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遼東一行, 呂成曾經有過無數次機會,可以殺死李世民嫁禍給高麗, 全身而退。畢竟兩軍交戰,來個刺客, 發生什麼意外都不算稀奇。可是呂成卻始終沒有下手,他對自己說,是因爲他更想滅掉棒子國,所以纔不能讓李世民陣前出事。但在他的內心深處,呂成是明白的,他之所以下不了手,是因爲他太崇拜李世民了......剛開始的時侯, 他是真的挺不喜歡這個人的, 任誰被威脅了性命,還在脖子上開了個口子,大約都不會對兇手產生什麼好感的。
他以前總說,用自己的能力去徵服唐太宗。但事物都是具有兩面性的, 呂成在徵服李世民的過程中, 李世民又何嘗不是在徵服他呢?君臣相宜可不是作假的。只要是個中國人,就一定會爲中華大唐盛世而驕傲,呂成親眼看着那個男人,他締造了這個驕傲,一個華夏帝國稱霸四方的傳奇。又如何能讓人不爲之讚歎呢?
呂成崇拜李世民,正如他崇拜恩來先生。從一開始,呂成就分析過, 李世民的身上,就是有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追隨於他的氣質,秦瓊、程咬金、羅成、尉遲恭等人會被這種氣質所影響,呂成自然也會.......
這種感覺,相處得越久,便越發明顯,讓呂成難以再對李世民舉起屠刀來。
行軍打仗本就沒什麼好喫的,尤其又是冬天,每天就是白水煮菜加饅頭,了不起喝碗粥。呂成嘴巴裏都快淡出鳥來了,遂還是給自己和李世民開了個小竈,兄弟倆去了附近冰封的山裏狩獵,東北的林子裏四處都是寶,二人獵了幾頭梅花鹿、山羊、狍子之類,呂成還挖了一株老山參回去添料。
呂成打算弄一桌火鍋,其實火鍋是宋代時正式興起的,但早在商朝時期就有了雛形,唐代亦然。用大鍋白水來煮肉,在祭祀的時侯分食,因爲不加調料所以味道非常腥羶油膩。大軍攻破建安城的時侯,繳獲了許多醬料,高麗人喜歡喫大醬,並且將醬視爲神物,不可一日或缺。呂成把風爐安桌子上,將蔥姜切一切往裏一放,人蔘也加進去。各類鮮肉切成薄片,筷子夾着在鍋裏涮,碗中添加高麗醬,隨意沾食。如此熱騰騰暖乎乎,看外頭飄雪的美景,再倒上一杯小酒,真是神仙也不換了。
“你說楊萬春等人,現在如何了?”李世民過去總聽人說,這息王做菜如何如何好喫,今日算是長見識了,一個白水煮肉都能讓他弄出許多名堂來。
“我軍封鎖了安市山林,冬季又不宜開戰,能撐過去算他本事。等到來年開春,就算他不願降,城中的飢餓了一個冬天的百姓也不會樂意了。”不戰而屈人兵,此方爲上策也。
“不過,未能親自跟楊萬春交手,也算是遺憾了。”李世民好戰,遇到強者就想要徵服之。
“這麼多年了,沒想到皇上這爭強好勝的性子依舊沒變啊。”呂成兀自喝了一杯,心想再跟李世民這麼相處下去,估計他的太宗之心就真的沒影了.......呂成現在越發佩服那個得到武王之心的妹子,如何能夠全然無視了千古帝星的魅力,狠心下手害之,果然最毒婦人心嗎?
“皇上何須介懷區區一個楊萬春,等咱們到了平壤城,還有個淵蓋蘇文等着你呢,必定會讓你打個過癮。”
李世民聞言面帶笑意看向呂成,敢這麼沒大沒小的跟他說話的,世間也就獨李建成一人了。爲了兄弟,爲了這生平知己,他也應當幹上一杯。
這天的火鍋喫到最後,呂成是已經喝多了,在李世民的帥帳裏撒起了酒瘋,鬧得李世民都無奈了。只得將呂成留在自己處,攙到牀邊,讓他快些睡罷了,省得三軍面前丟人現眼。
“你說你的心,怎麼就這麼難拿下呢?”呂成迷迷糊糊的對李世民指指點點。
李世民聞言是一驚,棲身來在呂成身邊坐下,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深沉。
“何以要朕的心?你想殺了朕?”李世民平靜的在呂成耳邊問道。
“不想殺你,我就是想要你的心......”呂成搖頭晃腦鬧的說道,他現在滿腦袋的漿糊,除了心還是心,有什麼法子能夠不殺李世民,卻拿到他的心呢?還是說,爲了全這一回君臣兄弟,他最好放棄特殊技能......
李世民不解其意,人沒了心還能活?李建成這到底是想殺他,還是此心非彼心,有什麼別的含義呢?
“那,爲何你不想殺朕?”李世民微笑着,又低頭問了一句。
“你有王八之氣,天下英雄皆小弟,我也是小弟,我,我很崇拜你。”呂成稀裏糊塗的對着李世民傻樂,威風凜凜的大手一揮,差點扇了李世民一個巴掌。
李世民聞言憋笑憋得內傷,雖然不懂什麼是王八之氣,但是那個‘我很崇拜你’,他是聽懂了的。還有,誰是小弟啊?明明他纔是弟弟好不好。李世民忍不住伸出手狠狠的擰了一下呂成的臉,躺在了呂成身側,給呂成蓋好了被子,壓着呂成胡亂扭動的肢體。
“大哥,什麼王八烏龜的,你快點睡吧。”
李世民雖然知道大哥是不想傷害他的,於是非常高興。但翻來覆去,對於那個‘心’還是頗有些介懷。到底是什麼意思呢?難不成......是那個意思?李世民思至此,是打了一個冷顫,天吶,不會吧......他確實不知,大哥還有那方面的嗜好啊!
思來想去,李世民又把已經基本陷入深眠中的呂成晃了起來。
“大哥,你是不是喜歡朕?”李世民肉疼的問出這麼一句話,不是他非要自戀,而是大哥說話實在太過曖昧了。
“唉呀,困死了。”呂成暴躁的皺着臉,好想打人啊。呂成此刻雖然看不清李世民的表情,頭腦也不甚清醒。但也知道面前這個人是唐太宗,打不得,惹不起。於是只能胡亂得應答了一聲。
“我好喜歡你行了吧,我最喜歡你了,睡覺吧!”呂成說完一歪頭,就又睡過去了。
李世民聽罷了呂成所言,這會子是完全睡不着了。出了一身的冷汗,簡直太可怕了!大哥竟然喜歡他!
呂成尚不知自己酒醉漏了底兒,被李世民全然的誤解了。一覺醒來,發現李世民總是用那種十分詭異的目光瞅着他,還覺得莫名其妙呢。
直到來年二月左右,安市依舊在唐軍的包圍中,唐軍不發動攻勢,楊萬春率衆挑釁,也幾次被不輕不重的繞了回去。唐軍拒不正面交鋒,只是圍困安市,封鎖山林。李世民開出條件,只要楊萬春受降,他就立刻解除包圍圈。楊萬春寧肯餓死也不受降,於是饑荒了一個冬季的安市城民衆暴亂了,楊萬春竟然被自己的城民所擒獲,義軍代表出城對李世民稱降,請求李世民賜糧,給安市城內的百姓留一條活路,李世民接受了,將楊萬春收押,將安市改名爲安州,任命義軍首領金春英爲安州刺史。至此,鴨綠江以北盡收李世民囊中。
四月,鴨綠江解凍,張亮以及程名振率領停泊在黃渤二海的五百艘戰船,從入黃海口始進鴨綠江。大軍登船,抖擻精神,整裝待發,前往征討他們此行的最後一站:平壤城。
淵蓋蘇文雖知道高麗大勢已去,但仍不願放棄,率衆反抗,與李世民殊死一搏。此役是硬碰硬的戰役,沒有任何投機取巧的餘地,雙方都只能拼了。高麗民風g悍,淵蓋蘇文此番又是破釜沉舟,唐軍犧牲了兩名戰將,仍未能攻克平壤城。薛仁貴陣前臨危受命出戰,但見那少年英朗,身着銀白戰甲,手拿方天畫戟,勇武非常,一戰成名,斬獲淵蓋蘇文。
高麗沒了首領,剩餘大軍也是作鳥獸散,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李世民率軍破平壤城門,一路佔領了位於平壤的高麗皇宮‘皇城’,將皇城作爲暫時的根據地。
平壤城破後,現在高麗只剩下南方的小部分地區,仍然有某些城主負隅頑抗,李世民也不打算客氣,要在今年夏季前徹底平復高麗。
“在長安城裏隨便選處廟宇,都比這高麗皇城要來得氣派舒適啊。”李世民揉着腿抱怨了一聲,他習慣了高大寬敞的建築物,但高麗的風俗是將宮殿建得低矮窄小一些,庭院中不鋪石板,以土覆蓋,是爲了接地氣。冬天燒火炕,宮殿不大則儲暖效果好,人睡在地上暖和。於是開春雪化,哪裏都是潮呼呼的,李世民常年征戰是有腿疾的,最是住不得潮溼處。
呂成見狀便知道李世民的腿疾大約又犯了,於是將小銅鼎內置炭火燒熱後,擺在了李世民的塌上。李世民摟着熱熱的小銅鼎是心中彆扭,大哥此行一路照料於他,男子生性大大咧咧,少有這麼細心體貼的,大哥可稱得上是賢惠了。
“這遼東冬日的時侯不燒火盆,只燒火炕。我已經把竈裏的火添上了,等會熱起來,去了溼氣,就好受多了。”呂成坐在李世民身邊,展開高麗地圖心不在焉的研究。反正已經快打完了,剩下的地方也都不足爲懼,不過一羣烏合之衆,只需要派遣四方將軍出徵平亂即可。
呂成現在考慮的是,他到底還要不要殺李世民取心?相處了這麼多年,就算養條狗也有感情了,何況是一位曠世明君,極賦領導魅力的男子。他已經錯過了太多次機會了,如果這次再錯過了,那麼他也不用在想了。畢竟如果回了長安,就是李世民的天下了,先不用說他能否刺殺成功,即便是成功了,估計他也再無寧日。更有甚者,李元吉肯定會被他牽累,這樣跟他的主任務就背道而馳了。
如此想着,呂成的目光是不甘的盯着李世民的心臟處,我看我看我再看,嚥下一口唾液,彷彿能聽到那撲通撲通的聲音,正在誘惑着他伸出魔爪。
李世民發現呂成那一臉渴望的表情,瞬間有點害怕,趕緊拉緊了衣領子,怎麼感覺像是被大哥用眼神扒光了似的呢?被自家大哥覬覦美色什麼的,傷不起啊......
“咳,息王,你在想什麼?”李世民嚴肅的板着臉孔問道。
“想你啊。”呂成本能的回答了一聲,隨即反應過來,趕緊搖搖頭。
“我在想,你的腿有病,還是不要在高麗逗留太久,也不要再出戰了。明日派遣薛仁貴、長孫無忌等人率軍,前往四方平亂,將高麗徹底定下來,咱們就可以班師回朝了,你說是不是?皇上。”呂成尷尬的揉了揉鼻子。
“嗯,朕也正有此意,這皇城住得實在難受,朕也早就想回長安了。”李世民順着呂成的藉口說下去,這不是廢話麼!誰不知道啊。
李世民回想自己這一年多的御駕親征,也不由得感慨一聲好險,若非因着有大哥給他澆了一盆冷水,讓他清醒過來,又幫他出了海上運糧草的計劃,這場仗他就有可能會失敗。此番將高麗盡收大唐國土,大獲全勝,再揚大唐國威,也擴張了版圖,真是多得大哥相助了,總算沒有徒勞一場。
“息王,這回你幫朕平定高麗,乃大唐千古功臣。還有什麼心願,朕儘可幫你完成。”李世民不會虧待忠心於他的人,更何況,大哥又......不能在那方面滿足他的希望,只能在別的方面補回來了。
興高采烈,把你的心挖出來給我吧!呂成很想這麼說,但也知道不可能,於是最後只是無奈的道。
“多謝皇上,臣也沒什麼別的請求了。看到皇上安好,大唐強盛,臣餘願已足。”呂成情緒低落,他想,這回他的太宗之心,大約是拿不成了。
呂成是一個非常有原則的男人,對於他來說,大丈夫有所爲,有所不爲。他不能因爲想要特殊技能,於是就徹底忘記了李世民對大唐的貢獻,對百姓的愛護,對衆臣的寬容,還有對他的好......違背感情的挖了李世民的心,那樣跟他做人的信條是不符的。他也不屑爲了這點特殊技能,就把自己變成一個沒有堅持的人,他會看不起自己的。
見呂成始終不虞,李世民不由得語重心長的拍了拍呂成的肩膀。
“大哥,有些事情,朕真的不能接受,但是朕的確將你當作兄弟。你是一個值得敬重的對手,也是大唐的功臣,朕的驕傲。”
呂成聽得滿頭霧水,心說什麼事情你不能接受啊?什麼亂七八糟啊?但呂成也並未想太多,因爲李世民居然對他說:朕將你當兄弟,這樣感性難得的話,呂成已經傻眼了,呆呆的看着李世民沒反應。
李世民雖然這麼說,可心中卻總有些不安的異動。李世民爲人極其討厭南風之事,原因有二:第一,隋煬帝就是一個喜好南風的人,然後他亡國身死了,李世民覺得應當引以爲戒,將隋煬帝所有荒誕的行爲都列入禁區。第二,李世民的太子李承乾,目前似乎有點這方面的意動,讓李世民生氣之餘,更加厭惡這種帶壞了他兒子的不良風氣。
按理來說,李世民覺得呂成有南風傾向,應該勃然大怒纔對。可就是這麼討厭南風之事,李世民也無法連帶這眼前這個人也一併討厭了。在李世民心中,總歸,大哥是不同的......忽略了心裏頭那小小的悸動,李世民繼續正色說道。
“好了!息王,你也振作一些,大丈夫不要總是因爲兒女情長之事鬱悶不樂。”
呂成搞不懂李世民的意思,遂也不再問了。
李世民總勸說呂成,不要在意雲雲,但實際上,最再意的反而是他自己。時時惦記着這點事兒,總覺得有種......莫名竊喜的感覺,理不清,道不明。
直到六月份,高麗平定。大軍勝利,班師回朝。途經安州修整,卻忽然發生了泥石流。別人倒是沒什麼事兒,單是呂成和李世民的那一小隊親衛,在距離最近的地方,被衝下了山。
其實這場泥石流原本就是有的,歷史上李世民之所以征討安市失敗,也正是因爲他紮營在了泥石流發生的地點,讓大軍陷入困境,給楊萬春以可乘之機。可因爲呂成的存在,李世民去年並沒有攻打安市,所以那場由戰爭引發的山體滑坡也沒能發生。但無奈安市的山體狀況不好,回程時大軍踩踏不堪重負,又逢夏季暴雨,於是還是遭難了。
呂成從泥水中坐起身來,吐出一口泥,喫力的咳嗽了好一陣子,方纔反應過來而今的狀況。真是該死,他怎麼就把安市那場山體滑坡給忘記了呢!沒想到都遲到了一年了,居然還在這裏等着呢!
“皇上!”呂成站起身來,扯着嗓子喊了一聲,四處找尋李世民的蹤跡。
“息王,朕在此處,樹上。”李世民灰頭土臉的掛在樹枝上,對底下的呂成道了一聲,被黃泥掩蓋的面容應當是紅得像個番茄,他這形象實在太丟人了。剛剛被泥水那麼一衝,跌下山崖的時侯就正好掉落在了樹杈上。
“皇上,你是不是受傷了?”呂成仰着脖子看,若是平常,李世民應當早就自己從樹上爬下來了,但是此刻他卻發現李世民似乎不太敢動,只是渾身僵硬的匍匐在較粗的枝幹上。
“朕的腿,似乎是撞斷了。”李世民不敢動的理由就在此,剛纔被衝下來的時侯,左小腿在凸起的巨石塊上磕了一下,大約是骨頭斷了。
呂成聞言長出了一口氣,唉呀,這人真麻煩。
“皇上,你等着,臣過來救你。”呂成身手利落,腳下一登便飛身上了樹頂,小心的將李世民背在背上,帶下樹去。
呂成將李世民放在樹下讓他靠坐着,仔細檢查了一下李世民的腿,發現整個左小腿從中段開始就撞歪變形了,骨折得很厲害啊。
“皇上,你這腿不能這麼放着不管,我先給您正骨。”呂成這會子倒是神勇了,徒手劈了兩塊木板,將李世民的腿夾住,而後將歪曲的斷骨處扶正,後用衣裳纏好繫緊。
呂成不知道衛隊裏其他的人都被衝到了什麼地方?是否還活着?他目前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把李世民安全帶回安州。
“皇上,我揹你吧。”呂成俯低身子,彎下腰來,背對着李世民。
李世民也不矯情,伸手攀上呂成的肩膀。
“你可知道路?”李世民問道,如今被泥水這麼一衝,都不知道身在何方了。
“試着找找看吧,薛將軍他們也肯定會派人來尋的,說不定就碰上了。”呂成揹着李世民前行,他現在最想找的就是水源,現在嘴裏全是沙子,一股土腥味。
唉!君臣二人上演荒島迷蹤這是爲哪般啊?話說這又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是不是老天都看不過眼,想要他成功獲取技能呢?那,他到底還要不要取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