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好一段時間,周璨宇回了深水灣。
在認識倪思允之前,他很少回這裏,自重逢之後,他幾乎都會跟着倪思允回來,雖然她不一定知道。
再踏入這扇門,心境與從前大不相同。
宛若遺落了月亮,這屋子染盡了悽苦寒霜。
女管家見到周璨宇的身影,訝異端正了姿態,“先生。"
男人沒有應聲,腳步失魂落魄,他往樓上走,忽聽見身後的人說:“先生,倪小姐月前回來過一次,不知道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
周璨宇停在半路,半晌都沒有動靜。
管家望着那道淒涼背影,欲言又止。
倪思允失蹤的消息鬧得沸沸揚揚,網上無數羣衆都在關注她的情況,尤其這些曾經與其有接觸的,更是擔心。
好在官方發佈說明倪思允已經找到了,只是受了些傷正在修養治療。
可是看周璨宇的樣子,情況似乎並不樂觀。
周璨宇不知道想到什麼,疾步衝上二樓進到房間,翻翻找找,並沒有什麼發現,最後頹敗坐在牀邊,沮喪地將臉埋在掌心。
指縫滲出潮溼,他吸了吸鼻子,視線不自覺落在牀頭櫃。
不帶任何自主意識的,男人伸出手去,拉開第一層抽屜,一枚冰透水潤的平安扣率先映入眼簾。
呼吸一滯,玻璃種水熨燙了他的指尖,烈火燒進胸腔,引導心跳的共鳴。
這是倪思允留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
周璨宇此生沒什麼信仰,不過是小時候跟着外婆去寺裏參拜多了,自己養成了習慣。
從前他每次生病,外婆都會給各路神仙燒香,祈求他們保佑孫兒能免受病災,也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每次拜完佛祖,周璨宇很快就好了。
心頭有一股信念指引,讓周璨宇想要效仿,萬一……………萬一菩薩真的顯靈了呢。
踏上聽臺山頂的青石階,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虔誠,心中念着倪思允的名字,祈求上蒼慈憫人間,不要讓善良美好的人喫太多苦。
這段路不長,但一直到踏進寺廟,周璨宇行了整整半小時。
跟着師傅做了參拜,向每位佛祖許下同樣的心願,擔心他們覺得自己不誠懇,周璨宇反覆了三遍。
做完這一切,周璨宇向師傅問還有沒有什麼許願的方法,師傅雙手合十,目光不自覺瞥向男人胸前綴着的平安扣,他笑道:“寺廟後院有一棵祈願樹,大多香客都會去那裏寫下自己的心願求佛祖保佑,若被仙人看見,就能實現心願。”
這些話不過是一些民間迷信,周璨宇情願一試。
他向師傅道謝,轉頭正要往後院去,卻被師傅叫住:“這位先生,您胸口的平安扣可有出處?”
周璨宇不解,低頭看了眼,問:“朋友贈的,師傅有何見解?”
師傅深深凝着他胸前,和善彎一抹笑:“這位朋友當是很有佛心,這枚扣開過光,能鎮安闢邪。”
聽完師傅的話,周璨宇指尖顫了顫,說不出是什麼感受。
“多謝師傅。”他再度道謝,挪步去到後院。
這枚小小的扣有千斤重,壓在他胸口,讓人喘不過氣。
他竟不知倪思允爲他做到這種地步。
那天他冷冰冰提出分手,她並未挽留,也並未埋怨,離開的背影那樣堅決,卻是默默爲他製作了平安扣。
他知道倪思允只在南安寺拜佛,師傅說這扣開過光,必定也是她親自過來祈福。
回想起自己當時所作所爲,倪思允不禁不怨他,甚至還誠心誠意爲他求平安。男人心如刀絞,腳下的每一步都像徒步刀尖。
全都是咎由自取罷了。
周璨宇走到樹下,在祈福帶上寫下:
祈神明,盼君平;
吾愛思允,餘歲長安。
只此一個願望,他並不貪心,願用一切換倪思允平安康健,
滿樹的鴻福,都是爲至親至愛。
周璨宇將福帶綁在樹梢,看它同無數的心願一起飄動,就像得到了佛祖的回應。
離開時,周璨宇在停車坪逗留了許久,回想着第一次和她重逢時的場景。
那時候這裏只停了一輛車,他並不知道這是倪思允的,直到進了大殿,看見她正跟小師傅求籤問解。
那一剎那的時間彷彿被凍結一般,他心跳猛然加速,強裝鎮定走進去。
而她恰好離開,與她擦身時,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初戀的心跳最動聽,是動人心絃的交響樂。
一直到今天,周璨宇也不太敢相信,他們這半年在一起經歷了那麼多事。
爲倪思允會診的那支醫療團隊是周璨宇親自聯繫對接的,爲確保治療工作不會受到干擾,他們會對謝玄保密。
每天都會收到負責人發來的病情通報,倪思允雖然沒有甦醒的跡象,但生命體徵比之前好了許多,各項指標也逐漸恢復正常。
周璨宇很想去看看她,可謝玄對他防備太過,根本沒辦法靠近病房半步。
他整晚整晚地站在天臺吹風,腦海裏全都是兩人曾經相處的畫面,那時他們就站在這個樓頂,倪思允問他:“要不要和我試試?”
周璨宇說他輕浮。
那次他真的很生氣,誤以爲她在之前和明燁的通話中表了白,而後又要來撩撥他。
當時真的恨不得毀滅全世界,不甘心自己在她心裏只能排到某些人之後。
但其實,倪思允要是再堅持幾分,他也不保不準自己能否把持住。
這個女人,她就是有這種能力,輕而易舉挑動他的情緒。
“先生。”
一道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周璨宇面向高低錯落的樓叢,沒有回應。
秦銳對他的狀態很是擔憂,自從跟倪小姐分手後,周璨宇就像失了心,那段時間他只是一味地工作,查案,用忙碌麻痹自己的傷口。
好不容易解決了周仲僑,倪思允又出事了。
只留下一具軀殼,連帶着剝奪了周璨宇的魂魄。
秦銳實在看不下去了,再這樣下去,不等倪思允醒過來,周璨宇就能先把自己折磨死。
“先生,倪小姐如今狀況已經好轉了,您不必這樣傷懷,公司這段時間也受到重創,需要您的帶領,您不能再這樣一蹶不振了。”
這些話說完,秦銳看出來他聽不進去。
因爲周璨宇根本不在乎公司死活,究其原委,不就是因爲周姓的刀子懸在他頭上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用周氏集團勸他,屬實不是明智之舉。
秦銳長嘆一口氣,又換了個角度說:“醫生說倪小姐現在沒事了,醒來不過是時間問題,要是她醒來見到您這樣,一定會很痛心。”
果然,只要一提到倪思允的名字,某人就會動容。
任憑千言萬語,都沒有一句倪思允的動力足。
周璨宇陷入沉思,不知在想什麼。
秦銳在旁看着,希望周璨宇能早點清醒,不要再墮落下去。
正想着,兜裏的手機忽然開始震動,是謝邑馳的電話。
他猶豫着接起,“謝總。”
一段冗長的沉默,直到聽對面的人說完,秦銳臉色大變,很不體面地罵出一句:“謝總,做人怎麼能這麼卑鄙?”
聽筒裏,男人的語氣輕佻戲謔:“生意場上的事,你不是不瞭解,我又沒做什麼違法亂紀的事,怎麼就卑鄙了?"
“況且,你們自己也清楚周氏集團現在是什麼情況,周老闆的父親憑一己之力動盪了整個股票市場,周氏現在每天的虧損,耗費了前面多少年的努力,你們就算把公司賣出去都不一定有人願意接,我這明明是在幫你們,應該感謝我纔是。”
就在剛剛,謝邑馳請的律師通過電話向秦說讀了股權轉讓協議,並且宣判周氏集團正式易主。
“截至目前,謝邑馳共佔有周氏集團49%的股份,高於周璨宇先生41%的股份,成爲周氏集團最大的股東。”
原本準備等公司開股東大會時再宣佈這件事的,但周璨宇遲遲不返滬,謝邑馳只能用這樣的方式通知他。
秦銳氣得說不出話,目光看向周璨宇,他仍舊面無表情面對着樓外。
將此事跟周璨宇回報,他還是沒什麼太大的反應,只淡淡說了句“知道了”,便再沒動靜。
之後,周璨宇便一直留在粵港,只有留在這裏,才能離她近一點。
他不再理會所謂的工作,整日沉淪在無盡的深淵,他將自己圈禁在莊園裏,像是對自己宣判了無期徒刑,除了正常喫飯,他幾乎每天都將自己關在房間裏,也很少與人交流。
直到所有人都得知了小兩口的情況,明燁和周碗竹想過來看他,通通被拒之門外。
聽說自家集團易主,周琬竹不服氣,想要把自己名下剩的10%的股份全部轉給周璨宇,但他並不接受,完全已經放棄掙扎。
他不在乎公司是誰的,也不在乎公司是死是活,他只要倪思允。
他只要她。
未果,他們也只好無功而返。
日子一天天過去,胡暢的新劇原本預計初春開機,眼見着倪思允出事,一般這樣的情況導演都會更換主演,但胡暢曾經過承諾,女主非倪思允莫屬。
只要她不出演,胡暢就能這部劇本雪藏。
只要倪思允一天不迴歸,這部劇就永遠不開機。
整個互聯網都在關心倪思允的狀況,爲了不引起公衆恐慌和擔心,工作室發佈聲明稱她在國外遭遇了綁架,人已經平安歸來,只是一直在養病,決定暫退娛樂圈,復出與否待倪小姐個人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