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蓮憔悴不堪地躺在泛潮的草堆上呆望着屋頂, 柴房很小, 揹着陽光,又悶熱又潮溼,夏天被關在這裏簡直比受刑還難受。
腹部在一抽一抽地疼, 渾身無力,背部的傷口只第一天有婆子給她草草上了些藥, 以後幾天她就彷彿被衆人遺忘般,沒人過問過她的傷勢。
女人小產後需要保養, 可她目前這個樣子, 別說保養,就連最基本的一日三餐都成問題,送來的都是前一日下人們喫剩下的飯菜, 天太熱, 隔夜的飯菜是不能喫的,可是這些卻是目前她唯一能喫的。
三日下來, 青蓮原本豐潤窈窕的身材被折磨得瘦了一圈, 白裏透紅的臉蛋也憔悴得不成樣子,成了臘黃色。
青蓮目前是最需要人照顧的時候,可是別說照顧,能不被人冷言嘲諷順便踢上一兩腳已經不錯了,哪還能奢侈其它?想想那個無緣的孩子, 心中便針扎一樣的疼,都怪自己疏忽,若是早知自己懷了身孕, 哪裏還敢當着景老爺夫婦的面那樣說話?
她的說辭是事先想好的,早就知道那樣會被罰,爲了那個人,這些她都不在乎。只是誰想到幾十棍子打下來,卻將孩子給打沒了!這是否就是背主的報應?爲了那個男人,她可以揹負棄主的罵名,可以忍受挨罰的受苦,可從來沒有想過要爲了那個男人害死自己還未成形的孩子!那可是她這個世界上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孩子!
當日受完仗刑暈了過去,在迷迷糊糊、要醒非醒時聽到正給她後背抹藥也就是給她執杖刑的婆子邊嘲諷邊嘆氣地嘟噥道:“真是報應,孩子沒了身體也垮了,大夫說這身子受了損,以後是別想再有孩子了。嘖嘖,不僅不能生孩子,身體也別想好了,小產後在這裏關幾日,就算鐵打的身子也挨不住,後半輩子想不疾病纏身是不可能的了。”
僅有的孩子沒了,這對一個女人來講,無論身心都會造成重大的傷害。這三日來,青蓮一句話都沒說過,餓極了就喫幾口殘庚冷飯填填肚子,平時不是被身體上的不適折磨得昏迷便是一直盯着房頂發呆。
此時青蓮正在發呆,旁邊的地上放着方纔廚師的婆子送來的剩飯,她沒有胃口,表情呆愣地望着房頂,聽着柴房外由遠及近的說話聲,她聽出了聲音,是景皓軒院裏的兩個灑掃丫頭。
“喂,知道不,蓮姨娘剛剛又對下人發脾氣了,呵呵,她當時的表情真是讓人看着想笑。”一個丫環道。
“我當然知道,蓮姨娘發脾氣時正輪到我掃院子,無怪她心情不好,這幾日二爺總陪着二奶奶不去她房裏,她不敢與二奶奶做對,只能拿她的丫環出氣。”另一丫環附和。
“哼,以前二爺寵她,她得意得跟什麼似的,現在可不是了,二爺整日陪二奶奶,哪有功夫理她,現在誰不知道二爺對二奶奶有多好?這兩日無論什麼時候見到二爺,都看到他臉上帶着笑,看來是與二奶奶相處得好,心情也大好。”
“整天笑的又豈只二爺一人?二奶奶不是也很開心?這幾日可是二奶奶近一年多來最開心的時候了,二爺與二奶奶相處融洽,我們做下人的不僅日子過得舒服,賞錢拿的也多,我希望二爺二奶奶一直這樣下去,那個蓮姨娘千萬別來搞破壞。以前她得勢,我們二奶奶整日嘆氣難過,現在蓮姨娘被冷落了簡直是天大的好事。蓮姨娘現在想必很煩惱呢,她無子傍身,等有新的姨娘進門,那她這個舊姨娘豈不是……”
“二奶奶一日未傳出喜訊,她就別想生!二爺曾說過絕不讓庶子先於嫡子生出來,若是有妾或通房先於二奶奶有喜,那這孩子可是萬萬留不得的!你別不信,這話可是小明子有次不小心說漏嘴的,絕對屬實。二爺回府途中死了一個通房的事你是知道的吧?你認爲那個通房是怎麼死的?哼。”
“啊,你的意思是說那通房不是大家猜的那樣被蓮姨娘害死的,而是、而是死於二、二……”
“你們胡亂說什麼?”一聲喝斥傳來,將兩名道是非的丫頭嚇了一大跳。
“倩雪姐姐!我們不敢了,你別生氣。”
“我們在說笑、說笑,求求倩雪姐姐千萬別將這事告訴大奶奶啊。”這個丫環比較膽小,說着說着都帶了哭腔。
“我看你們就是欠管教,主子的是非也敢編排!還有,你們不做事來這裏就是爲道是非的吧?難道是覺得這裏清靜不會被人聽到,所以肆無忌憚了?”
“不、不是,我們這就回去做事,倩雪姐姐饒了我們吧。”
“哼,這次先放過你們,再有下次我一定稟告大奶奶懲罰你們!”
青蓮躺在地上聽着外面傳來的對話,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尤其在那兩個丫環說到孩子的事時,她的觸動更深,抖着手輕輕撫上腹部掉起淚來。
景老爺正在景夫人房裏發脾氣,景皓宇想避都避不了,因爲景老爺不許他出去,命令他就在房裏聽着,房內只他們三人,下人們都被遠遠支了開去。
“你閉門思過是應該的!還好意思發脾氣?你有什麼資格發脾氣?因爲你的愚蠢無知差點兒害到皓宇,有人去他上峯那告密了!這事若是傳開,你覺得我們景府會如何?有點兒腦子行不行!”
景老爺怒瞪着景夫人大發脾氣,恨不得將她掐死。
“告密?是誰做的?是了,肯定是那個混帳東西告的密,他害完我不罷休,居然還想害皓宇,他是想將所有人都害死才甘心吧!”景夫人也生氣了,自己被害已經夠她怒的了,結果連自己的兒子那人也不放過,現在她連生嚼了景皓軒喝他血的念頭都有。
“到現在你還不知反省,盡將責任推到他人身上,你、你簡直太讓我失望了。”景老爺邊說邊搖頭,滿眼全是失望,自何姨娘死後,他就覺得景夫人一日比一日不知所謂。
“我承認這件事是我疏忽,只是我這還不是爲了景府上上下下?娶個門當戶對的媳婦不僅能得她孃家的幫襯,連我們臉面上都好看許多。芸溪一個商戶庶女當我們景府的嫡長媳簡直是埋汰景府!你們不知,每次一有人問起我兒媳的身份,我都會覺得臉上無光、羞於啓齒。”
景皓宇閉上眼,牙快咬斷了纔沒讓自己反駁出聲,他想不通景夫人爲何對芸溪庶女的身份執著成這個樣子,以前她只是不喜歡莫芸溪,現在居然進升到厭惡及惱恨了,身份的問題真的那麼重要?別的他不清楚,有一點他卻能肯定,那便是當年沖喜來的若不是莫芸溪,而是其他任何一個女人,他不會有現在的一切,也不會幸福,在健康與幸福面前,身份地位還算什麼?
“你這個老糊塗!芸溪是庶出又如何?她自進了景府的門給我們帶來了多少好運?這些你都是睜眼瞎看不到?道士都說芸溪是有福的,她生下來的孩子也是有福的,還曾說若芸溪受了委屈或是皓宇薄待了她,那皓宇或景府便會糟秧!當時你可是在場親耳聽到了的,怎麼如今還做下這等糊塗事?我到要問問你這老糊塗安的什麼心!是想讓我們景府身敗名裂你才滿意是不是?”
聽景老爺提起道士的事,景夫人忍不住嗤笑起來:“道士?那道士根本就是騙子!是有人怕我們給皓宇塞丫頭想歪點子重金請來的。老爺有所不知,前陣子高夫人邀我去高府,當時高府暫住一位道行極高的道姑,我將芸溪的八字拿給她看,她測算完後說那八字普通的很,根本不是有福之人會有的八字,還說那道士所言簡直是胡扯,世上根本不存在誰疏遠了誰就會遭報應的事。當時我就覺得那道士有問題,誰想還真是有問題,可笑的是幾乎所有人都被他騙了,那背後使計之人還不知要得意成什麼樣子呢。”
景老爺皺眉瞪向一臉無悔意的景夫人:“你說道士是騙子,怎麼就能肯定那道姑不是騙子?高夫人有心要將女兒嫁過來,耍些手段騙你不足爲奇,你又能如何肯定那道姑所言可信?我不管道士所言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總之我相信我眼睛看到的!自芸溪來後我們景府的喜事就一件接着一件地來。而自你決定算計她開始,我們就開始倒黴!皓宇前幾日因疏忽寫錯一個字被批評,想他自十歲起無論抄書還是默寫詩句從來就沒寫錯過一個字,偏偏那一日在公事上寫錯了,還被罵!若我未料錯,那日便是你萌生要使計害芸溪名節念頭的時候,這只是起點,現在可是大浪要掀起來了!堂堂當家夫人居然糊塗到此、陰險至此,真是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當着兒子的面被訓斥,景夫人臉火辣辣地燒起來,難堪得喉嚨乾澀:“作了半輩子的夫妻,老爺居然是這麼看我的,身爲景府一份子,我怎會害景府?都是那告密之人心懷不軌,首要之事是揪出那幕後之人,等揪出了那人,老爺怎麼罵我都無妨。”
“你這是在教我怎麼做?到了這時居然還不知錯!你難道就不想想,若非你起壞心,別人拿什麼去告密?告密之人固然可惡,但最最不可原諒的就是你!你只想到自己的利益,在乎自己的面子,爲何就不想想我們景府?你決定做那事之前可有爲皓宇想過?他與芸溪夫妻情深,你使這等下三濫的手段是想害死他不成!皓宇上峯沒有要將密信公開的意思,但要我們拿一萬兩出來,這麼大的一筆數目你有責任拿多一半出來。”
“一萬兩!府上一時間哪能拿出這麼多錢出來,做人怎能如此貪心。”景夫人聞言憤憤不平地抱怨起來。
“自府中拿不方便,所以要從你私房錢裏出!這事由你挑起,就必須由你善後,這些年你管家想必私房錢不少,再加上你的嫁妝,七千兩是能拿出來的,不想拿也得拿,有膽子做壞事就要有膽子承擔,若不拿就等着我與皓宇被罷官,等着景府成爲京城的笑柄吧。”
“七、七千兩,我哪有那麼多。”景夫人急急地望向景老爺,心頭大爲惱火,外面出了事居然讓她一個女人拿銀子,七千兩拿出去後她就所剩無幾了,後半生怎麼辦。
“怎麼,不願意?拿不出七千兩來就休了你!”景老爺板着臉嚴肅地說道。
“什麼?”景夫人臉色刷白,不可置信地望着景老爺,“老爺要、要休掉我?”
景皓宇也嚇了一跳,抬起頭焦急地道:“爹請三思。”
“你做出的惡事被人捅到皓宇上峯那裏,以你犯的錯休掉你一點都不委屈你,念在你這麼多年爲景府盡心盡力,又生兒育女的份兒上,可以不休掉你,但卻不能再留在府上了,拿出七千兩後就去家廟安養吧。”景老爺嘆道,在書房聽景皓宇說這事被捅到了上峯那裏時,他怒得立刻便升起了休妻的心思,出了書房被風一吹腦子立刻清醒了不少,明白這時休妻是不智行爲。
休妻是需要理由的,突然將結髮二十年的髮妻休掉勢必引起爭議,若將真相說出那景府的名聲就沒了,而隨便編個理由,對於他一個京官來講未免有欺君的嫌疑,這事他是萬萬不能做的。
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將這個被利益自私矇蔽雙眼且一點都不知反省的髮妻送去家廟最爲妥當,到時對外稱她身體不適需要清靜,於是去家廟一邊靜養一邊爲家人祈禱。
也許最初京中的人還會猜疑一陣子,但時間一久自不會再有人關心這事。就讓她老老實實地待在家廟,也許五年也許十年也許是一輩子,就看最後她是否會悔過。芸溪身爲景府嫡長媳,這管家的重任由她來承擔,他相信就算景夫人不在,莫芸溪也會將景府打理得很好。
景夫人這時才真真正正地感到害怕,再不敢與景老爺對着幹,走上前緊緊抓住景老爺的胳膊懇求道:“老爺別將我送去家廟可好?我知錯了,以後絕不再做這種事,我可以去給芸溪道歉,可以向下人們解釋說一切都是我誤會芸溪了,要我做什麼都行,只求老爺別將我送去家廟。”
“爹,這事您要三思啊。”景皓宇忍不住求情,他求情的目的不僅因爲不忍景夫人去家廟,還有爲景府着想,將主母送去家廟,這事不管怎麼說也失景府臉面。
“別說了,我已決定,你母親最近做出的事你也看到了,若不將她送去家廟,以後不僅你媳婦保不住,我們景府的一切都保不住了!跟這些後果比,暫時的流言蜚語根本不算什麼。”景老爺抬手阻止景皓宇繼續求情,面色沉靜,語氣絕決。
見景老爺下定決心,不打算改變主意了,景夫人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雙眼空洞地道:“老爺,我將實情都說出來是否能開恩減少我在家廟的日子?”
“還有什麼實情?我已查清,你確有將高府千金娶進門的意思,那晚你曾囑咐那些下人不許睡覺,只爲了能及時‘撞破’你所設計好的奸/情,這些全是事實,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老爺說的我都承認,但有一點老爺並不知道,當時皓軒的說辭是假的,事實是這樣的。”景夫人跪坐在地上開始將當初無意中得知景皓軒的祕密、青蓮說服自己利用那祕密威脅景皓軒的事都詳細說了遍,承認自己當日的確讓青蓮去給景皓軒下藥,那藥無色無味,不可能會被發現,但景皓軒卻發現了,還爲這事大張旗鼓地在院子裏吵着要打青蓮,這絕對是青蓮透露給景皓軒的,至於在院中喊打喊殺都是故意的。
“老爺,事已至死,我沒必要再騙你,那青蓮不知爲何會幫着皓軒一道設計我。去家廟之前,有一件事我想確認,當初皓宇被攔截是皓軒所爲的事老爺是否早就知道?”景夫人問這話時眼中還帶了一絲期盼,她希望這事景老爺並不知情,結果令她失望了。
景老爺聽了景夫人說的話,眉眼間佈滿了倦意。青蓮小產的事已令他有所懷疑,結果聽了這些話他忍不住懷疑青蓮腹中的孩子是景皓軒的,若他懷疑的是事實,那景皓軒的所作所爲就太令他失望了。
他會相信景夫人的說辭是因爲當初景皓軒做的事是祕密,知情人除了七王爺就只有他了,而這事結果被景夫人知道了,不是他說出去的也不可能是七王爺說的,於是便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景皓軒所爲了。
“罵你愚蠢你還不服,居然自作聰明地去威脅人,孰不知是中了人家的圈套!你既然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那件事確實是皓軒所爲,這事我當初就知道,那時何姨孃的事令景府名譽已大爲受損,若皓軒的事揭發出來後果不堪設想。所以我選擇了隱瞞,命他自行退學後讓他出遠門學做生意。”景老爺盡乎憐憫地望着景夫人因大受打擊而顯得蒼白的臉,這事鬧出來他自己也有責任,此時他在怨景夫人蠢的同時也在責怪自己太自負,以爲自己顧全大局,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結果卻出了這種事!
原來自己真的是被景皓軒算計了,她所以爲的最爲有利的籌碼其實根本一文不值,因爲景老爺早就知道了!景夫人萬念俱灰,全身力氣彷彿一瞬間被抽走,身子一軟眼一翻,倒在地上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