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昨天夜裏, 郭嘉送了夏晚一隻沓沓,拿那東西哄着,再兼文貞就在外頭, 他篤定了她不敢吭氣兒,軟硬兼施的, 壓她在桌子上來了一回,頂的夏晚此刻小腹還在發酸發痛。
雖說夏晚不相信那東西是郭嘉做的,但她以爲至少是郭嘉按照老鮮卑人的手工做法, 在長安城裏找廚子做的。
等看到馬平送的這隻沓沓,她明白了,昨夜那沓沓,想必也是郭旺做的。
郭旺是除了郭嘉之外,唯一知道她喜歡喫沓沓的人。而且,他小時候還曾自告奮勇替她做過幾回, 尤其是冬天天兒最冷的時候, 悄悄的偷出來, 倆人躲在黃河邊, 凍的清鼻涕刺溜刺溜的流着,邊吸鼻子邊喫着。
郭嘉拿着郭旺做的沓沓來哄她, 臉不紅皮不臊的, 也不知心裏在想些什麼。
望着馬平離去的背影, 夏晚忽而一個警醒,顯然這些日子以來,郭旺依舊在長安, 非但在長安,還棄東宮,又搭上了御前大太監馬平。
郭旺的鑽營之功,無人能力,他既搭上了馬平,又托馬平給她帶這番話,那意思是今夜他非但也要進宮,還想幫她把李燕貞從鶻州給召回來?
她一心想把李燕貞從鶻州給弄回來,當然也一直在想自己的辦法,生怕郭旺從中插手後要再起波瀾,可她居於深宮,手邊也沒個自己人,連郭旺的面都見不到,就更甭遞話兒了。
今夜的晚宴就設在百福殿,所以,馬平纔會提前來到,率人在此佈置。
至於宮裏宮外的皇親國戚們,也就慢慢兒的來了。先到棲鳳宮給皇後請安,再接着,便到夏晚這百福殿中。最先來的是孔心竹,她還帶着側妃袁氏,夏晚於是將倆人迎到了配殿中歇息。
聽說女兒位封公主,孔心竹自然格外高興,但同時她還有另一番憂心忡忡:“姐兒,你可知道否?我聽街面上傳的沸沸揚揚,說二十年前是郭玉山要非禮明月公主,先太子是爲了阻止他,才叫郭玉山給錘殺的,而且還有人說,郭玉山和明月公主往來的久了,只怕咱們王爺也是郭玉山的兒子。”
夏晚斷然道:“放屁,郭玉山比我阿耶頂多也就大着一輪,十二歲,天下那個男子十二歲就能生孩子?再聽到這種話,母親就該啐回去。”
孔心竹並不瞭解郭萬擔,聽他才比李燕貞大着十二歲,也是忍不住的笑:“原來如此。”
正說着,外面一人喚道:“三叔母,年姐兒。”
春屏打起了簾子,進來的居然是多日不見的李昱霖。
雖說東宮和晉王府勢如水火,但李昱霖無論內心如何,表面上是什麼都不會顯露出來的。
夏晚只在窗子上掃了一眼,便嚇的從暖炕上直接溜了下來。
李昱霖身着一件墨綠色緙絲邊兒的鶴氅,墨綠色的玉冠,深棕色麂皮靴子,脣紅似丹,面如冠玉,非常難得的,臉上居然還帶着一絲春風般溫和的笑。
他非但自己來了,還一手抱着甜瓜,一手抱着昱瑾,倆個不懂事的孩子,叫李昱霖這樣一個七八尺高的大哥哥抱着,正在他的左右臂上頑笑着打架了。
孔心竹掃了夏晚一眼,慌的搖頭,意思是自己也不知道李昱霖會把兩個孩子給帶進宮來。
昱瑾如今已經和甜瓜是好兄弟了,一手摟着大哥李昱霖的脖子,正在哪兒挑釁甜瓜:“乖,快叫聲舅舅來爺聽,瞧見了否,我是舅舅,大哥也是你舅舅,這整座皇宮裏,就數你輩份最小呢。”
夏晚不想叫甜瓜入宮,一來是皇帝於她過分的寵愛讓她不適,再則,她不想甜瓜在病還未好的時候就捲入宮廷這些暗污雜事中來。她心裏有微微的不快,不過李昱霖顯然沒發現,他道:“北海的池子上如今全是一尺厚的冰,倆個孩子想玩冰嬉,趁着宴席還未開,年姐兒與哥哥一道,陪孩子們去冰嬉一回,可否?”
甜瓜猛的側首,對着夏晚搓了搓手。
他是自幼就偷着躲着夏晚,跟郭旺兩個在黃河上練過冰嬉的孩子,慢說冰鞋,只要給他一隻竹快板兒,他都能是冰上溜的最快,滑的最穩的那個。
昱瑾相對於甜瓜的柔順,跟他爹一樣就糙的多了。他直接道:“年姐姐,信不信我比他劃的更快更穩?你就不好奇,是你弟弟的技藝好,還是你兒子更厲害?”
這小子,用的還是激將法呢。
孔心竹儘量避開所有人的注意,狠狠瞪了兒子一眼,那意思當然是,身爲舅舅,怎能這樣和小外甥說話。
可憐昱瑾也不過比甜瓜大着兩歲,也還是個孩子,卻是甜瓜的舅舅,叫甜瓜生生兒給逼成個大人了。
倆個孩子在晉王府也是憋悶的久了,顯然很想到皇家據說比黃河還寬的北海裏溜溜冰。
隆冬臘月的,此時太陽初起,昨夜又是一場好雪,正是好溜冰的時候,夏晚看看甜瓜,再看看昱瑾,倆個虎頭虎腦的小子,站在地上,都快比得上她的高了。
李昱霖往前湊了一步,道:“難道說孩子們都不怕冷,姐兒還怕冷不成?”
夏晚笑道:“怎會。”
俗話說的好,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兩個孩子都這般高興,那就去溜一回又如何?
北海其實就在供皇帝和皇子們騎馬打獵的御苑之內,說是池,但一眼望去浩渺無邊,對岸只能看得見隱隱的垂柳展着枯枝。
甜瓜生在黃河邊,見過最寬的河面就是黃河,但黃河在於長,在於深,而不在於寬,所以乍見御池之寬,差點就驚掉了下巴。
早有人掃去了河面上的浮雪,整片冰面光滑的如同鏡子一般。
宮裏的冰屐也是特製的,下面有焊死的鐵刀,比小甜瓜在金城時穿的那種,郭旺替他制的竹冰鞋舒服得多。
他到底還是頑皮少年,待內侍們綁好了鞋子,還不等昱瑾起身,一股煙霧一樣已是溜了出去。
偏偏服侍昱瑾穿鞋的是個老監,手又慢,又哆嗦,怎麼也穿不好,急的昱瑾蹬着鞋子大叫。
夏晚以爲像李昱霖到了二十五六的年紀,面相又是那般冷戾穩重,早都不玩冰嬉了,誰知他居然也穿上冰屐就溜了出去,一襲墨綠色的鶴氅叫風拂起,氅然仿似冰面上添了一隻大雕,瞧那架式,滑的比甜瓜還穩。
李昱霖既要拉夏晚來玩冰嬉,自然是不會叫她幹看着的。
他自己溜了出去,不一會兒卻是親自拉了一輛冰舟過來,遙遙伸着手,示意夏晚下到冰面上來,坐到冰舟上去。
這冰舟,是宮裏專給嬪妃和公主們備的,上面設着錦座,每年元宵節,北海兩面的柳樹上掛滿了宮燈,便由內侍們拉着冰舟,叫公主和皇帝的嬪妃們坐在上頭,一路觀賞遊玩。
夏晚正準備要拒絕,便聽身後有人笑道:“年姐姐,大哥親自迂尊降貴做縴夫拉冰舟,這冰舟,咱們可非坐不可呢。”
來的正是文貞郡主。
她披着件青蓮絨的灰鼠鬥篷,臉兒玉白,脣色亦有些泛白,一雙眸子瞧着格外的渙散,在夏晚看來,這據說慧眼天下無雙的姑娘似乎有些氣血不足。
夏晚於是和她一起上了冰舟。
李昱霖以東宮世子之尊,眼看位封皇太孫,將來就是這大魏國的皇帝,回眸掃了兩個妹妹一眼,神情頗有幾分寵溺的,親自拉着纖繩,走在最前面,要拉兩個妹妹看這北海沿岸的雪後風光。
倆人本是並肩而坐的,夏晚瞧着甜瓜和昱瑾兩個轉到她的後方去了,於是換個姿勢,坐到了文貞的對面。
她披的是件石青緙絲裹邊的灰鼠披風,裏面是淡青色銀線如意繡團福的交衽棉襖兒。鵝蛋似的一張臉,雙眼緊緊盯着在冰面上滑動的兒子,一雙眼睛就沒有挪過窩兒。
母親的眼神在文貞看來,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因爲它非常純粹,純粹到叫她無法去探究,看其中還有沒有別的弱點可以打擊。於一個母親來說,孩子是她最堅強,也最脆弱的那一部分。
文貞自然不曾見過明月公主,但從周後到李承籌,再到她,一輩一輩的血液裏都藏着叫明月公主所碾壓着,喘不過氣來的那種恐懼。
如今朝臣們看皇帝對待李曇年時,時常還要搖頭嘆息,說寵愛太過,殊不知當年他還年盛時,對於明月公主,真正是寵愛到天下無出其右。
就比如這冰舟,在明月公主死後,所有的冰舟全部被皇帝下令銷燬,只留下一艘,因爲明月公主坐過,所以留着,雖留着,但連皇後都無權動用它。
用皇帝的話說,明月死了,人間的歡事也就散了,至於宮裏的美景,也就不許嬪妃們再賞了。
就在李曇年入宮之後,皇帝特命人將明月公主坐過那冰舟翻出來,照着原樣打了一艘,便是文貞和夏晚此刻坐的這一艘。
兩目柔柔望了夏晚許久,文貞忽而屈腰,握過夏晚一隻手來,吸了吸鼻子道:“若非侍郎大人在去襄陽的路上提及,妹妹都不知道姐姐在甘州時受過那麼多的苦。”
夏晚是個直性子,所以半開玩笑,一半也是說真話:“所以,徜若有一日我提着刀殺了太子殿下,或者律法容不得我,但你們不能怪怨我,須知,我是真的恨他。”
文貞一雙略爲渙散的眸子,盯着夏晚看了約莫一息的功夫,發現她說的是真的。要真的給她時機,給她一把刀,她是會殺太子的。
她又道:“您跟侍郎大人也是真真兒的坎坷。妹妹當初和他在青睞殿兩廂議定婚約時,並不知道姐姐尚在人世,恰這事又傳到了皇爺爺哪兒,姐姐說,妹妹該怎麼辦?”
她說這話表面看是想求得夏晚的原諒,但其實是想看夏晚的反應,想看她是否也像郭嘉一樣愛着他。
青睞殿是翰林學士們待詔時所呆的地方,尋常女子是去不得的,兩廂議定,證明當時並無外人,只有他兩個。僅憑這幾個字,格外含蓄的,文貞便把自己和郭嘉情投意合,耳廝鬢磨的過往,交待了徹徹底底。
夏晚兩隻眼睛依舊追逐着甜瓜,那雙格外深邃的眸子依舊波瀾不驚。
她淡淡道:“我與郭六畜早無關係了,至於你們的事情,與我無關的。”
文貞那雙看似渙散的眸子其實格外銳利,她立刻就看出來了,李曇年是真的不愛郭嘉。
李曇年的眼神和文貞所認識的那些女子們的全然不一樣,眼裏沒有期待,渴望,討好和順從,也沒有對於權力,功利的**,若說弱點,文貞能找到的也只有小甜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