大一小撮,根根細長,如銀針般長短,這確是一種治嘮咳病的好藥,明珠取出一根銀針花,放進嘴裏細嚼,一旁的安王趕緊阻止:“怎知有無毒性,就敢亂喫?快吐出來!”
靈王忙說:“哥哥莫怕,我也有嘗過,無毒!”
明珠看一眼安王,微笑說道:“這個可比夜茜草好喫多了!”
“你……”安王給她堵了個海河皆滿,一口氣差點上不來。
在場的沒人知道這個典故,除了太子脣角輕牽了一下。
明珠對靈王說道:“你既然關心貞玉,何不自己送去給她,爲何要託付於我?還不讓說是你的功勞?”
靈王低了頭:“前幾日皇後孃娘召集了幾位劉家宗族的姑娘進宮,叫我和仁王同去赴宴,實則要我們從中挑選合意的王妃人選……貞玉她知道後,再也不理我!”
明珠裝傻:“她爲什麼不理你了?那你選到人沒有?”
靈王看着她,搖了搖頭。明珠又八卦地看向另一頭的仁王,仁王也搖頭。
明珠笑道:“二位豈不是很不給皇後面子?這藥嘛,若是給貞玉用來熬了湯藥喝,有點可惜!你們不知道吧?銀針花其實是醫治青光眼的絕佳特效藥,以銀針花研磨成粉,配以南海珍珠粉、陳年窖藏雪水、紫苔********、經晨間陽光映照過的玫瑰花露珠……合製成藥漿,晨昏以扁頭銀針點入眼中,不僅能治好青光眼,許多眼疾都可治癒!”
“什麼叫青光眼?”靈王訥訥說道:“我如今只想治好貞玉的病。”
安王忽然福至心靈,興奮地說道:“就是老太後——皇祖母患的那種眼疾吧?若是能配得此種藥,讓皇祖母從此恢復眼力,豈不是好?”
太子頷首:“明珠知道的真多!靈王勿憂,我會讓人多多蒐集此藥,不管有多險峻,總有人能採得來,貞玉的病,會治好的!”
“謝謝太子哥哥!”靈王說着,輕舒了口氣。
明珠不客氣地收起了紙袋:“靈王殿下,這銀針花我很喜歡,就不交給貞玉了!既然太子哥哥答應會尋得此藥來,說明他手上還會有別的奇藥好藥,我替你另研配一個藥方子,同樣能治好貞玉的病!”
靈王楞楞地看着她,明珠湊近他一些,說道:“我的藥方子換你的銀針花,你不喫虧,肯不肯?再加一樣:我會如實告訴貞玉,她喫的藥是你舍了命去採來的,如何?”
靈王垂眸苦笑:“她不會信的!我自小體質不好,沒有什麼力氣,如何上得險崖採藥?是使了銀子教人上去採的!”
“哎呀!你不是這麼直率的吧?我可以這樣跟她說:你爬不上去,但你站在崖下看人家採了,然後親手接了藥回來!她會相信你的,也一樣會很感動!”
靈王眼睛一眨,認真地看着明珠:“我是這樣的啊,我是真的去到險崖下,親眼看着那山民採了藥下來!”
明珠翻了個白眼,險些跌倒,身邊幾個人笑翻了,仁王捧着肚子直喊疼,邊笑邊對明珠說:
“靈王的話還沒說盡,他有證人,就是我,我被他抓住,陪着跑了幾趟山裏呢!”
太子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板起臉對他們說道:“以後不準這樣,有事跟哥哥說,你們自個跑出去,還冒然進入深林,萬一出事了可怎麼好?”
靈王不好意思:“讓太子哥哥擔心了,帶了大隊人馬呢,覺着也不會有什麼事的!”
“還是小心爲好!”
“是!”
靈王又轉去跟明珠糾纏不清:“那藥?”
明珠把小紙袋還他:“你如今是不信我了的,拿回去吧,另找個人送去,省得說我貪了你千辛萬苦得來的藥!”
“不!”靈王趕緊推回來:“我相信嫂嫂,換就換了!”
“怎麼又肯換了?”
靈王靦腆一笑:“我希望貞玉像僅兒一樣好運氣,****之間就好起來!”
明珠搖頭:“那可不一定!僅兒是急症,來得快,去得也快,貞玉,幾年頑症,得慢慢調理!”
靈王臉色變得嚴肅起來:“我知道了!”
明珠見他這樣,微笑道:“有你這份心,貞玉會好起來的!”
靈王朝明珠深深一揖:“有勞嫂嫂!”
仁王也上前朝各人施了禮,兩人這才雙雙離去。
靈、仁二王府建在京城南邊,距離安王府稍遠一些,雖然有兩府侍衛跟隨,安王仍要騎馬送他們一程。
目送車駕離得遠了,明珠這才陪着太子夫婦折回府裏。
太子想了一會,走近明珠,笑着問她:
“明珠何時學會了醫術?”
知道這個問題終究要面對公衆解決掉,明珠索性不再隱瞞,面對太子,平靜地編說謊言:“其實少小時我研讀過幾本醫學古籍,當時僅僅因爲喜歡書上繪製的藥草,繪畫者手法奇妙,一花一草一葉惟妙惟肖,躍然紙上,我給迷住了。當時並不解其中意義,只爲了解花草而死記硬背其上的許多藥理藥方子,以及應對的症狀,後來又順帶看了些診脈像的書籍,我看書一向一目十行,能過目不忘,背幾本書對我來說易如反掌。可當我自己學會畫畫之後,就對那些藥草書沒有了興致,將它們束之高閣,腦子裏自然而然也隱藏了它們的影像,直到我自己病得受不了,無人關顧,纔想起那些醫書,我想了很久,費了很多精力,又小試了幾次,現在,我可以治一些簡單的疾病!”
太子妃站在太子身邊,睜大一雙美目看着明珠,如同看一個天外來客:
“明珠!你真了不得!過目不忘的本領是誰教你的?能否教教喜樂?打明兒起我讓喜樂搬到安王府跟你一起住,好不好?”
明珠乾笑了兩聲,勉強應道:“好自然是好的,只是,這個可不懂怎麼教!”
太子不耐地看了太子妃一眼:“那是天賦!要怎樣教?欽天監魏司監說過:像明珠這樣天賦異稟的人,百年難遇一人!”
太子妃難堪,明珠樣也不自在:“太子殿下說笑了,哪有這麼誇張的事!”
太子溫和地說道:“轉述魏司監的話而已。明珠可知道——東關候世子鄭挽瀾,他康復了!雖然還沒能下牀行走,但他已能喫能喝,能說話!父皇昨日派我去探視了他,談笑小半天,他也未見疲累,顯見是完全好了的。我因此受到父皇嘉獎,一個將死的有功之人,被我接回京中,親自監管太醫院診治,結果將他治好了,這是多大一樁殊榮!但我知內情,正如你說的,你只是在試醫術……毋庸置疑,你成功了!這份功勞是你的,還有僅兒,也不是無端端好起來,我要上折……”
“太子哥哥,千萬不要!”明珠急忙說道:“我雖然有時任性撒潑,但其實我膽子最小,最沒有擔當。事情找上門,沒辦法逃脫纔會想着要怎麼辦!我這樣的人,怎肯給自己找額外的麻煩?求太子哥哥什麼都不要說,權當是爲明珠遮擋一時風雨,我會感謝你的!”
太子看着明珠,眼神溫潤:“明珠,你怎會沒有擔當?你知道你現在肩上擔着一副多大的擔子?”
“什麼擔子?”明珠心想你別嚇我。
太子端肅起臉色:“天子聖符!知道父皇何以將它賜給了你?”
“爲什麼?”
“因爲你賢達敏慧,仁善純良!”
“不敢當!就算擁有再好的品質,也就是個弱女子,如何掌握得了兵符?”
太子一派瞭然於胸的神情:“父皇只需要你掌握住兵符就行,並不需要你去啓動兵符!”
“還說是免罪免死牌,他難道不清楚,我拿着兵符,會有生命危險?你們十幾個皇子,任誰來搶奪,我都唯有死路一條!”明珠說道。
太子微笑:“這就是父皇的高明之處!你是位特殊的王妃,沒有人能威脅得了你的性命。”
“爲什麼?我的命很值錢?”
“對!”太子笑意更深,“眼下所有最強勢的人,都願意保你周全!”
明珠垂下眼簾:“不太明白!兵符在我手中,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它就是一塊免罪免死金牌,是父皇給你的最高獎賞。當然父皇有目的,他會對你提出要求!”
“什麼要求?”明珠開始揉太陽穴,現在好像特別怕別人對她有要求。
太子一副瞭然於胸的神情:“他會要求你在非常時期,保住年幼皇子們的性命!”
明珠緊張得手一抖:“非常時期?什麼非常時期?何時到來?”
一直溫文爾雅,大氣端莊的太子笑得有點妖孽:“我只是在打個比方,或許根本就不會有什麼事發生!如果真有,那也不是你能掌控得了的。父皇看得很準,任何情況下,你都會是安全的……你要信任安王,他會保護你,因爲他喜歡你,很在乎你,明珠,安王他很好……”
“我知道!”明珠點了點頭,將話題帶回原來的軌道:“你父皇將兵符給了我,打的是這個主意!我得了免罪免死金牌,就要顧全皇子們的性命,甚至他們的榮華富貴!”
太子微嘆口氣:“只能做此解!”
明珠哀嘆一聲,蹲在地上走不動了:“把金牌收回去吧!我不要這勞什子,也沒有本事護得別人,我都自顧不暇!”
“明珠,你怎麼了?要我扶你起來嗎?”太子妃忙跟着蹲了下去,探頭去看她伏在膝蓋上的臉。三人一路慢行,一邊說着話,沒讓侍女和隨從跟在後頭。
太子笑了笑,俯身對明珠說道:“永遠不要小瞧了你自己,你有那個能力!父皇當年以二皇子身份上位,並能掌控天下一世太平,四野澄清,他的能力和手段自是不同凡響,他選了你,就說明你也是不同凡響的!”
明珠想大哭三聲,又想大笑三聲:你父皇實在是太不同凡響了!他怎麼就選了我捏?我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把那塊金牌收進通靈寶箱,讓你們誰也找不着!要打要殺,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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