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力便好。”
面對陳平安的託詞自謙之言,天羅聖女並未揭穿,只是淡淡點頭。
神情平淡,氣質空靈,一應情形,倒是把陳平安整不會了。
從記憶而言,兩人明明有着最親密的關係,但從眼下處境來...
北山大關,暮色如墨,沉甸甸地壓在青石城垣之上。風自黑冥山脈深處捲來,裹挾着腐葉與寒鐵鏽氣,掠過鎮撫司高檐飛角時,竟發出嗚咽般的低鳴——彷彿整座城,都在屏息。
陳平安推開公房木門,指尖拂過門框上三道新刻的淺痕:那是昨夜子時,一道無形刀意自行潰散時,餘波所留。不是他出的刀,也不是他布的禁,而是青陽血煉法三煉圓滿後,體魄自發淬鍊、氣血晝夜奔湧不息,在靜默中反哺周遭天地所生的異象。一縷金焰殘息,潛藏於筋絡最幽微處,隨呼吸吐納悄然遊走,如活物般擇機而動。
他並未點燈。
屋內昏暗,唯有一冊攤開的《妖獸稟賦,血脈神異錄》靜靜躺在案頭,紙頁泛黃,邊角微卷,硃砂批註密密麻麻,字字如釘,力透紙背。其中一頁,被一枚赤陽金果核壓着——果核表面已浮起細密金紋,似有火苗將燃未燃。
忽然,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咔”。
不是風聲,不是瓦礫墜落,是某種堅硬之物被緩緩碾碎的脆響。
陳平安眸光未抬,只將右手五指緩緩收攏,掌心一寸之地,空氣陡然扭曲,浮現出半寸金焰,無聲無息,卻令案頭燭火齊齊矮了三分。
“吱呀——”
木門再度被推開。
來人未穿鎮撫司制式玄甲,一身素灰勁裝,腰懸短刃,左袖空蕩蕩地垂在身側,袖口邊緣焦黑捲曲,似曾遭烈焰焚灼。他右眼蒙着黑布,左眼卻亮得驚人,瞳仁深處,竟有銀線遊走如蛇。
是乞兒。
應從雲身邊那名獸皮壯漢,此刻卻換了裝束,少了莽撞,多了三分陰鷙,七分死寂。
他站在門檻外,未進,也未退,只是靜靜看着陳平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陳大人,我來了。”
陳平安終於抬眸。
目光平靜,不驚不疑,甚至未帶半分審視,就像看見一隻歸巢的雀,而非一個突兀闖入的斷臂獨目之人。
“坐。”他指了指對面蒲團。
乞兒沒坐。
他抬起僅存的右手,緩慢解下腰間短刃,置於門檻內側,刀尖朝外,刀柄朝內,姿態恭謹,卻更像一種獻祭。
然後他單膝跪地,額頭觸地,聲音低沉如悶雷滾過地底:“我求陳大人,教我……如何斬斷自己的命格。”
陳平安指尖一頓。
案頭那枚赤陽金果核上的金紋,驟然熾亮一瞬,隨即黯淡。
他沒問爲何。
也沒問何以知曉他能斬命格。
只輕輕翻過一頁《血脈神異錄》,紙頁翻動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乞兒額頭未抬,卻似已知其意,繼續道:“我本不該活到今日。十二年前,橫山宗‘鎖魂陣’下,三百七十二名北山孤兒,盡數抽骨煉髓,熬作‘陰煞引’。我排第三百七十三……陣成前一刻,被應大人抱走,剜去左臂,剜去右眼,以童子血混‘忘憂草灰’糊住傷口,才吊住一口氣。”
他頓了頓,喉間泛起一絲血腥氣,卻硬生生嚥下。
“可命格未斷。每至朔月,脊骨深處便有陰火灼燒,焚我神魂。應大人尋遍北山醫修、符師、卜者,皆言——此乃‘逆命殘契’,非天人不可解。若強行破契,魂飛魄散,連轉世之機都無。”
“應大人說,陳大人曾以凡軀斬僞天人,又於邱四平手中奪命而歸……您身上,有‘不該存在’的東西。”
陳平安合上書。
屋內徹底暗了下來。
唯有他雙眸深處,兩點星火幽幽浮起,既非金焰,亦非神光,而是某種更古老、更沉靜的明澈——彷彿能照見命格經緯,洞悉因果絲線。
“你可知,斬命格,比斬人難十倍?”他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命格非物,乃天地所錄,衆生所承。斬之,即是逆天。”
乞兒額頭仍貼着冰冷青磚,聲音卻忽然抬高半分:“我不求續命。只求……死得乾淨。”
“應大人待我如子。可我活着一日,他便一日不得安心。那陰火不止焚我,亦焚他神念。他近來頻頻閉關,夜夜咳血,卻從不讓我瞧見……我知道,他在用自己壽元,替我續着這截殘命。”
“若我死,他便不必再耗。”
“若我死得乾淨,他便不必再愧。”
“陳大人……”乞兒終於抬頭,左眼中銀線狂舞,淚卻未落,“您若不願,我轉身便走。從此不再踏入鎮撫司半步,也不再見應大人一面。”
陳平安望着他。
良久。
他起身,緩步繞過書案,走到乞兒面前,蹲下身,伸出右手,按在他額心。
掌心溫熱,無焰,無光,卻讓乞兒渾身一震,彷彿被一道無形枷鎖驟然扣住神魂。
“你錯了。”陳平安聲音平靜,“不是我教你怎麼斬命格。”
他指尖微壓,乞兒額心皮膚下,竟隱隱浮現一道漆黑符痕,形如斷鎖,鏽跡斑斑,正隨着他心跳緩緩搏動。
“是你……幫我試一試。”
話音落,陳平安掌心猛然一沉!
嗡——!
整座公房地面震顫,窗欞嗡嗡作響,案頭燭火盡數熄滅。黑暗中,陳平安雙眸金焰暴漲,卻未外泄分毫,盡數倒灌入乞兒眉心!
那道漆黑斷鎖符痕,驟然繃直,發出刺耳尖嘯,彷彿垂死掙扎!
乞兒身體劇烈抽搐,口中湧出黑血,卻死死咬住下脣,不吭一聲。他左眼中銀線瘋狂旋轉,竟凝成一枚細小漩渦,漩渦中心,赫然映出一座血色祭壇——壇上屍山累累,三百七十二具幼童骸骨環列成圈,中央一盞青銅燈,燈焰搖曳,焰心之中,倒映着應從雲年輕面容,正含笑俯視。
“原來如此。”陳平安聲音低沉,“橫山宗‘鎖魂陣’,抽骨煉髓是假,真正煉的是‘命契共鳴’。三百七十二人,共承一契,一人不死,全契不滅。你排第三百七十三,是備契之子,所以活了下來……也成了唯一能反向溯源之人。”
他五指收緊,金焰不再壓制,而是化作千萬縷纖細火絲,順着那斷鎖符痕,一寸寸鑽入乞兒顱內!
“啊——!!!”
乞兒仰天嘶吼,聲如裂帛!
他左眼銀漩轟然炸開,血霧瀰漫中,竟有無數猩紅絲線自他七竅迸射而出,交織成網,網中浮沉着三百七十二張稚嫩臉孔,每一張都面帶哀泣,嘴脣開合,無聲誦唸同一句咒文:
“命承於天,契繫於宗,骨爲薪,血爲引,永墮輪迴,不得超生……”
陳平安眸光一厲,左手並指如刀,凌空疾劃!
嗤啦——!
一道金焰刀痕撕裂虛空,精準劈在那血網正中!
網斷!
三百七十二張臉孔齊齊僵住,瞳孔瞬間灰白。
血網崩解,化作漫天紅灰,簌簌飄落。
乞兒身體一軟,癱倒在地,渾身溼透,氣息微弱如遊絲,左眼銀線盡消,唯餘一片混沌灰白。
陳平安收回手,指尖一彈,一滴金血自他指尖滲出,懸浮半空,緩緩旋轉,散發出溫潤光澤。
他低頭看着乞兒,聲音低沉:“命格未斬。”
“我只是……替你把鎖,擰鬆了一圈。”
乞兒艱難睜眼,灰白瞳孔裏,映着陳平安俯視的身影,以及那滴懸浮金血。
“這滴血,含我三煉圓滿之精粹,可護你魂三年不散,亦可爲你延壽百日。百日之內,若你能尋得‘斷契之器’,親手斬斷最後一線命絲……你便可真正自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乞兒空蕩左袖,又落回他臉上:“或者,你也可以用它,替應從雲續十年壽元。”
乞兒怔住。
陳平安已轉身,重新坐回案後,伸手取過《血脈神異錄》,指尖輕撫封面,淡淡道:“出去時,把門帶上。”
乞兒掙扎起身,拾起門檻邊短刃,深深看了陳平安背影一眼,未言一字,躬身退出。
木門合攏。
屋內重歸寂靜。
陳平安翻開書頁,目光落在一行硃批小字上:“天品血脈,非止於力。真血所蘊,實爲天地權柄之殘片。金冠羽雀控火,非爲焚物,乃代天執焰;玄羽黑鴉噬光,非爲遁速,實爲竊命光陰……”
他指尖輕點那行字,眸中金焰微微流轉。
窗外,北山大關方向,忽有黑雲壓城。
雲層深處,隱約傳來陣陣翅振之聲,沉悶如擂鼓,震得遠處山巒簌簌落石。
是玄羽黑鴉。
它來了。
陳平安抬眸,望向窗外。
黑雲翻湧,雲隙間,一點幽暗豎瞳緩緩睜開,冰冷,暴虐,帶着一絲……極淡的、試探性的忌憚。
陳平安沒有起身。
只是緩緩抬手,掌心向上。
一縷金焰,自他掌心升騰而起,不灼不烈,卻如初生朝陽,溫潤而不可直視。
雲中豎瞳,微微一縮。
翅振聲,悄然停了半息。
陳平安指尖輕彈,金焰倏然離掌,化作一道細若遊絲的金線,倏然沒入雲層深處。
雲中豎瞳驟然收縮如針!
緊接着,整片黑雲轟然炸開,露出其後盤旋的巨大黑影——玄羽黑鴉雙翼展開,遮蔽半邊天幕,羽尖寒光凜冽,卻在金線掠過之處,微微顫抖。
它沒有逃。
也沒有攻。
只是懸停原地,豎瞳中兇煞漸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更高位階血脈的臣服戰慄。
陳平安收回手,合上書冊。
他未曾看天。
卻彷彿已將那頭四階猛禽的每一根翎羽、每一道血脈紋路,盡數納入眼底。
“天品變異血脈……”他低聲自語,“終究,也只是‘殘片’罷了。”
就在此時,公房外,腳步聲再起。
這一次,沉穩,厚重,帶着金鐵交鳴之音。
是於明龍。
他未讓人通稟,徑直推門而入,身後跟着兩名玄甲侍衛,腰佩鎮撫司最高規格的“斷嶽刀”,刀鞘古樸,隱有龍紋遊走。
於明龍一身玄色蟒袍,胸前補子繡着九爪金龍,步履所至,地面青磚竟無聲龜裂,蛛網般蔓延開去。
他目光如電,第一時間鎖住陳平安案頭那冊《血脈神異錄》,以及……案角那枚浮現金紋的赤陽金果核。
“陳大人好興致。”於明龍聲音洪亮,卻無絲毫溫度,“此等祕典,連本座府庫都未收錄全本。不知陳大人,是從何處得來?”
陳平安起身,拱手:“於大人。”
禮數週全,卻無半分卑躬。
於明龍目光掃過他平靜面容,又掠過他毫無煙火氣的雙手,最終落在他眸底——那裏,金焰已隱,唯餘深潭。
“聽聞,侯希白昨日,又赴靈樞閣,與北山五大世家家主密談。”於明龍踱步上前,手指在案頭輕輕一叩,那枚赤陽金果核“咔”地一聲,裂開一道細紋,金紋驟然黯淡,“靈樞閣主親贈‘萬象羅盤’一件,言可勘破幽冥祕境第一重迷障。”
他頓了頓,嘴角微揚:“陳大人可知,萬象羅盤,需以天人精血爲引,方能啓陣?”
陳平安神色不動:“陳某粗鄙,不知。”
於明龍哈哈一笑,笑聲震得窗紙嗡嗡作響,卻無半分暢快:“粗鄙?陳大人斬邱四平,破橫山宗‘鎖魂陣’,連侯希白都親自登門相邀……這般粗鄙,本座倒想多學學。”
他猛地轉身,蟒袍翻卷如雲,目光如刀:“三日後,幽冥祕境入口現世,北山大關所有二境以上天人,皆需入內探查。侯希白已請命爲先鋒,應從雲統後勤輜重——唯獨你,陳大人,至今未領一職。”
他盯着陳平安眼睛,一字一句:“本座給你兩個選擇。”
“一,隨侯希白入先鋒營,聽其號令。”
“二……”
於明龍袖袍一揮,一卷鎏金玉軸憑空浮現,懸於半空,軸上烙印着三枚赤紅硃砂大印——正是北山鎮撫司最高調令,需鎮守、副鎮守、監軍三方共籤,方可啓用。
“二,接下‘鎮關令’,坐鎮北山大關,統轄十八衛城,代行鎮守之權,節制所有未入祕境之天人及精銳。”
“選前者,你仍是副鎮守,但此後,侯希白帳下,再無陳平安此人。”
“選後者……”
於明龍目光陡然銳利如劍:“你便是北山第二尊鎮守!此令一出,除本座之外,你可決斷北山一切軍政要務,包括……幽冥祕境所得分配!”
玉軸懸浮,金光煌煌,壓得整座公房空氣凝滯如鉛。
門外,玄甲侍衛呼吸粗重。
窗下,幾隻夜行蜥蜴僵在牆縫,連尾尖都不敢晃動。
陳平安靜靜看着那捲玉軸。
良久。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指尖輕輕拂過玉軸表面,沾起一粒幾乎不可察的、來自幽冥祕境方向的陰寒塵埃。
塵埃觸指即融,化作一縷青煙,嫋嫋升騰。
陳平安抬眸,迎上於明龍灼灼目光,脣角微揚,聲音平靜無波:
“於大人。”
“陳某,不爭權。”
“但……”
他指尖金焰一閃,將那縷青煙徹底焚盡。
“幽冥祕境,陳某,必須去。”
於明龍瞳孔驟然一縮。
陳平安已轉身,走向窗邊,推開木窗。
夜風湧入,吹動他鬢角髮絲。
窗外,黑雲早已散盡,唯有一輪冷月高懸,清輝如水,灑落滿室。
他負手而立,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於明龍腳邊,卻未觸及分毫。
“陳某所求,從來只有一事。”
“尋一頭,配得上第四煉的真血。”
於明龍沉默。
玄甲侍衛屏息。
窗外,一隻夜梟掠過月輪,翅尖掠過清輝,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暗影。
陳平安未回頭,只抬起右手,對着窗外冷月,緩緩攤開五指。
掌心空空。
卻彷彿託着整個北山的月光。
“於大人放心。”
“三日後,陳某自會入祕境。”
“不隨侯希白。”
“亦不聽號令。”
“只取……”
他指尖微屈,似握住了什麼無形之物。
“——陳某,想要的。”
月光之下,他掌心悄然浮現出一縷極淡、極細的金焰,如絲如縷,卻似能焚盡世間一切虛妄。
於明龍盯着那縷金焰,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風雲宗師榜更新時,那行被所有人忽略的硃砂小字:
【另:有不明身份天人,於黑冥山脈深處,斬殺疑似‘幽冥巡狩使’之存在,手段酷烈,不留全屍。其遁光……疑似金火雙色,快逾驚鴻。】
當時無人當真。
畢竟,幽冥巡狩使,乃幽冥祕境執法之尊,至少三境修爲。
可此刻,看着陳平安掌心那縷金焰,於明龍喉結,竟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
眼前這人,從未將北山的權勢之爭,放在眼裏。
他所圖者,遠比一座鎮撫司,更爲浩瀚。
也更爲……危險。
於明龍深深吸了一口氣,袍袖一捲,那捲鎏金玉軸無聲消散。
他未再多言,只重重看了陳平安背影一眼,轉身離去。
玄甲侍衛緊隨其後。
木門開合,腳步聲漸遠。
公房內,重歸寂靜。
唯有月光,依舊靜靜流淌。
陳平安站在窗邊,許久未動。
直到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染亮東方天際。
他緩緩合掌。
掌心金焰,湮滅無聲。
他轉身,走向書案,重新攤開《血脈神異錄》,翻至末頁。
那裏,空白一片。
他提筆,飽蘸濃墨,手腕懸空,遲遲未落。
墨珠懸於筆尖,將墜未墜。
良久。
筆鋒終是落下。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只書兩字:
——“等我。”
墨跡未乾,窗外,朝陽初升,金光萬丈,悍然潑灑入窗,將那兩字映照得如同燃燒。
陳平安擱下筆,推開木窗。
晨風浩蕩,吹得他衣袍獵獵。
遠方,黑冥山脈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山勢嶙峋,如巨獸脊骨,蜿蜒向北,直沒入幽冥祕境方向那一片永恆的、翻湧的灰霧之中。
霧海深處,似有低沉鐘鳴,隱隱傳來。
三日之後,祕境將開。
而陳平安知道,真正的大幕,此刻,纔剛剛拉開一道縫隙。
縫隙之後,是更深的幽暗。
也是……他等待已久的,第四煉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