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知意哭了
跟往年一樣,中秋的晚上,方爲一家和阿勝一家,一起回來跟爺爺奶奶一起過節。
豐盛的團圓晚飯之後,夜幕也降臨到了小海島上。
哥倆這會兒正坐在圍牆上面,用手剝着慄子在喫,一邊閒聊着,一邊抬頭看向東方的天空。
慄子丶菱角丶欖子丶花生是這邊過中秋時必備的堅果類小喫食。
或許對大自然而言,這只不過是關於天文和地理,在漫長的地球史上普普通通的一天;
但因爲生長在這裏的人們,賦予了這一天獨特的意義和儀式感,今夜便也變得不同了起來。
喫完手裏的慄子之後,哥倆在圍牆上站了起來,圍牆並不高,站起來之後卻依然令得視野寬廣不少。
家家戶戶的院子裏,已經佈置好了八仙桌和拜月光的貢品,各式各樣的水果丶月餅丶糖果,以及那幾樣堅果;
一些年歲小的娃娃們,手持着燈籠,或是買的丶或是自己做的,三五成羣的走出家門,在村子間嬉戲追逐;
大人們也搬出來桌椅,坐在庭院裏喝茶閒聊,偶爾遠處還會傳來一些鞭炮聲。
「阿嫲!月亮出來了!」
眼看着隱沒在山林樹影後面的皎潔月盤,在視野裏探出了頭,方元勝就連忙跟奶奶說道。
「你們倆站那麼高做什麼,小心摔着,快下來。」
「要拜月光了嗎?」
「過來點香。」
「噢噢!」
哥倆聞言,這才一起從圍牆上跳了下來,落回到院子裏面。
……
拜月光是島上中秋節特有的習俗。
相傳中秋節這一天是月光菩薩的誕辰日,月光菩薩象徵着清淨和光明,因此島上人們會在這天拜月光,祈求健康丶平安和智慧。
跟其他人家一樣,奶奶也早就將貢品準備好了,八仙桌擺放在庭院裏,面向着東邊的月亮擺放。
「阿勝,你來幫阿嫲點香燭。」
「阿爲,你去把月光衣(特製的紙製品,類似紙錢)燒一下,放火盆裏燒。」
「好。」
以前年少的時候,方爲總覺得這些都是迷信,不但繁瑣而且毫無意義。
後來去了大城市,發現那邊的人並不都拜月光,甚至連香燭都不曾點燃,看着是省事兒了,卻總感覺少了點氛圍。
隨着香火點燃,奶奶也開始拜月光了,雙手合十,虔誠地唸叨着。
等她祈福完畢,又把哥倆和其他人叫來,分別上了個香。
等拜月光結束後,按照奶奶的吩咐,方爲和阿勝又拿出來兩排小炮仗,去院子門口的地方點燃。
這種小炮仗是灰色的引線,燃燒的速度極快,哥倆小時候都不敢用手拿着丟,只敢放在地上點了就跑。
現在長大了,膽子也大了,敢用手了。
「阿勝,你來?」
「我來!」
阿勝嘿嘿笑着,一隻手拿着線香,另一隻手拿着排炮,眼睛瞪大,聚精會神,小心翼翼地把引線往香頭上湊……
「砰!」
方爲故意嚇他一聲,看似膽大的阿勝,被嚇得直接把沒點着的排炮就丟了出去。
反應過來,阿勝沒好氣地給了他一腳,方爲哈哈笑着躲開。
「阿爲!你別搞我啊!!」
「行不行啊你。」
「你走開點!你站我這我緊張!」
「行行行。」
方爲便不嚇他了,走遠了一點。
隨着阿勝終於把引線碰到了香頭上面,[呲!]一聲,引線迅速冒起了白煙,眨眼就燃燒了一大截!
阿勝條件反射一般,手腕猛地一抖,手裏被點燃的排炮就被丟了出去。
還沒等落地,排炮就在半空中炸響了。
[噼啪!噼啪!]
寂靜的鄉村夜晚裏,這樣的鞭炮聲顯得格外響亮。
院子角落狗屋裏的大黃,也被鞭炮聲驚得夾起了尾巴,趕忙躲到了狗屋的最裏面。
排炮的燃燒時間很短,兩三秒就響完了。
隨後阿勝又點燃了第二條排炮,依舊是空中炸響,地面落了一地的紅屑屑,燃燒後的白煙,被夜風捲起吹向高空,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鞭炮燃燒後特有的硫化味。
或許這種味道並不環保丶也不健康,但無論是方爲還是阿勝,都莫名地喜歡聞這股味道,算是怪癖麼?
島上的其他人家,基本也都是這個時間點拜月光,一時間,島上四處都響起了噼裏啪啦的鞭炮聲響。
……
月光拜完之後,接下來便都是自由活動的時間了。
阿勝彎着腰,在地面散落的紅紙屑間尋找,看看有沒有沒點着的小炮仗,有的話就撿起來揣兜裏,平時拿着玩兒,比如用來炸樹洞丶炸田鼠洞丶炸牛糞啥的。
老爸和大伯幾個大人們,就在院子裏喝茶閒聊。
有些遠方的朋友沒時間聚聚的,或者有些客戶老闆需要發祝福的,方先鋒就拿着小靈通,喊方爲過來幫他編輯祝福簡訊。
有手機就是方便,這年頭可不比後世,能收到一條簡訊發來的祝福,還是相當令人高興的。
方爲想到了什麼,跟老爸借了小靈通過來。
「你要給誰發簡訊啊?」方先鋒好奇道。
「給班主任發條祝福啊。」方爲一邊說着,一邊熟練地用九宮格打字。
方爲沒有存文素素的手機號碼,但早已記在了心裏。
想了想,給她簡單發了條簡訊——
[丹桂飄香又中秋,文老師,祝你事業如皓月光明,生活如暖月溫馨,中秋快樂!——方爲]
這是不是文素素收到的第一條來自學生的祝福,方爲不知道,但他知道,這是他第一次給老師發簡訊祝福。
島上的信號不太好,方爲舉高手機,好一會兒才把簡訊發了出去。
也不知道文老師這會兒在做什麼,他就稍等了一下。
兩三分鐘後,手機的簡訊提示音響了起來。
打開一看,是文素素的回信——
[謝謝方爲!這是老師收到的第一條祝福,很開心!也祝你中秋快樂,學習進步!]
方爲笑了笑,沒再繼續回覆了,將手機還給了老爸。
……
看看時間,已經是晚上七點半了。
沒忘記白天時跟幾個小夥伴的約定,方爲叫上阿勝,打算出門去找徐採苓和柳知意。
哥倆剛騎上單車,心有靈犀一般的,徐採苓先騎着單車過來找他們了。
三人在這裏匯合,一起騎着單車,伴着一路的月色,往沙陽村的方向騎行過去。
「徐採苓你好幼稚啊,都這麼大了,還要放燈籠?」阿勝嘲笑道。
「你閉嘴,這是燈籠嗎,這叫車燈!」
徐採苓的自行車把子上掛着一個小燈籠,是姐姐買給她,大概是採薇姐的惡作劇吧,買就買了,還故意買的相當幼稚!
燈籠是紙糊的,上面有小孩子非常喜歡的卡通圖案,裏面是一根燃燒的蠟燭。
徐採苓當然不好意思像小孩子那樣提着燈籠到處跑啊,便只好把燈籠掛在車頭上,美其名曰車燈。
因爲裏面是蠟燭,爲了防止被風吹滅或者點着了紙燈籠,徐採苓這次騎車,前所未有的溫柔,騎得又慢又穩。
你別說,這『車燈』看起來還挺顯眼的。
站在院子門口的柳知意,遠遠地就看到了昏暗鄉道上,有一個在黑夜的迷霧裏快速移動的鬼火紅燈籠……差點就能去《走近科學》拍一集了!
直到騎着車的三位『鬼火』少年少女走近,柳知意才總算看清楚了狀況。
雖然今夜家裏只有她和爺爺兩人,但爺爺也依舊如往年那樣拜月光。
這會兒也是剛拜完不久呢。
三輛自行車在她家院子門前停下,『鬼火』少女徐採苓對柳叔公說道:
「叔公!我們帶知意去沙灘玩兒!」
「好好,去吧,天色晚了,不要玩太久,早點回來。」
「嗯嗯,放心吧!知意,快上車!」
「阿公,那我出去了。」
「好,去玩兒吧。」
「對了叔公,一會兒我爸和方二伯他們過來找你喝茶!」
「好好。」
柳良訓也不願意自家孫女一直宅在家裏,見有人作伴帶知意去玩,他也樂呵呵地同意。
這還是柳知意第一次這麼晚了還出門呢,她也感覺怪新鮮的。
隨着柳知意坐上採苓的車,採苓也騎行了起來。
但因爲多了一個人的重量,她車頭的燈籠就不太好控制了。
於是柳知意又下了車,坐到了方爲的車後座上。
沒好意思抱他的腰,少女只是矜持地抓着車架子。
跟平日裏坐採苓的車不同,坐方爲的車明顯更有安全感,畢竟他不會突然炫技,騎行的時候很是平穩。
或許少年的背影看着並不結實,但在他的自行車後坐着,依然感覺非常踏實。
……
夜空燦爛,皎潔的月華將鄉下小路照的明亮。
近看的時候,事物都很清晰,但把視線落到遠方時,又是暗夜朦朧的一片,漆黑的樹影,在晚風的吹拂下沙沙作響,耳邊是蛙叫蟲鳴,偶爾草叢間還能看到翻飛的螢光點點。
這樣靜謐的夜晚裏,換做平日自己一個人的話,別說柳知意了,連徐採苓都會有些怕怕的。
可這會兒,四個人在一起,膽量也像是一起迭加了似的,非但沒有害怕的感覺,反而覺得相當的放鬆和空靈。
不知道是爲了給大家壯膽,還是有感而發,方爲輕聲哼起了歌。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是《但願人長久》,蘇軾的詞,由王菲在九五年演唱的一首歌曲。
這首詞雖然還沒學過,但這首歌,少年少女們都很是熟悉了。
隨着方爲最先唱出來,接着阿勝和採苓也跟着唱了起來。
到最後,柳知意也跟着他們一塊兒唱了起來。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
「千裏共嬋娟~~」
伴隨着這一路的歌聲和月色,四人騎行經過了碼頭,最後抵達了小白沙灘。
……
沙灘沒有路燈,僅靠皎潔的月色,就足夠的明亮。
或許這就是『小白沙』這個沙灘名的由來吧,細軟的沙粒在月光下呈現出銀灰色,海風帶着海水的鹹味輕輕吹拂過臉龐。
海浪輕柔的拍打聲音,彷彿是大海在低語。月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如同銀河倒映在水中。
面向大海,視野也隨之變得寬廣。
「哇!你們看!有人在放燈了!」阿勝嚷了一聲。
衆人紛紛抬頭看向夜空。
幾盞孔明燈不知從何處釋放的,正隨風飄飛而起,像是夜空裏會移動的星星一樣,飄得好高好遠。
「採苓,你帶燈了嗎?」
「當然帶了!」
「燈呢?」
「車籃子裏!我買了六個呢!」
停好車之後,四人紛紛走上沙灘,聚在一起研究孔明燈怎麼放。
燈是迭好在一起的,有不同的顏色,淺綠色丶粉紅色丶海藍色丶暖橙色等等,事實上點燃放起來飛到高空之後,遠遠看着其實都是同一個燈色了。
大城市不允許放燈,小海島這裏就沒那麼多規矩了。
這些燈也很便宜,三毛錢就能買到一個。
隨着方爲把孔明燈撐開,一個個孔明燈就在四人面前變成了巨大燈籠的模樣。
「知意,待會兒放燈的時候,要記得許願噢!燈會飛得很高很高,會把你的心願帶給神靈,很靈的!」徐採苓笑道。
「嗯。」柳知意點了點頭。
「那你想好要許什麼願望了嘛?」
「……還沒有。」
「沒關係,你先想,然後我們先放兩個看看!」
方爲將燃料球固定在燈體的底圈上面,徐採苓拿着從老爸那兒順來的火機,點着了燃料球。
她和方爲一起扶着燈體,火光映照在她的俏臉上,在她的眼睛裏跳動着欣喜。
「哈哈,好暖!是不是差不多能起飛了?」
「別急,升力還不夠呢。」
隨着燃料球的不斷燃燒,漸漸的,方爲和徐採苓也感覺到了一股暖暖上升的熱意了。
「差不多了吧?」
「三丶二丶一……起飛!」
「嘔吼~!」
隨着兩人的鬆手,這盞載着採苓心願的孔明燈就乘着風,搖搖晃晃地飄起,在少年少女們的目送下,一直一直往上飛去,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柳知意安安靜靜地抬頭看着,不知是看這天燈,還是在看那漫天的星辰,她目光出神。
「知意。」
「……」
「知意,到你放燈了!」
「啊?好……」
不只是方爲能感覺的出來,連採苓和阿勝也能感覺到,從剛剛開始,柳知意的情緒就似乎不高。
「怎麼了知意,在想什麼呀?」
「沒什麼……放燈吧。」
柳知意搖了搖頭,笑容看着似乎有些勉強。
「那,你的願望想好了嗎?」
「我的願望……我的願望……」
柳知意囁嚅着。
沒有絲毫的預兆,在某一刻的時候,她再也控制不住眼角洶湧而出的淚水。
方爲丶採苓丶阿勝三人都愣住了。
這是第一次看到她在面前哭,哭得那麼洶湧丶那麼突然。
「怎麼了知意……」
三人齊齊圍到了她的身邊,採苓緊張地拉着她的手,方爲輕輕拍着她的後背。
柳知意搖頭丶想說自己沒事,可喉嚨卻像是有個石頭卡住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滑落的淚水打溼了她的俏臉,她胡亂地用手抹着。
「想爸爸媽媽了?」方爲嘆了口氣,柔聲問道。
「嗯……」
柳知意點了點頭,哭着道:「我想起……他們帶我放天燈……可我……可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再也見不到了……」
本以爲像上次那樣,說出來之後就會好一點,可這次,她說出來之後,卻怎麼都控制不住這一瞬間的情緒。
「再也……見不到了……」
她不再壓抑,或者說已經壓抑不住了,終於是放聲哭了出來。
採苓和阿勝已經愣住了,或許他們無法感同身受,但此刻也都沉默了下來。
方爲是能體會這種心情的,其實真正難以承受的,從來不是得知他們離開那一瞬的消息,而是平靜後的某一天,突然想到與他們有關的零碎回憶,可眼前卻再也沒有了那個人……
是真的再也無法見到了。
就像是你在學校,他們在趕集;你在家裏喫飯,他們在地裏幹活;你去地裏找他們,他們又恰好回到了家……他們像是永遠都在,可又永遠的擦肩而過。
哭出來是好事。
採苓和阿勝想上前安慰的,方爲搖了搖頭,用眼神止住了他們。
好一會兒,柳知意的哭聲漸漸小了,她輕輕抽泣着,短短這麼一會兒,她漂亮的眼睛已是紅腫。
「好些了嗎?」方爲柔聲道。
「嗯……」
「想哭就哭吧,這裏沒有外人,我們都陪着你。」
「我沒事的……」
「那一起來放燈吧。」
「嗯……」
方爲把已經撐開的孔明燈抱了過來,徐採苓連忙把手裏的打火機遞給她。
柳知意打着了火,點燃了孔明燈下的燃料球。
溫柔的火光,倒影在她梨花帶雨的小臉上,感受着陣陣上升的暖意,她的目光出神。
「我還能見到他們嗎……」
柳知意剛止住的眼淚,又忍不住滑落。
「他們只是跳出了時間,變成了宇宙裏最原始的組成部分,慢慢地重新構建成你身邊的其他事物,遮風擋雨的大樹是他們,抵禦寒冷的毛衣是他們,風是他們丶雲是他們,他們只是以爸爸媽媽的身份消失了,卻無處不在,繼續用他們的方式守護着你。」
「嗯,嗯。」
柳知意哽嚥着,聽了方爲的話,她用力地點頭,眼淚滴落下來,沁入到腳下的沙粒裏。
「把你的心願寄在天燈上,它會帶到離他們最近的地方。」
「好……」
柳知意點了點頭,擦乾臉上的淚水,她雙手抱着大大的孔明燈,哽嚥着說道:
「天燈天燈……你能飛到南邊也能飛到北邊……你要是遇見我爸爸媽媽了……你就跟他們說一聲……說……知意想你們了……」
她輕輕地鬆開了手,寄託了心願的天燈,乘着風搖晃而起。
這一夜的風好大,思念無價,天燈飛得比鳥還高……
柳知意呆呆地看着那盞燈,在夜空中飛得越來越遠,直到化作一個小點,再也看不見。
方爲能看得出來,柳知意的情緒暫時是調整過來了。
可還沒等他鬆一口氣呢,一旁又響起了另一隻少女的哭聲。
「嗚……」
「???」
方爲丶柳知意丶阿勝齊齊看了過去,原本嘻嘻哈哈的徐採苓,這會兒已然哭成了一個淚人兒。
別說方爲和阿勝愣住了,連柳知意都愣住了。
「嗚……」
「你丶你這又是咋了?」方爲顫抖着聲音問。
「沒咋啊,我就是好想哭……一想到以後我爸我媽他們也……嗚……」
「???」
不是,那你也哭得太早了吧!!這要是被遠叔他們聽到,肯定揍你!
「阿爲,你不能怪採苓……連我也突然眼睛酸酸的,我……」
或許是受情緒感染,阿勝竟然也眼眶紅紅的,還沒等他繼續說,方爲一jio過去。
「她們可以哭,你不行!」
「不是丶憑啥我就不行啊?」
「滾蛋。」
大夥兒各出洋相,柳知意看着,忍不住又哭又笑。
眼角還掛着淚呢,心情已經是好多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