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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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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沫睡了三天,不慌不忙地洗漱、沐浴,梳頭更衣,就着粳米荷葉粥喫了半隻鹽焗小野鴨,還嫌醃得手法不地道,鹹味過重,蓋過了鮮味,吩咐往廚房去看看他們是不是睡着做的,叫妙荷一陣笑:“老爺可不能這麼說,這是北靜王帶來的,要罰也該罰他府上的廚子去。李媽伺候了老爺十幾年,可從未有過差池。”

林沫心裏一動,道:“也罷了。”

“北靜王說,老爺睡着的時候,皇上打發了他來問老爺的,如今老爺醒了,該上謝恩摺子。”妙荷學道,“雖說現在陛下是沒空看您的摺子,但是還是得呈上去的。”

林沫笑道:“這是自然,你研墨去。”又道,“叫個人去問問太太有無閒暇。”

靜嫺聽說他醒了,本也是要來探望的,不過臨動身時修航卻哭鬧了起來,她不得不停下來,逗弄幼子,聽聞林沫來問,也立時來了。林沫笑嘻嘻地:“我手上無力,唯恐失禮,有封摺子要有勞景寧了。”靜嫺皺眉道:“這是要呈給聖上的摺子!你想什麼呢?”字跡歪歪扭扭的是不恭敬,叫別人寫難道就好了?何況,林沫練了這十幾年的字,真虛軟得癱在牀上的時候手也沒怎麼抖過,現在怎麼就不行了。

“景寧便替我寫兩行罷。”林沫求道。

靜嫺出身全天下最鼎盛的書香門第,雖是女兒,也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尤善行楷,在閨閣時描摹父兄字體,能以假亂真,淘氣時偷偷換了哥哥的字畫,孔靜瑢都察覺不出來。她瞪了林沫一眼,倒是先在紙上對着林沫的筆跡練了一會子,才聽着林沫的吩咐一字一句地寫了。

“我來落款罷。”林沫叫住她。靜嫺親自把摺子放到牀邊小案上。林沫接過羊毫,一筆下去,卻是重了,墨在紙上凝下一點來。靜嫺這才發現,他當真手抖得厲害,光是自己的名字就寫了好一會兒,不覺擔憂道:“老爺……”

“熹大哥哥也下場以後,便可以少幾分忌諱。”林沫道。

靜嫺知他這是要見容熹,便道:“老爺好生養着,容二爺最近可有些腳不沾地。”若非真忙,以容熹的性子,靖遠侯府的閉門謝客哪能攔得住他?恩科之事本就由禮部主辦,又有皇上五十大壽、茜雪國的和親,兩位公主下嫁之事,結果現在還有兩位皇孫出了事……虧得是容嘉只是個小小的郎中,身份也特殊,沒人敢胡亂指使他跑腿子,主管禮部的趙王就一肚子氣,上摺子把玉徵文告了一通。

“他的孫子玉莊轍,原是燁堯的伴讀,當日就是玉莊轍同瑞文起了衝突,也不知一個小小的孩童,哪來的膽子說皇孫的壞話。”水遊憤恨地,“父皇也知道禮部現在是什麼情況,這麼個尚書,動不動就病着,實在幫不上什麼忙。”他本意想說玉徵文教導的孫子都如此不知禮,這禮部尚書當着也無法服衆,只是臨到口了纔想起犯下大錯的燁堯還是皇帝的孫子,這話有影射之嫌,急忙嚥了回去。

豈料皇帝卻說:“玉卿爲禮部尚書,當爲天下奉公守禮之範,卻教出不忠不敬的孫子來,確實不像話。”

水遊心裏一驚,玉徵文也算是京裏的老人了,爲人圓滑了些,辦事倒也沒出過什麼差錯,極會體察聖意的。他也是想抱怨兩句,故而提出了“玉徵文抱病在牀”的說法,父皇是想找人暫代他的位子,還是想訓斥玉徵文兩句,都能有個體面的緣由,也算是約定俗成的了。

不過趙王雖然一向有離經叛道的名聲,到底是皇子,也是上書房一番爭鬥裏頭活下來的,腦子也不笨,登時就想起另外一個時時告病的人了。想想剛剛在父皇案頭瞧見的摺子,他心裏一動,悶聲應了一句:“是。”

“瑞文封號擬好了?”

水遊忙道:“已擬了幾個,還請父皇做主。”皇帝匆匆一掃,在“崇宣”二字上畫了一個圈,道,“就這個吧。”

瑞文夭折而亡,進不得皇陵,兼之皇帝聖壽,大葬不得,然而皇帝又要追封他爲親王,這葬禮究竟如何辦,辦成什麼樣子,可還真是個難題。水遊自打掌了禮部,也是頭一回自己一個人做大主,一個頭兩個大,心裏憤恨不停地想,要是父皇真的想提攜那誰當禮部尚書,倒是趕緊叫他上任的好,最好能把這些麻煩事兒都挑過去。

“還有兩日,學子下場,你盯緊着些,別出什麼岔子。”皇帝吩咐了一聲,“茜雪國的翁主也好好接待着。”又道,“瑞文出了這樣的大事,朕也無心過生日了,一切從簡罷。”

水遊心裏叫苦,卻也明白皇帝這不是使花架子客氣客氣要臣下去勸着照舊大辦的,故而也沒多說,當下就回了聲:“是。”

“你這幾日辛苦。”皇帝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旁邊戴權大驚小怪地要上來伺候,被他揮揮手傳了下去,他接着對水遊道,“事情辦好了,朕自然有賞,下去吧。”

水遊應了一聲,躬身行禮,倒退着要出御書房,臨到門口了,聽見皇帝低聲說了一聲:“傳北靜王罷。”

水遊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打小就認識水溶了,一塊兒在上書房唸書打架的交情。他們小時候,最得勢的是義忠皇叔——那時候還是太子的幾個兒子,太上皇兒子多,孫子更多,上書房裏熱熱鬧鬧的,誰私下裏沒打過架?只要不惹着義忠皇叔的幾個兒子,也沒人管。不過那會兒水浮就挺出挑,水遊跟他年紀相仿,同父所出,一嫡一庶,難免有些比較,從來看他不大順眼,水溶那會兒就和水浮形影不離,鞍前馬後的,是以他離了水浮跟林沫糾纏不清的時候,水遊心裏是幸災樂禍的。只是現下怎麼看水溶,都跟他媳婦在皇後身邊立規矩似的……他甩甩腦袋,把這不切實際的想法給放到了一邊。

人心都是偏的,在皇帝看來,瑞文、花霖、燁堯都是自己的親孫子,雖有親疏之別,心裏倒也都是希望孩子們好的。他自己也是上書房裏廝殺出一片天地來的,並不計較兒孫們暗地裏有所爭鬥,甚至以爲,若真的太子順風順水上來,對家國社稷也不算什麼好事。只是人抱孫不抱子,兒子們明爭暗鬥打打嘴仗,他喜聞樂見,真的孫子們弄出人命來,他卻一夜多添了許多白頭髮。現下唯一的安慰大約就是花霖安然無恙,腿上也不會落下什麼隱疾來。而在皇後看來,都是孫兒不假,然而瑞文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和花霖比的,知道花霖無恙後,她心裏傷心齊王要因此降爵的成分就多過了瑞文的事。

“別擔心,你哥哥醒了。”她強笑着對黛玉道,“御醫說他不過思慮過多,睡了幾日,反而是好事。好好養着,無甚大礙。”

黛玉低聲應了聲“是”。她知道哥哥平素見不得小孩子孤苦伶仃,瑞文雖然是皇孫,然而着實可憐,難怪哥哥關照有加。此番去了,也是多少不公正,不知哥哥心裏多難過,有心親眼看一看,只是宮裏這麼多大事,委實開不了口。

皇後有點想看看修航。她聽說那孩子眉目生得十分可愛,就如同林沫一般,想想也是,他父母都是人中龍鳳,這孩子當然也錯不了。重要的是,那是林沫的孩子。

被她錯過了小半個人生的孩子的孩子。

花霖的傷是在宮裏養的,理由是現成的,呂王妃有孕,何況花霖本來就是養在太上皇宮裏的,宮裏頭的人伺候他也算輕車熟路。他醒了過來就說要去見八哥,太監也不敢告訴他瑞文的事,只說他要好好修養。他沉默了一天,叫人去問太醫:“我能站着去參加八哥的葬禮嗎?”

他什麼都知道。

他甚至知道他的父王在確認他的腿不會留下後遺症以後,對這事是抱着喜聞樂見的態度的。就連皇祖母,心裏擔憂的也是五皇叔。雖然一直嫉妒林沫對瑞文十分好,但到了這樣的境地,連他都十分同情八哥了。

如果那天在上書房,我處置得再公正一些,是不是燁堯就不會懷恨在心了?如果我的騎術精湛一些,那匹馬是不是就不會被驚了,瑞文也不用爲了救我死了?

要是之前多和瑞文說說話就好了,要是之前母親做的小雀兒玩具也分一個給他就好了……

可惜這世上壓根就沒有“要是”。

這個世界真是奇妙。黛玉心裏想着,年幼又乖巧的孩子沒了,傷心的卻不是該傷心的那些人。黛玉聽着皇後吩咐着嬤嬤:“皇子們子嗣還是不豐,明年大選得多挑幾個人……到時候你記得提醒我。”悶着頭不說話。

死去的孩子,多生幾個就能彌補了。

“所以得好好活下去。”她想起哥哥曾對她說的那句話,“我不怕死,但卻是貪生的。活着多好啊,死了,不過是叫我關心的人傷心罷了。你且放寬心,你哥哥還打算長命百歲呢。”她不動聲色地攥緊了手裏的帕子。

我也打算長命百歲呢,和我關心的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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