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低聲自語,語氣裏帶着明顯的疑惑。
他和絕門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了。
璐璐要是有足夠的六魄境人手能夠調動,之前怎麼會如此被動?
但現在一下冒出六個來。
而且還是同時出動。
...
方羽的腳步在青石板路上愈發輕緩,彷彿每一步都踩在繃緊的弓弦上。他沒有直奔青哥所在的院落,而是繞進了一條更窄、更僻靜的後巷——那裏堆着幾隻半腐的舊木箱,箱縫裏鑽出細長的狗尾草,在穿巷而過的風裏微微搖晃。他停在第三隻箱子前,蹲下身,指尖撥開浮灰,露出箱底一道淺淺的刻痕:一道歪斜的虎爪印,爪尖朝左,尾端拖着三道短橫。
這是十二將內部最隱祕的聯絡暗記,只有骨虎親信才知其含義——“事急,速見青哥,勿帶外人”。
方羽指尖按在爪印上,默數三息,箱內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像是機括咬合。他掀開箱蓋,裏面沒有雜物,只有一塊黑絨布覆着一卷薄如蟬翼的素絹。他取出來,指尖一捻,素絹無聲展開,上面用硃砂寫着十六個字,字跡狂放不羈,卻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勁:
【赤仙未死,血線未斷;屍未冷,印已動;若問歸期,待我叩門。】
方羽瞳孔驟然一縮。
這不是青哥的筆跡。
青哥寫字,力透紙背,但收鋒必藏三分鈍意,像刀入鞘未盡,留一線餘地。而這十六字,每一筆都如刃出匣,鋒芒畢露,尤其是“叩門”二字,最後一捺拉得又長又厲,像一道未愈的舊傷疤被重新撕開——那是歐陽府前任刑堂執令、已被削籍三年的“斷嶽手”柳千仞的字!
柳千仞三年前因擅闖皇陵禁地被廢去右臂筋脈,逐出歐陽府,自此杳無音信。可他的字,方羽在歐陽府刑堂卷宗裏見過不下百次,刻進骨頭裏了。
他手指緩緩收緊,素絹邊緣被捏出細微褶皺。柳千仞沒死,還活着,而且……他此刻就在青哥身邊?甚至能代青哥落墨傳訊?
這不可能。
除非——青哥已失自由。
方羽喉結微動,把素絹塞回箱中,箱蓋合攏的瞬間,他聽見身後巷口傳來兩聲極輕的叩擊聲,節奏是“三、二、一”,正是涅槃組織夜巡時確認身份的暗號。他沒回頭,只將箱蓋推回原位,指尖在箱沿輕輕一敲,回了三聲“嗒、嗒、嗒”。
巷口腳步聲頓住,隨即悄然退去。
方羽起身,鬥篷下襬掃過青苔斑駁的牆根,轉身走向另一條岔路。他不再走大路,也不再躲藏,反而昂首挺胸,踏進一家當鋪側門。當鋪夥計抬頭瞥見他腰間那枚虎頭銅釦,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懶懶指了指後院柴房。
柴房門虛掩着,門縫裏飄出陳年松脂與鐵鏽混雜的氣息。方羽推門進去,反手閂上門栓。屋內昏暗,唯有高窗漏下一束斜光,光柱裏浮塵翻滾。光柱正中,站着一個穿灰布袍的男人,背對着他,正用一塊粗布擦拭一柄無鞘短刀。
刀身黝黑,毫無反光,刃口卻泛着幽藍水紋,像凝固的寒潭。
“柳前輩。”方羽開口,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半分波瀾。
灰袍男人沒回頭,只將短刀翻轉,刀脊上赫然烙着一枚火漆印——一隻銜着斷劍的白鶴。那是歐陽府刑堂最高執法令的標記,三年前隨柳千仞一同被焚燬。
“你認得這個?”柳千仞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如礫石相磨,“可你認得的,未必是真的。”
方羽沒答,只緩步上前,停在光柱邊緣。他盯着柳千仞肩胛處衣料下微微凸起的輪廓——那裏本該是右臂連接肩骨的位置,如今卻空蕩一片,只有一團異常平整的布料覆蓋着,彷彿皮肉之下已無骨骼支撐。
可方羽看見了。
在他視野右下角,一行半透明的血條正無聲懸浮:
【柳千仞(僞)·氣血:97%·狀態:靈傀附體·僞裝等級:丙等·破綻:肩胛骨缺失處靈力波動異常(+0.3Hz)】
血條下方,還綴着一行極小的灰色提示:
【檢測到‘白鶴銜劍’印記爲仿製靈紋,真品需以活人左眼瞳仁爲引,三日不閉方可成形。當前印記靈紋密度不足真品62%,建議謹慎接觸。】
方羽心頭一凜。
果然是假的。
真正的柳千仞三年前被剜去左眼、斬斷右臂、剔除三寸脊骨,早已是個廢人。眼前這具軀殼,是被人用某種高階傀儡術強行續上的“靈傀”,連氣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可終究騙不過BOSS血條的絕對真實。
他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晚輩只是認得這柄刀。‘斷嶽’之名,江湖上早沒人敢提了。”
柳千仞擦拭刀身的動作一頓,緩緩轉過身。
他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卻亮得驚人,瞳孔深處似有銀絲遊走,像一簇將熄未熄的鬼火。他盯着方羽看了足足七秒,忽然嗤笑一聲,將短刀收入袖中:“刁公子教出來的人,果然識貨。”
方羽垂眸:“前輩言重。晚輩只是恰好見過刑堂卷宗裏拓印的刀譜殘頁。”
“卷宗?”柳千仞冷笑,右眼銀絲倏然暴漲,“那捲宗是誰燒的?又是誰把燒剩的灰,混着你的生辰八字,埋進了歐陽府後山的忘川井?”
方羽呼吸一滯。
忘川井——那是歐陽府鎮府之寶“九淵鎖龍陣”的陣眼之一,井底壓着三十六具叛徒屍骸,井壁刻滿逆向靈紋,專克一切魂魄類祕術。若真有人將他生辰八字埋入井中,等於在他命格之上釘下一道陰契,從此魂不離井,生死由人。
可這事,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柳千仞卻知道。
方羽抬眼,目光如刃:“前輩若真知曉井底之事,便該明白——晚輩的命,從來不在自己手上。”
柳千仞右眼銀絲猛地一顫,竟似被無形之力刺了一下,驟然黯淡。他喉結滾動,半晌才啞聲道:“所以……你不怕死?”
“怕。”方羽答得乾脆,“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話音落下的剎那,柴房四壁突然震顫起來,灰塵簌簌落下。柳千仞臉色驟變,右眼銀絲瘋狂遊走,他猛地撲向方羽,枯瘦手掌如鐵鉗般扣住方羽手腕:“快走!這屋子是活的!它在聽!”
方羽腕骨劇痛,卻沒掙脫,只盯着柳千仞那隻扣住自己的手——血條數據再次刷新:
【柳千仞(僞)·氣血:89%→83%·狀態:靈傀反噬·警告:宿主正在加速崩潰】
原來不是他在拉我走。
是他撐不住了。
方羽反手一扣,五指如鉤,精準卡在柳千仞腕部三處靈竅之上。他沒用絲毫蠻力,只將一絲極細的、帶着奇異韻律的靈力探入——那是昨夜從諸葛詩袖中偷渡進來的“天機閣殘譜”裏記載的“縛靈指”,專破傀儡術中靈力節點的共振頻率。
柳千仞渾身一僵,右眼銀絲瞬間凝固,臉上血色“唰”地褪盡。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喉嚨裏只發出“咯咯”兩聲,像破風箱在抽氣。
就在此時——
“吱呀”一聲,柴房門被推開。
門外站着青哥。
他依舊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裏拎着一把缺了齒的舊蒲扇。陽光落在他臉上,照見額角新添的一道細長疤痕,從眉尾斜劃至耳根,皮肉微微翻卷,滲着淡金色的血珠。
那血珠在陽光下竟不滴落,反而懸浮着,像一顆顆微小的金砂。
方羽的目光掃過那道疤,視野右下角,一行新的血條悄然浮現:
【青哥·氣血:100%·狀態:金髓灌頂·傷勢:僞·備註:此傷爲‘赤仙遺產’核心物質‘鎏金髓’反向寄生所留,持續釋放微量‘蝕魂金霧’,半徑三丈內所有活物神智將緩慢遲滯(當前進度:17%)】
方羽心頭巨震。
鎏金髓……蝕魂金霧……
赤仙遺產的核心物質,竟已滲透進青哥體內?還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青哥抬眼看向方羽,嘴角咧開一個溫和的笑,可那笑意卻未達眼底,瞳孔深處,一點暗金光芒正緩緩旋轉,如同微型漩渦。
“小方啊,”他聲音溫厚依舊,蒲扇輕搖,“聽說你昨晚……幹了件大事?”
方羽沒應聲,只靜靜看着他。
青哥搖扇的手勢頓了頓,扇骨上幾道細密裂痕在陽光下若隱若現。他忽然抬手,用扇尖點了點自己眉心那道新疤:“疼嗎?”
方羽搖頭。
“不疼?”青哥笑了,扇尖一挑,竟從眉心疤口逼出一粒黃豆大小的金色膿珠。膿珠離體瞬間,爆開一團淡金色薄霧,無聲無息瀰漫開來。
方羽鼻尖微動,嗅到一絲極淡的、類似檀香混合鐵鏽的氣息。視野裏,血條數據瘋狂跳動:
【警告:蝕魂金霧濃度超標!神智遲滯速率提升至42%/分鐘!建議立即撤離!】
可他沒動。
因爲就在金霧瀰漫的剎那,他視野右下角,原本屬於青哥的血條旁,竟詭異地浮現出第二行血條——半透明,邊緣閃爍着不穩定的數據流,像信號不良的投影:
【未知存在·氣血:???·狀態:寄生·關聯目標:青哥·侵蝕度:63.8%·威脅等級:SSS(赤仙級)】
方羽瞳孔驟然收縮。
寄生者……還沒甦醒了?
青哥臉上的笑容更深了,蒲扇輕搖,金霧如活物般纏上方羽腳踝:“小方,別怕。它只是……想和你打個招呼。”
話音未落,方羽腳下青磚轟然龜裂,蛛網般的金紋自裂縫中蔓延而出,瞬間爬滿整間柴房地面。那些金紋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搏動,如同活物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次搏動,方羽視野裏的血條都劇烈震顫一次,數字瘋狂跳動,最終定格在:
【青哥·氣血:100%→102%→105%……(持續上升中)】
方羽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它叫什麼名字?”
青哥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凝滯了半秒。
隨即,他緩緩收起蒲扇,用扇骨頂端,輕輕點了點自己太陽穴:“它說……它叫‘赤’。”
“赤”字出口的瞬間,整座柴房的陰影突然活了過來,如墨汁潑灑般向上翻湧,眨眼間吞沒了屋頂斜光。黑暗中,唯有青哥眉心那道疤,正流淌出熔金般的光澤,照亮他半張臉——那半張臉上,一隻豎瞳正緩緩睜開,瞳仁深處,倒映着無數破碎的宮殿、坍塌的祭壇,以及一座通天巨碑,碑上刻着兩個燃燒的古篆:
赤·仙
方羽站在黑暗中央,血條數據在視野裏炸開一片刺目的紅光:
【終極警告:檢測到‘赤仙意志’本體碎片(殘缺度87%)!當前距離:3.2米!建議立刻自殺以規避不可逆神魂污染!】
他沒動。
只抬起右手,緩緩摘下左手食指上那枚毫不起眼的銅戒。
戒面粗糙,內圈刻着三個小字——
“丁惠贈”
銅戒離手的剎那,方羽視野裏所有血條、所有警告、所有跳動的數據流,全部消失了。
世界陷入一片絕對的、純粹的寂靜。
唯有他自己清晰的心跳聲,在耳膜上沉重擂響:
咚。
咚。
咚。
像一記記戰鼓,敲在無人知曉的黎明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