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虛之呆住了, 隱隱有所察覺的宮惟也不由屏住呼吸,周遭一下陷入了安靜。
良久才見長孫澄風愕然道:“你說什麼,徐宗主?”
“魂身替死。”徐霜策俯視, 再一次緩緩重複了這四個字。
“七前極北冰川,你提前在我守的條路放了兵人替身, 同時將自己的天地人三魂附於其, 因足夠以假亂真。當替身的項人頭掉落深澗之後,我以爲你經死透了, 但實際你只是三魂受到重創,隨後脫離替身迴歸本尊, 如便完成了一次金蟬脫殼。”
“等我離開極北冰原後, 你不知用什麼辦法也跟逃離了片死亡之境。其後長孫澄風看到你流放前寫下的手稿, 也許是想掩蓋世家嫡親鑽研鬼修邪法的醜聞,也許是怕滅世兵人與鉅宗一系扯系,總之決定獨自一人祕密前,結果在這裏遇到了等待久的你。”
徐霜策眯起眼睛打量鉅宗, 聲音輕而若有所思:“當時你只是個九歲的少,境界淺薄,身受重傷, 逃極北屬萬幸。你是怎麼殺死當世鉅宗的?”
“……”
“你是如將其取而代之, 七天衣無縫的, 度開洵?”
周圍靜得可怕, “長孫澄風”一動不動回視徐霜策,連瞳孔都好似被陰影凍住了。
良久,一絲笑容慢慢從張斯文俊朗的麪皮下浮現,彷彿堅固的外殼終於裂開了條縫,露了內裏桀驁陰邪的真容。
“我早該知道你不是麼好糊弄的, 徐宗主。”就這麼笑說,“想知道嗎?就做個交易吧。”
巨大的寒意頓時從脊椎攀頭頂,柳虛之下意識退後了半步,顫聲道:“你竟然……你還真是……度開洵!”
真正的鉅宗竟早喪命,頂替者不僅瞞天過海還持續作惡,七竟無人發覺絲毫異常,這是怎樣荒唐而又令人髮指的重罪?
等喪心病狂之徒,整個仙盟史都前所未聞!
徐霜策神情卻沒有絲毫變,仍然一手從身前環宮惟的肩,把嚴密地按在懷裏:“什麼交易?”
剛纔“長孫澄風”臉逼真的誠懇和愧疚都變戲法一般消失了,度開洵掌中緊握不器劍,笑站了起。正處於絕對的下風,但不知爲竟完全不顯頹勢,反而有種氣勢凌人的鎮靜:
“這深淵下的機巨人然半毀,但它的顱腦中樞裏埋藏一件東西,我你把它取給我。然後你想辦法封住樂聖大人和這小弟子的口,讓們不回了仙盟就到處亂說。後你送我離開天門,因爲黑虹貫日的天象就了,外面很快被致命的寒潮淹沒。”
“等離開天門之後,我自行離去,仙盟邊由你解決。”度開洵放緩語速,一字字清晰地道:“從你們永遠也不在這個世界找到我了。”
這三個求堪稱匪夷所思,更別提是從仙盟史第一罪大惡極之徒嘴裏說。果然徐霜策反問:“你打算用什麼交換呢?”
度開洵語氣竟然還很溫和有禮:“如徐宗主所見,我如今身無長物了。”
柳虛之實在忍不住:“我等爲還與你交易?!”
度開洵眼底似有種耐人尋味的神情,道:“你真的一也不好奇嗎,徐宗主?”
“……”
“翻越座冰川的流放之路只有一條,我是如預先得知你正守在前方準備殺人,從而提前用祕術放傀儡替死的?深淵地心中埋藏滅世巨人,我又怎麼知道長孫澄風獨自前,甚至準確斷定現的時間、地,能從而偷襲成功,將之一擊斃命?”
度開洵經從徐霜策的眼神中得到了自己想的反應。
“是的,你經發現了,我總能對未將發生的某些事情未卜先知。”話鋒一轉,聲音更加緩慢清晰了:“徐宗主,還記得當日在金船你問應盟主的兩個問題麼?”
金船?什麼問題?
柳虛之滿心訝異,連宮惟都抬起頭,卻只看見徐霜策彷彿凝固一般的面孔。
——當日金船甲板邊緣,世間萬物盡在腳下,山川河流歷歷在目,但徐宗主卻彷彿墜入了一場浩大、迷離而不真實的夢,所有人都聽到喃喃地問:
“宮徵羽死後,我們是不是都陷進了同一個幻境裏?”
“不我只是做了個夢,天下萬物都不過是夢境物?”
“你同我做這筆交易的。”度開洵盯徐霜策,道:“因爲你真的很想知道這兩個問題的答案。”
“……徐兄,”半晌死寂中才響起柳虛之不穩的聲音:“人利用鏡術潛入我宴春臺,差殺死我好幾名無辜弟子,你可不能因爲這花言巧語就放走啊。”
徐霜策毫無反應。
柳虛之不由急了:“度開洵殺死親兄,冒名頂替七,罪大惡極令人髮指,絕不能將其放虎歸山!只回了岱山仙盟就必定被處以極刑,私放死囚是大罪!徐宗主你可萬萬不能糊塗……”
“這筆交易不如換個條件。”徐霜策突然道。
度開洵道:“哦,什麼條件?”
“你把個祕密告知於我,然後束手就擒,押回岱山仙盟公審。”
徐霜策頓了頓,道:“作爲交換,我可以讓白霰在你面前死得比較痛快,如?”
只有耳朵的人都能從後幾個字裏聽毫不掩飾的殺意,宮惟面色略微一動,柳虛之霎時怔住了。
度開洵的臉色也慢慢變了——從剛纔起就一直沉穩得奇,穩紮穩打步步爲營,甚至一度穩佔風。但從這一刻開始,身種遊刃有餘的感覺漸漸消失了,七前個偏執、病態的少再次從鉅宗沉穩的面具後隱隱浮了影子:“沒有人能動白霰。”
徐霜策卻道:“死得乾淨痛快總比死得漫長痛苦好。”
度開洵立刻緊盯:“你這是什麼意思?你還知道什麼?”
“七前,刑懲院。”徐霜策語氣多少有半嘲不嘲的意思:“你用血寫下了撕心之詛,卻一直不知它早當場應驗,是麼?如今我讓死得痛快,你應該謝謝我。”
度開洵臉色頓時完全變了,轟然劍氣拔地而起,不器劍至面門,隨之而的是一字字厲喝:“我說了沒有人能動白霰——”
手快得連柳虛之都沒反應過,劍光所至巨巖撕裂,這根本就不是“長孫澄風”平時的實力,簡直比真鉅宗高了數籌不止!
柳虛之失聲:“徐兄小心!”
眨眼間宮惟被推到半丈之外,徐霜策一步擋在身前,青藜劍從樂聖腰間飛“啪”一聲握在掌中,轉瞬與不器劍過了百招。地面震顫龜裂伸向四面八方,斷崖巨石如暴雨向深淵墜落,猝然“當!”一聲亮響震耳欲聾,兩劍交抵發刺耳的銳響。
四目相對不過咫尺,度開洵眼底寒光四溢,從牙中問:“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穆奪朱說白霰體內兵人絲並無短缺,是因爲不知道白霰心臟裏還藏一根,七續命用的。”徐霜策僅用一手持劍,嘲道:“抽根兵人絲就死。”
宮惟並不知道金船穆奪朱查探白霰體內兵人絲數量這一節,直到這時才聽說,登時輕輕地“啊”了一聲,想了前因後果。
撕心之詛。
七前個深夜,被滿心嫉恨所扭曲的少用鮮血發下毒誓,讓這世不再屬於的東西碎成千萬片——而這世真正只屬於一人所有、如今卻又不再屬於了的東西只有一樣,便是白霰僅剩的血肉之心。
這顆心臟本應隨惡咒的靈驗而四分五裂,但白霰卻一直好端端活到現在,原因就是長孫澄風搶在心臟完全撕裂之前,又往裏加進了一根救命的兵人絲。
這根隱祕到極的絲線一直勉強維繫白霰碎裂的心臟,直到七後,度開洵想操縱法華仙尊的屍身,便從白霰靈脈中抽走了一根兵人絲,偷偷夾帶進了定仙陵;事敗後度開洵金船被各位大宗師公審,穆奪朱奉命查探白霰體內兵人絲數量是否有缺,一旦發現缺少,當日勢必無法收場。
因情急之下,白霰心臟內根不爲人知的兵人絲便被抽了,放在的靈脈中,用填補之前被度開洵取走的一根。
數量完整,並無短缺,當日足以在穆奪朱面前瞞天過海。
唯一無法掩飾的是,血肉之心不是機兵械,一旦碎裂便無法修復。
從天起,作爲掩蓋定仙陵幕後黑手的犧牲品,白霰的生命就進入了倒計時。
轟一聲山崖震動的巨響,度開洵暴怒之際靈力劇漲,兩劍相震的靈流順山壁一路衝頭頂,大塊碎石如冰雹般墜下!
柳虛之袍袖一振,當空打一張光華氤氳的屏障,頓時頭頂無數山巖砸在屏障碎成了齏粉。
“能毫無破綻頂替七,應該不是簡單的障眼法,而是用鬼修祕術直接把長孫澄風奪舍了,所以凝聚不屬於度開洵的兵人絲,只能從白霰體內抽取自己七前煉製的兵人絲放進定仙陵。”宮惟亦站在法陣之下,在周遭地面劇烈震動中輕輕嘆了口氣:“想必當時就經做好準備,萬一事敗便可嫁禍給個死去的‘弟弟’了。”
柳虛之數所見之惡以今日爲,內心非常震怒:“人心狠毒,竟能至!”
宮惟眼神微微閃動:“怕還不止。”
柳虛之大驚:“怎麼?”
“……”
某種異樣橫在宮惟心頭,但又無跡可循。
度開洵真是個拿白太守的鬼修嗎?
殺兄奪舍不假,但即便再手眼通天,真能策劃臨江都二八起慘案、定仙陵驚屍之變、再跑去蓬萊殿操縱樂聖殺死數名弟子?
宮惟搖了搖頭,輕聲道:“這背後應該還有隱情。”
這時山巖崩裂終於暫緩,只見度開洵被青藜一劍橫掃擊飛,整個人活生生砸進了山壁。徐霜策閃電般橫劍至前,但度開洵反應竟然更快,剎間鏗鏘數聲劍鋒撞擊,在徐霜策胸前劃了一潑血花!
“徐宗主番不如尋常啊,”度開洵帶滿身塵土一腳踏山壁,眯眼輕聲道。
宮惟下意識看向徐霜策右臂——並不是不如尋常,而是右臂被洞穿的筋骨靈脈尚未癒合,在這種靈氣趨近於無的險惡之地簡直是致命的破綻。
徐霜策呼了口氣,穩穩地道:“你這些韜光養晦纔是真的不容易。”
“爲了蒙好長孫澄風這張皮,受委屈也沒有辦法。”度開洵握緊不器劍,靈力匯聚的黑色火焰頓時沿劍身暴躥而起:“不好意思,徐宗主,我真的沒有時間再耽擱下去了。”
所有人境界都被壓制到不剩一成了,而竟然還有這樣的靈力,平時到底掩蓋實力到了什麼程度?
柳虛之眼角一跳,反手把宮惟往保護罩下一推,搶步前單手一按,龐大的鎛鍾從身側升起,撞響震人元神發聵!
所有動作都發生在同一瞬間——鐘聲響起的剎,不器劍挾巨大氣勁斬向徐霜策,同時度開洵森寒一眼瞥向柳虛之,左手擲如箭符籙。金光落地霎時作巨型兵人,腳步落下地動山搖,轟隆一聲死死抱住了重逾千鈞的大鎛鍾。
鏘!
不器劍狠狠撞青藜,純黑靈火幾乎撲到了徐霜策臉!
度開洵咬牙道:“把下面兵人顱腦裏的東西取給我,我發誓從再不現在你眼前。否則……”
徐霜策尾音中帶冰冷的嘲弄:“你若死了也不再污我的眼了。”
話音未落,完好無損的只左手握住劍柄,爆發性的恢弘氣勁登時一路燒至青藜劍身——
度開洵心猛一沉。
但連操縱兵人回防都不及,洶湧氣勁山崩嶽催,裹轟塌的山巖把撞飛了去!
轟隆巨響震耳欲聾,大地震顫不住搖動,潮湧般的積雪從頭頂墜落深淵。度開洵衝勢砸穿數道山壁,喉中猛嗆一道滾燙的血箭——但悍到了極,咬牙將不器劍往地一刺便強行起身,這時腹部卻驀然被冰涼貫穿。
煙塵緩緩散去,只見徐霜策居高臨下地現在眼前,青藜劍把釘在了地。
度開洵全身緊繃數息,終於還是沒忍住,哇地噴了一大口熱血!
遠處金符的機巨人再也無力支撐,頹然放開大鎛鍾,在黑霧中消弭於無形。
柳虛之長一口氣站住了腳步。
宮惟站在靈光氤氳的保護罩下,直到時繃緊的肩並才略微放鬆了,目光穿過滾滾塵煙,正巧撞了遠處徐霜策投的視線。
“……”
徐霜策在宮惟全身下掃了一圈,似是確定了連塊皮都沒有擦破,纔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緩緩道:“度開洵。”
以度開洵的境界,根本不被青藜這個品級的仙劍貫穿腹部死死釘在地,但刻徐霜策的靈力還在青藜劍身熊熊燃燒,令五臟六腑都無時不刻感受到被活生生烤熟的痛苦,根本掙扎不了,勉強勾了勾嘴角:“徐宗主。”
“七前如果你沒有做些事,如今鉅宗名號說不定真是你的。”徐霜策手勁強而穩定,與之相對的是聲音卻輕而殘忍:“可惜了,到地下再去向鉅宗懺悔吧。”
一發力把青藜劍拔了,登時帶一潑迸濺的鮮血,直直刺向度開洵的眉心——
柳虛之趕緊去擋住宮惟的眼睛,隨即噹啷一聲金屬裂響,預想中腦漿迸濺的慘景卻沒有現。
千鈞一髮之際度開洵擋住了青藜劍鋒,護臂碎成齏粉,寒光閃爍的劍尖離眉心不過半寸之距。
“我不能死,”喘粗氣嘶啞道。
少頃勉強止住充滿血鏽味的喘息,從地抬頭看徐霜策,嘲諷地笑了笑:“徐宗主,你這不說人話的架勢真是跟七前殺我時一樣沒變。既然經打敗我了,想問什麼就問,必繼續裝腔作勢?”
徐霜策久久地俯視,脣角終於浮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抽回劍身順手一甩,血跡頓時嘩啦灑了一地。
終於問:“七前刑懲院個深夜,你看到了什麼?”
“……”
即便隔了這麼多,度開洵的臉色還是止不住難看起,當深夜個暴怒癲狂的少似乎又隱隱從麪皮下現端倪,但緊接被自己強行壓了回去:
“我看見我離開後,白霰同長孫澄風在一起了。”
喘息笑了聲:“我從記事起就偶爾陷入這種狀態,毫無預兆從半空中看到或聽到將發生的場景。我母親病逝前,我看見她一把金火燒了我父親癡迷半生的機兵人,熊熊烈焰把整個家族大宅都映得雪亮;我父親去世前,我看見把我母親的棺槨挖燒了,挫骨揚灰,狀若癲狂。”
度開洵提到白霰時總有種難以掩飾的不甘和偏執,但憶起這種慘烈的家族往事,口氣卻嫌惡而疏遠,有種事不己般的漠然。
“這種未卜先知的情況後又發生了次,每次現實的發展都同我提前看到的別無二致,漸漸我便以爲自己天生擁有一種預知未的能力。”自嘲一哂,說:“直到六前,我才發現這種能力其實是一場錯覺。”
徐霜策眉頭微蹙:“怎麼?”
度開洵捂嘴重重咳好幾口血,仰躺在半塌的山巖喘了兒,才沙啞地問:
“你還記得六前昇仙臺的場‘桃禍’麼?”
桃禍。
徐霜策的表情彷彿一絲絲凍結住了。
“數九隆冬,桃夭盡放,天地之間無處不在,世人皆盡驚懼非常。直到數日後滿城桃夭盡謝,盛景就像從未發生過一樣消失了,所有人都說是法華仙尊的靈魂終於離開世間,轉世投胎去了。”
“開始我也這麼以爲,直到數後才慢慢發現似乎並不麼簡單。因爲我再也沒能看見過任於‘預知未’的場景,取而代之的是……我總感覺到一絲縈繞不去的怪異,好像這世間很多事,都與我記憶中的不大一樣。”
說到這裏度開洵喘了口氣,徐霜策立刻問:“比如呢?”
“……比如,”度開洵慢慢地說,“這世間從未有過什麼鬼太子迎親的傳說。”
“應當是鬼太子迎師。”
連喜歡收集天下民間傳說的柳虛之都聞所未聞,茫然道:“迎師?”
“傳說天界有一位極其冷酷傲慢的北垣神,與殘忍嗜殺的鬼太子沆瀣一氣,聯手對人間降下了滅世之災。東天神爲保護這人間,與們血戰不分勝負,便用神位打了一個賭:如果有人能刀斧加身而不死、碎屍萬段而不倒,以凡人之軀打敗北垣神爲滅世而降下的兵人,麼便可以立地飛昇取代北垣神的地位,同時鬼太子也必須回到黃泉深處,永生永世不得現在人間。”
“這個賭約非常苛刻,因爲滅世兵人強大到近神的地步。無數城池焚於戰火,百萬民衆作焦骸,前仆後繼的修士都在它巨刀下命喪黃泉,後只剩下了當時世間修爲巔峯的一位大宗師。”
“——大乘境末期,鉅宗宣靜河。”
宮惟霎時想起幻境中死戰到底、神魂俱滅的大宗師,也不知道怎地,竟然忘了掩飾,下意識抬頭碰了徐霜策轉的視線。
兩人心裏同時想:原叫這個名字。
但既然有名有姓,爲沒在正史留下任記載,還被傳得這麼一謬千裏?
“場滅世之戰的經過你經在幻境裏看到了,北垣神在其飛昇之際降下極惡大劫,而東天神請一尊神器爲其護法。神器將九重惡雷被完全擊回,鉅宗得以順利飛昇,滅世之戰終由凡人獲得了勝利。”
“一戰之後,北垣神被褫奪神位,鬼太子亦被迫履行賭約,回到了黃泉——但因爲鬼王然身殞,爲彰顯天養之德,天道爲指定了一位師尊。名義是對鬼太子進行全權管,實則是代替總攬鬼垣二府大權。”
度開洵搖頭一哂,道:“這位至高無的師尊,便是新晉飛昇的大鉅宗,宣靜河。”
可能因爲聽得太入神,宮惟突然冒一個念頭:以幻境中位大宗師剛烈強硬的性格看,做個救世主正好,但做人師尊估計很不是個善茬。
鬼太子落到手裏,定然不好過。
度開洵道:“鬼垣只得送恭迎師尊的厚禮與儀仗,煊煊赫赫從碧落直下黃泉。從鬼太子被囚禁在地府深處,再也不能作惡多端,而人間工匠、科考子、新喪之家祭拜‘鬼太子師’之風盛行,或求房屋穩固,或求金榜高中,或求親屬魂靈安心投胎。香火鼎盛,信衆極多,是一位家喻戶曉的神仙。”
冰川的震顫漸漸平息,地心安靜下,只聽嘶啞地呼了口氣。
“所以你能想象,當我發現這世竟無一人祭拜鬼太子師時,我是多麼的震驚。而荒唐至極的‘鬼太子妃’傳說是從而的,我竟搜腸刮肚都無從想起……這世間到底發生過什麼?如果曾有人悄然改變歷史,爲除我以外無人知曉?”
“我曾想把這個祕密保守到棺材裏,直到天在金船聽到你的兩個問題。”度開洵抬頭看徐霜策,眼底血絲密佈:“徐宗主,這三千凡塵丈軟紅,你就沒懷疑過掌中盡是紅顏白骨、枕畔盡是粉黛骷髏?午夜夢迴你驚醒的時候,能確定自己是真正醒了,而不是還滯留在另一層夢境裏嗎?”
徐霜策的面孔彷彿凍住了,連眼珠都一轉不轉。
“這世間歌舞昇平,而你我格格不入。”度開洵的語氣近乎懇求:“徐宗主,我們是這個世界的異端,我與你纔是同類。”
空氣安靜得嚇人,連一根針掉在地都聽得見。
徐霜策長久地沉默,側臉在陰影中看不清神情。度開洵期盼地抬頭看,良久才聽突然毫不留情冷笑了一聲:“言辭倒是很動聽。”
“徐宗主……”
“但我與你並不是同類。你只是想求我下去把兵人顱中的東西拿罷了。”
度開洵一臉誠懇的神色終於變了,良久才放聲苦笑起:“果然徐宗主心硬如鐵,不是個能被言辭打動的人。”
向後仰倒在了廢墟,疲憊道:“如我就實話說了吧,我確實非常需件東西,願意用任代價去換取它,除了死什麼條件都可以。”
“……”
徐霜策眯起形狀鋒利的眼睛,沉吟半晌終於略微俯下身,輕聲問:“件東西到底是什麼?”
度開洵反問:“你經有答案了,爲還問我?”
徐霜策不答。
兩人距離極近,能從對方眼裏看到自己的影子。度開洵動了動因爲失血而冰冷的嘴脣,聲音只有們兩人能聽見:“不是東西,是一條路。”
“一條通向真實世界的不歸途。”
真實世界。
徐霜策維持這個俯身的動作,瞳孔無聲無息地放大到了極致。
度開洵嘴角勾起一絲譏笑:“你真以爲鬼太子師的傳說被扭曲只是因爲這個世界的某段歷史被悄然篡改了嗎?——不,是因爲有人構建了一個巨大的幻境,把我們所有人都從真實的世界裏連盤端走了,鬼太子傳說被扭曲只是這個巨大幻境不慎露的一個小破綻而。”
“所以,我從小到大的‘未卜先知’其實都只是我從真實世界裏帶的殘存記憶。六前昇仙臺事變後,我突然不再能未卜先知,是因爲‘真實世界’的行進軌跡也就到昇仙臺爲止,在之後時間便被強行暫停了。”
“……”徐霜策沙啞地擠幾個字:“暫停時間?”
度開洵沉沉地一頭,說:“我至今都想象不到應該是怎樣近神的力量。真實世界的座昇仙臺一定發生了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情,引起了不可收拾的災難性後果,才導致有人用這種力量將時間強行暫停,隨即開啓了一個史無前例的強大幻境,把整個世界都拖了進。而這個大幻境的時間開端,並沒有緊接真實世界的昇仙臺,而是被設定在了昇仙臺事變發生前的很多。”
“於是幻境中的一切都遵循真實世界發展,包括我對白霰下撕心之詛,包括你遠赴極北去截殺我。如果不意外的話,當這個虛假的時空進行到太乙二八,昇仙臺場曾經發生過的災難又將再次臨,幻境像個真實的世界一樣被人強行暫停,時間再度回溯重。”
“但這一次沒有,因爲這一次你殺了法華仙尊,所以時間繼續走下去了。”
度開洵渾濁的眼睛一抬,盯徐霜策近在咫尺的臉:“不過法華仙尊死後,雖然幻境得以繼續運轉,但卻漸漸現了許多問題。你開始產生對夢境的疑惑,我開始回憶起被扭曲的民間傳說,鬼垣生死簿的記錄六一片空白……這說什麼,你還沒意識到嗎?”
“這座龐大的幻境經開始脫離控制了,我不知道它還能運行多久,但維持它的法力正在被漸漸耗空。”
不遠處斷崖邊,柳虛之終於忍不住:“向小公子?你真的沒事嗎?”
宮惟的臉色經很蒼白了,抬頭望了眼柳虛之,一言不發搖了搖頭。
遠處深黑不見底的千仞絕壁中,正不斷傳極其冰冷的壓迫感,越越沉重、越越不祥,但無法用言語形容。
柳虛之不知道徐宗主這位小愛徒到底發生了什麼,回頭望向崩塌山巖中的徐霜策和度開洵,猶豫片刻還是不安,喃喃自語:“們在說什麼,爲什麼設下了音障法陣?”
向前走了兩步,揚聲道:“徐兄?徐兄你還好嗎?”
徐霜策直直盯虛無的空氣,眼珠連轉都不轉,薄脣緊抿到失卻了血色。
——度開洵的記憶零碎不成片段,但卻知道場“曾經發生過的”災難是指什麼。
昇仙臺血流成河、滿地宗師重傷待死,緋衣的少左臂斷、腹腔穿透,眼睜睜看死亡降臨,卻無路可逃。
大顆淚水混雜血色打在不奈劍身,顫聲哀求:“……徐霜策,我喜歡你……”
不奈劍毫不留情刺進了單薄的胸腔。
“你不能這麼對我……”
劍鋒狠狠下壓,貫穿了的心臟。
些慘烈的畫面並不是某一世輪迴,也不是另一個時空,而是真實的、血流成河的災難。
個世界只是被人暫停了,但它竟然還能回去!
“我剩餘的時間不多了,必須趕在白霰……”度開洵自知失言,頓了頓道:“總之必須儘快回到個真實的世界中去。我知道個世界可能經有災難降臨,但我現在別無選擇,哪怕一絲希望都必須去試試……”
“不。”徐霜策倉促道,向後踉蹌退了半步。
“爲什麼?”
徐霜策不回答。
“徐宗主,”度開洵的姿態幾乎經放到了低:“我保證這對你說只是舉手之勞,只你肯到深淵下去取,絕不有任危險……”
“不。”徐霜策雙黑沉的眼睛直勾勾盯前方的空氣,臉色從未如僵冷過,幾乎是從牙縫中迸幾個字:“不可能。沒有爲什麼。”
度開洵虛弱的喘息停了,直直盯徐霜策,後一次加重語氣:“真的不可能?”
徐霜策的神情經給了答案。
“……好。”僵持半晌後,度開洵終於低聲道,“你逼我的。”
突然看向遠處的宮惟,陰沉冷峻毫不掩飾。
柳虛之頓時警惕地前半步用身體一擋,度開洵見情景,流血的嘴角一勾,當冰川瀕死而瘋狂的少頓時從麪皮下原形畢露。
隨即長身而起,形如閃電,舉劍撲向宮惟!
柳虛之怒喝:“當心!”
——話音未落青藜劍,徐霜策根本沒等近身,半空一劍刺穿了度開洵後心!
劍尖自背而入、穿胸而,度開洵的動作霎時凝固,雙眼圓睜望向前方。
時間彷彿被靜止了,數息後終於向前踉蹌數步,屍身脫離血淋淋的青藜劍身,撲通倒在了地。
誰都沒想到原本還在好好說話的度開洵突然這麼瘋狂,柳虛之餘悸未消,手中仍維持個準備召喚徵銘乙大編鐘的姿態,道:“爲什麼突然……”
話音戛然而止,只見地屍體變成了一具陰森的石頭人!
天地人三魂掙脫石身,自虛空中呼嘯而至。柳虛之駭然回頭望去,只見宮惟身後不知時現了一道灰袍鬼影,三魂猛然附於其,鬼影瞬息成了度開洵!
一切都在電光石火間發生,快得令人措手不及,不器劍橫在了宮惟咽喉間。
“——別動。”
徐霜策腳步唰地頓住。
魂魄被重創的劇痛讓度開洵刻面無人色,但持劍的手卻青筋暴起,眼底閃孤注一擲的光:“我知道你給這小弟子下了以身相代術,但我說話時一直算時間,從剛纔觸發到現在,正好刻失效。”
不愧是殺死鉅宗取而代之七的人,心思之沉超乎常人,在重傷至的情況下還能籌劃到這個地步!
徐霜策緊盯宮惟咽喉間劍鋒,臉色令人不寒而慄。
“立刻去深淵下,把兵人顱腦裏的東西取給我。”度開洵緊緊捂心臟劇咳了幾聲,咬緊牙道:“只把件東西帶,保證不傷你愛徒一根毫毛。”
宮惟的臉色其實比度開洵還蒼白,五臟六腑都像被某種劇痛的情緒燃了。這麼強烈的痛苦從未親身體驗過,連輩子邪修刺殺 、對食肉寢皮,時候感受到的痛苦和怨恨,都遠遠不能與現在相比。
宮惟搖頭看徐霜策,沒有精力裝平時“向小園”的口吻,只沙啞道:“……不去。”
劍鋒向下半寸便是咽喉,度開洵語氣中是森寒的威脅:“徐宗主?”
“……”徐霜策視線從劍鋒一向,釘住了度開洵桀驁陰沉的面孔,驀地冷笑了聲:“你件東西做什麼?”
度開洵道:“我不是說了?我脫離地回另一個世界。”
“爲什麼回去?”
度開洵彷彿聽見了什麼笑話:“我殺兄奪舍,罪行暴露,又用兵人絲鬧定仙陵驚屍之變,還假扮鬼修用鏡術陷害樂聖,被抓難道不是個死?你說我爲什麼趕緊回另一個世界去?”
徐霜策卻冷冷地反問:“除了殺兄奪舍,其也是你乾的?”
不知爲度開洵面似乎掠過一絲不安,但隨即咬了咬牙:“徐宗主不必陰陽怪氣,你……”
“你沒麼大本事策劃定仙陵之亂,用一根兵人絲就能操縱法華仙尊的遺體,還拿到神劍白太守。”徐霜策每個字都像是冰冷的鋼針,刺得度開洵神色劇變:“你根本就不是臨江都的個鬼修,它的實力遠超於你數倍不止。”
柳虛之驚疑問:“什麼意思,這是給人頂罪了?”
“自己一廂情願,主動鑽進了幕後主使爲設下的套。”徐霜策滿面嘲諷,但仔細聽尾音卻又有一絲憐憫,說:“度開洵,你真的……不該殺長孫澄風。”
話音未落,度開洵身後,輕風裹一襲雪色袍袖翩然而至,隨即一絲冰涼無聲無息勒住了咽喉。
——兵人絲!
度開洵不及魚死網破,身經兵人絲勒得被迫後仰,咽喉飆一弧血線;不器劍“噹啷!”掉在腳邊,宮惟一手抄住劍柄飛身向前,隨即整個人被徐霜策單手接住撥到了身後。
一切都發生在眨眼間,頃刻局勢翻轉,比剛纔度開洵瀕死反制還快!
“別、動,”人在度開洵耳邊清晰地吐兩個字。
柳虛之愕然聲:“白真人?”
——身後人白衣黑袍,眉目沉靜,柔和如畫,正是兵人白霰!
度開洵完全沒想到白霰竟然現在處。被兵人絲勒無法回頭,眼神閃動錯愕、不甘、難以置信,數息後終於重重地閉了眼睛。
做夢般喃喃道:“你應當正待在鉅鹿城,等‘長孫澄風’從仙盟歸家,去陪你一同乘舟遊太湖……”
白霰長累月謙卑隱忍的面具後,終於浮現了玉石般冰冷的質感:“而你應當早死在七前,死在澄風大人劍下,連屍骨都爛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