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悠哉閒適,轉瞬梧桐一葉落,又至金風颯颯的十月,這是張楊在省城度過的第二個秋天。
七月初,在城西大院分別時,秦韶對張楊說:“以後我還來送貨,有的是機會見面兒。”然而從那之後,張楊等着盼着,卻沒能有機會看見過小韶痞笑的臉。
韓耀和洪辰在大衚衕談妥,小秦開始負責往返於南北之間給省城送貨。沿海的走私貨通常半個月來一批,偶爾查的嚴躲不開,走私船不靠岸,就得等到二十多天。由於洪辰手上的一大批菸草不止銷往北方,秦韶取貨後要先在南方就地賣出一部分,運往煙臺再銷售一批,剩餘百分之六十北上至黑龍江省,趁着半夜進省城,直接到郊區倉庫給韓耀卸貨。
每次秦韶的車隊都在晚上到達省城,洪辰會事先通知韓耀,說秦韶已經從煙臺出發,算着時間,韓耀半夜就在郊區庫房等待,那時候張楊都睡得直哼哼了,自然見不到秦韶的面。
從七月中旬到十月份,韓耀的倒煙生意讓他迅速積累起雄厚的資本。一時間,省城及周邊地區市場上的外國煙幾乎全來自韓耀,賺得錢多到他不敢存銀行,只能把西屋的炕洞掏空,買一個嚴絲合縫的大櫃回來藏在裏面裝錢,在重新堆砌上磚頭封緊。
韓耀一直在斂收着,不敢做大,每次進貨最多兩萬條,希望能再多幾日獨佔這片天。可市場上的貨是藏不住的,有人率先開墾這片荒地,看到一擁而入的外國煙,一些曾經胃口大膽子小的人終於忍不住蠢蠢欲動。這些人中的一些,往往有別的門路和貨物,只是不敢做,他們的磁帶也好,洋酒也好,手錶首飾也好,都不會分割韓耀的市場;但另一部分人則不然,他們手中的香菸開始逐漸進北方各省,尤其是省城;還有一些沒門路卻有野心的商人,他們和當初的韓耀一樣,紛紛來佯作進貨,幾次後開始套近乎,變着法兒的打探利潤空間,打探貨源地。
韓耀當然不會給他們分一杯羹。
他沒有給他們提供貨源,而是單獨給他們設立了一個不同於小本批發的“貨源”。韓耀跟他們處熟了關係後,佯裝信任的將成本價適當提高告訴給他們,然後讓這些人在自己這裏進貨。韓耀的成本是一條五塊,賣給他們一條十塊,比南方大部分貨源便宜多了去了。這把這些人打發的樂樂呵呵,並且還覺得韓耀爲人挺仗義,畢竟都只是爲了便宜貨源,韓耀到底“犧牲”了給他們提供出來,很多人還因爲這事兒跟韓耀處出了交情,這也是韓耀在生意路上的第一批人脈。
目前的省城市場還沒飽和,大家都是生意人,心照不宣把價格定在八十,沒人傻到在這時候利用低價爭奪市場,這隻會引起相繼減價,到時候菸草就買不上價了。
當然,看準了市場經濟的不只有頭腦轉得快的生意人。一些官員虎視眈眈,他們不直接參與,但這個間接獲利的機會,撒手放過就是傻到家。
韓耀也想到了“保護費”這一茬,你在人家的地盤上搞非法買賣,這走私和投機倒把的罪名就是把柄,除非人願意給你留一條通路,拿錢鏟唄。只是“鏟”哪兒,韓耀實在鬧不準,不疏通也能挺一陣,挺多覺得你不懂規矩,但是萬一疏通不到位不全面,漏了誰誰就指定給你使絆子。
因此韓耀什麼都沒做,就等着他們來找上門。
果不其然,不出一個月就有人來查郊區倉庫,不過動靜鬧得不大,只是十來個警察趁大半夜卸貨的時候把他們堵了。
等來了這些人,接着就好辦事了。韓耀裝傻問明白了規矩,十分上道的打點好一切,加之有洪辰的關係網擺在那兒,這些掌權的顧着洪辰那邊兒錯綜的關係,也高看韓耀一眼,倒也沒人爲難。
而韓耀一直以來想做卻無從下手的事情也終於有了機會。
從前韓耀之所以不敢把生意做大,就是怕惹眼了還沒有靠處,到時候半夜走街上讓人攮死都有可能。現在市場經濟興起來了,不官商勾結就啥都別想幹成。而勾結手段,無非就是既有的人際,酒桌,牌局。
所謂“今天飯局上多一個不認識的人,明天辦事就可能多一個有用的人”,就是這個道理。
而韓耀這個人,懂得裝傻給人面子,能對上別人的胃口,但絕不窩囊,也不奉承;他本身就有讓人佩服他,看得起他,願意跟他深交的能力。
最先接觸得就是警察。
四條街和郊區衚衕一片的派出所讓他混了個熟透透,見面兒就稱兄道弟,有了警員捧着給引薦,韓耀已經漸漸接觸到派出所長,再到分局。從那時候開始,張楊就納悶,怎麼總有警局的北京吉普和鐵驢子往他家拉東西呢?
分局的人關係更廣,他也能跟市委和市政府的少數人說上話,人也賣他面子。
就這樣,韓耀迅速在自己周圍形成一張關係網,這張網的絲線互相牽扯,只要善加利用就能保護他,也能給別人看,讓別人不敢輕易動他。
當然,由利益開始的關係最終總能處出那麼點兒真交情來,有些人看韓耀對眼兒,韓耀看某些人也對眼兒,那麼他們之間就有友誼,而不只是單純的利益支撐。韓耀希望,以後他的關係網中能有幾根線是結實的,如果有一天他真掉進泥潭爬不出來,別的線斷了,這幾根線能兜住他,就能救他一命。
與韓耀相比,張楊的生活則簡單明快許多。
這個秋天對於張楊是快樂而難忘的,因爲他終於在越劇上向前邁出了一步。
在省越學習快有小一年,量的積累終於開始轉化爲質的變化,張楊進步顯著。白天的苦練學習和晚上野場子的實練使之青澀漸退,轉而漸漸開始顯露出令人瞠目的天賦。
現在的張楊已經能將很多長劇一字不錯,正正經經的從頭唱到尾,雖然身功步法是靠歲月積累完成的部分,他學戲時間尚短,還稍欠火候,但唱功和神態簡直猶如渾然天成,比之學戲多於三五載的師哥師姐也不遜色。
金老師原本就對張楊這個學生抱有極高的期望,他自身又這樣爭氣,老頭兒看着他的進步欣喜不已,對張楊更是稀罕的不行。省越這麼多年輕演員和學生,各個看着張楊都羨慕唏噓。也不乏有人心中妒忌,背地裏說得並不好聽。
其實張楊耳中何嘗沒溜進過一絲兒一縷的邪風,有無意間聽見的,也有跟他關係好的同門特意告訴他誰誰背後講究他,讓他以後防着點兒。不過張楊也只笑笑就過去了,並不放在心上。日子是自己的,總跟別人較勁這點兒莫須有的事情才叫喫虧。
當然,世上明白事理的人畢竟還是佔多數,小小的詆譭和流言蜚語傳了沒有一圈便消散了。
大家夥兒眼珠子也都在臉上掛着,老金爺子出了名的正直,對學生一視同仁,從來不開小竈。老頭兒不止一次說了,“都是自家徒弟,我就得一碗水端平,就是隻有一句關於戲曲的嗑兒,老頭兒我都得等所有人全在場的時候再講。”這話說的不假,別說平日老師想起來疼學生,掏腰包給孩子們買好香片必是人手一份,就是夏天張楊請假“回家看病重的二姨”那時候,老頭都沒給他單補課,大手一揮道:“去去,問你師哥他們去!”回頭要是攆不上進度,打板子照樣啪啪往身上揍,一點兒不含糊。
此時,張楊的越劇已經開始能夠上得了檯面,唬弄野場子綽綽有餘,有一回劇院演大戲《梁祝》時,張楊飾演了小書童四九,沒幾句唱詞的角色,演得倒是十分到位。
於是,金老爺子在初秋時節給張楊報名了東北三省青年戲曲大賽。張楊在初賽複賽一路輕鬆暢通,然後跟着老師和師哥去瀋陽進行決賽。
張楊唱的是《何文秀》選段,他明白天外有天的道理,但看過別人的表演,還是不禁緊張的哆嗦,感覺自己這點兒三腳貓實在拿不出手。老頭兒原本也沒指望小徒弟能得獎,倒是把這次比賽的期望着重放在另一個徒弟身上,叮囑張楊只要正常唱就行。
他們都沒想到,張楊最後竟得了第三名,銅獎。
大賽評委是從小百花請來的老藝術家,說張楊選手貴在對越劇的表現力和詮釋上,嗓音也非常出衆,在這位選手身上能呈現出一番獨有的味道,望以後更加努力。
張楊生平第一次參加比賽就拿到銅獎,高興得恨不得飛起來,心中也充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和自我認同。如果是以前,他雖然實打實的刻苦,但心裏還隱約害怕,這片自己從來沒有接觸過的領域會學不出成果,不過現在對於走上學戲這條路,他終於再沒有疑慮後悔了,也堅信自己能在越劇這條路上走的更遠。
只是,張楊一路笑着回到省城,這份喜悅卻沒能第一時間跟韓耀分享。
他下火車回家時已到後半夜了,韓耀正在郊區庫房跟小秦往倉庫卸貨,翌日早上也沒回來,張楊去劇院上課坐的公交車。直到第二天下午從省劇院大門走出來,小孩兒這纔看見他哥敞着外套前襟,倚在摩託上跟他招手。
好幾天沒見面,張楊趕緊跑過去:“哥!你怎麼知道我回家了?”
韓耀跨坐上摩託,拍拍後座,道:“看見大紅獎狀了唄。咱家小孩兒厲害。上車,哥請你喫飯,咱們好好慶祝慶祝。”
張楊伏着韓耀後背:“去哪兒喫?要是去大衚衕,那就我請你,本來我得獎了,就該是我請客纔對。”
韓耀轟開油門,笑道:“大衚衕個屁,哥領你上回寶珍,喫滿族八大碗。”
新民衚衕是省城最著名的熱鬧地段,從宣統元年建成開始繁盛至今,省城的老字號有大半是在這個幾百米長的衚衕裏成長起來的。
回寶珍餃子館從一九二五年就落在新民衚衕,門臉正對着街角,屹立了六十年。
最近經常來的緣故,這裏的服務員都認得韓耀了,進門就熱絡迎上來給引座,邊閒聊邊點菜。羊肉餃子,大拌菜,還有細八大碗,兩個煮雞蛋。除了燉菜,別的菜上得都很快,而且擺盤也十分講究,樣式好看,香氣四溢。
滾燙的茶水溢起熱氣,徐徐上升消散,韓耀給他倒滿熱茶,碰杯:“哥以茶代酒敬你,恭喜咱家小孩兒得獎。”
“謝謝哥。”張楊沿着杯沿輕輕吹,笑着抿了一口,然後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
張楊去瀋陽好些天,在火車上折騰壞了,羊肉餃子皮薄餡大,湯汁香濃,他大口小口的喫,沒一會兒四十多個餃子下肚了。
韓耀把燉豬蹄上的筋肉夾給他,看他喫得香就不禁笑起來,道:“你這真是逮着別人請客了,不喫夠本兒不甘心啊你。”
張楊腮幫子鼓囊囊,口齒不清道:“好喫。”
“喫着好咱以後再來。”韓耀往嘴裏塞了條豬蹄骨啃,給張楊盛了碗冬瓜排骨湯。
張楊右手夾着魚糕,左手把湯端回韓耀面前,道:“你喝,這些天淨跟人喝酒,腸胃都喝爛了。我幫你把排骨喫了,你喫冬瓜和木耳,給。”
嘴裏的豬骨棒被抽走,塞進一塊軟乎乎的冬瓜,韓耀失笑:“小崽子……唔。”
張楊又往他嘴裏塞了塊南瓜。
韓耀陪着張楊一頓胡喫海喝,湯足飯飽後,倆人靠坐着聊天喝茶,等消食了再回家。
張楊腆着肚皮,還在回味這頓飯菜,感嘆:“忒好喫,從來沒喫過這麼香的餃子。”
“六十年的老店了,自然有過人之處。”韓耀剝下雞蛋白,蘸了醬汁給張楊,“我爺爺賣煎餅的時候就在回寶珍門前支攤子,當年這家店門臉上敢掛四個幌子,是最出名的好館子。”
張楊瞪大了眼睛,掰着手指頭算:“六十年啊,那不都解放前的時候了麼!”
“民國二十年,我家原來還有那張照片,我爺爺就站在街角,一邊是回寶珍,一邊是新民劇院。”
韓耀語調彷彿融進了往昔的記憶,就如同曾經真的親眼見過那情景似的:“大高個兒,方臉,當時年輕沒鬍子,梳偏分頭,劉海兒在腦門上直拐彎。我家一共只有兩張我爺的照片,一張是死之後掛牆上的,再有就是那張。我很小的時候看過一回,後來燒了,文|革鬧得兇,我爸害怕讓人拿這個當把柄整事兒。”
張楊靜靜聽着,他知道城市裏文|革鬧得非常厲害,一不小心就會被抄家□□扣帽子。
不過,在他的記憶中,文|革也不過就是胸口佩戴毛|主席頭像勳章,上學要念毛|主席語錄才能喫飯,僅此而已。倒也是因爲他出生後趕上了尾聲,農村又落後閉塞,人也淳樸,沒那麼多事兒可折騰。
韓耀點燃一支菸,吸了口,嘆道,“哥當年學習老好了,寫大字全校展覽,後來就讓文|革鬧得,他孃的成天讓我寫大字報,老師飯盒裏多一塊肉也□□,說是走資派,操……那個年代的人都瘋了,沒瘋的不想死就得跟着裝瘋。”
張楊支着下頜回想:“好像我上完小學就結束了,那時候鎮上小學老師每天都照常上課,我媽說,她也只在六六年的時候見過一次□□地主戶,給他家貼了一回大字報,在大隊當衆批評,沒人打罵,批評完就回家該幹嘛幹嘛。”
韓耀在他鼻尖上點了點,道:“算你走運,哥從小學折騰到高中畢業。”
張楊垂眼,忽然撇嘴一笑:“我小學畢業的時候你都高中畢業了,真老。”
韓耀一愣,揪住他鼻頭笑罵:“慣得你,誰老,嗯?”
張楊往後掙,手肘碰翻了茶杯,叮噹響,周圍喫飯的顧客都直瞅他,小孩兒臉立馬紅了。服務員過來收拾還安慰他:“沒事兒沒事兒,給你換個新的。”
張楊不好意思的道謝,忿忿瞪韓耀,韓耀叼着煙仰臉看牆圍子上的裂縫。
桌上一片殘羹剩菜,湯汁涼的凝固出白白的葷油花,張楊喫完了雞蛋白,韓耀一支菸也抽好了,倆人穿好外套結賬,推開回寶珍的拉門,中秋的寒氣撲面而來,鑽溜進衣領袖口。
摩託鎖在門口沒動,韓耀領着張楊在新民衚衕裏散步,小孩兒還是頭一次來這兒。他們隨意沿路走着,竟還看到一家舊時的老茶館,從裏面傳出竹板胡琴聲,燈火柔黃,也不知道在講哪出評書,傳來“豺乃祭獸,草木黃落,蜇蟲鹹俯”的段子。
說書聲在張楊耳邊一過,他當即想起了一直惦記的要緊事,忙問韓耀:“哥!你明天有事兒不?”
“不一定。”韓耀讓鼎豐真的夥計給稱綠豆餅,隨口道:“咋的?”
張楊火急火燎的喊道:“馬上霜降了,咱家還沒買冬儲菜!黃瓜土豆大蘿蔔還沒切片曬乾!樹上的果子還掛着啊!我走幾天你在家都幹嘛了啊!怎麼什麼都想不起來做呢你!”
韓耀後退一步:“……”
鼎豐真的小夥計用紙包擋住臉,非常不給面子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