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頭允南掛上電話,撇撇嘴,又回了包廂。
包廂裏的留聲機已經開始放西洋樂。
允南走到父親身邊低聲道:“剛打了電話,說馬上過來。”
從署裏到金陵春,開車過來,快的話也就十來分鐘。
霍正鴻掃了眼包廂,見賓客都已到齊,不好讓人坐着乾等,便拄着柺杖招呼攸寧和薛槐一起走上前。
二人分站在他左右,攸寧則是親熱地挽起父親胳膊。
霍正紅親暱地拍拍她手背,開口道:“謝謝各位親朋好友來見證小女的訂婚禮,諸位也都是看着攸寧長大的,知道她是個混世魔王,如今能有個青年才俊將她降服,我這個老父親也算是放了心。”
攸寧不滿地揪了把他的胳膊。
霍正鴻越發堆起一臉笑,又拍拍另一側薛槐的肩膀,戲謔道:“茂青,你今後只怕是要受苦咯!”
包廂裏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薛槐也彎脣輕笑。
“爹,你給我留點面子!”攸寧小聲嬌嗔道。
“行行行!”霍正鴻又拍拍她的手,笑道,“剛剛只是說笑,諸位都知,攸寧是我霍正鴻的掌上明珠,今日訂婚,是她人生的新開始,也意味着我霍家將多一名新成員。”
原本帶着笑意的薛槐,在聽到這句時,臉色卻分明有了一絲僵硬。
包廂則響起熱烈的掌聲。
而掌聲剛落,霍正鴻還沒繼續下面的話,包廂門口忽然走進來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男人身穿灰色紡綢長衫,胸前掛着懷錶鏈,個子不高,清瘦斯文,看着像是個有錢書生。
“霍督軍,這訂婚禮如何能少了我?”
薛槐臉色大變,喚道:“舅舅!”
霍正鴻則是微微一愣,繼而又笑問:“茂青,這位是你舅舅?怎麼之前沒聽說過?”
薛槐邁步要上前,羅遠昭卻冷喝道:“無恙,你認賊作父,如何對得起你泉下的父母?”
霍正鴻這才斂了笑,皺眉問:“這位先生,不知如何稱呼?此話又從何說起?”
羅遠昭厲聲道:“霍正鴻,當年薛家十幾條人命,我羅遠昭今日替我姐姐來找你還了!”
說着,忽然掏出槍,朝霍正鴻連開兩槍。
薛槐雖然下意識將人推了一把,卻也已來不及,那兩顆子彈還是打在了霍正鴻身上。
霍家的護衛自然也不是喫素的,槍聲一響,立刻便湧上來,將霍正鴻擋住,拔槍反擊。
包廂中頓時亂成一團。
羅遠昭並非隻身前往,在他開槍後,已經有手下從外面闖進來,護送他離開。
他一邊趁亂逃走,一邊高聲喚道:“無恙,快走!”
饒是薛槐素來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眼下腦子也嗡鳴作響,亂成一團。
他轉頭看向被人簇擁着到門口,還不忘頻頻回頭喚他的舅舅。因爲自己的無動於衷,對方面上露出痛心疾首之色,最終消失在門口。
他又看向跪在地上哭喊着去扶霍正鴻的攸寧。
那身乾淨漂亮的紫色洋裙上,因爲染上了鮮血,而多了幾塊斑駁。
“薛槐……薛槐……”攸寧一邊扶着父親,一邊轉頭無助地看向他,滿臉是淚。
明明對方就在眼前,可他忽然覺得好像隔了千裏萬里。
他心中鈍痛,想要伸手去抱住她,只是還沒動,人已經被允南從後面撞開:“快……快送醫院!”
與此同時,樓下因爲樓上的槍響,尖叫呼喊不絕於耳。
夾在這嘈雜聲中,他聽到有人高聲大叫:“大公子,督軍受傷了!那些人是刺客!”
噼裏啪啦的槍聲頓時響徹雲霄。
薛槐驀地回神,看了眼跪在地上不停呼叫着“爹”的攸寧,最終心一橫,朝樓下飛奔而去。
攸寧再轉頭,便看到他飛快離去的背影,她茫然無措叫道:“薛槐??薛槐??”
但對方充耳不聞。
宗西坐在車上時,便遙遙便聽到金陵春的槍聲,他頓覺不妙,趕緊讓司機踩下油門,疾馳過來。
車子剛到門口,便見烏泱泱的食客尖叫着推搡着從酒樓跑出來。
當然,他也一眼看到夾在人羣中那幾個拿着槍的陌生面孔。
接着便聽到霍家護衛大叫“刺客”。
他沒有任何猶豫,拿出槍上膛高聲吩咐手下:“抓人!一個不留!”
羅遠昭總共四人,雖都是兇悍之徒,但酒樓中的霍家護衛,加上宗西帶來的五六人,也個個都是精銳。
原本一行人要趁亂鑽入接應的汽車逃離,可子彈竟然穿過亂哄哄的人羣,接連精準地打中兩人。
羅遠昭來金陵春之前已經查過,因爲霍家低調行事,只包了樓上,一樓大廳正常對外營業,而樓上只有幾個護衛,所以他決定親自來手刃仇敵。
撤退的車和船都已經準備好,只要速度快,趁着人亂,要逃離易如反掌。
他一路腥風血雨闖過來,靠得就是一身虎膽。
可哪曉得霍大公子忽然帶人出現在樓下,攔了他們的去路。
羅遠昭不管不顧朝人羣中開了幾槍,管他打中的是誰,他只要越亂越好。
接應的司機,胡亂衝撞人羣,朝他焦灼大叫:“四爺,快上來!”
兩個手下護着他,艱難地朝車子擠去。
然而下一刻,便又是兩槍,身旁剩下一人也應聲倒地。
宗西在那份資料裏,見過羅遠昭的相片,所以哪怕隔着雜亂的人羣,他也一眼認出人來。
羅遠昭驚愕地睜大眼睛,轉頭越過人羣朝子彈射來的方向看去,卻見是一個面色冷峻的青年,正舉槍對着他。
這可怕的槍法,讓他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膽寒。
而青年已經要再次扣動扳機。
就在他以爲自己在劫難逃時,那人卻忽然被一道身影重重撞到在地。
射出的子彈打在地上。
薛槐將宗西撞翻在地,用力攥住他握槍的手,朝羅遠昭叫道:“快走!”
羅遠昭怔愣間,已經被那司機拉進了車內。
“快快快!往回開!”
羅遠昭隔着後擋風玻璃,看到薛槐和霍大公子在地上纏鬥,下意識就想將人救上車。
然而司機卻道:“四爺,霍家的人太多了,我們往回開只有死路一條!”
說着,不管吩咐,打轉方向盤飛奔上路,疾馳而去。
羅遠昭怔忡半晌,沒再說話,只是滿臉蒼白地望向後方亂成一團的酒樓門口。
卻什麼都看不到了。
他查到姐姐一家出事乃是霍正鴻所爲後,以爲薛槐去南京是爲了報仇,哪知卻收到對方的信,說有誤會。
再後來,便聽到說薛槐成了霍家準女婿。
他怒不可遏,決定親自來報仇。
剛剛叫對方走,見對方無動於衷,他更是失望透頂。
卻不想,對方最終不顧自己安危,救下自己。
只怕自己這一走,對方是兇多吉少。
他閉上眼睛,不由得後悔自己的莽撞。
那可是姐姐在這世上的唯一血脈,自己卻爲了報仇,害了對方。
*
距離金陵春的第一聲槍響,也不過兩三分鐘,人羣漸漸散得差不多,只剩一些在踩踏中受傷的人們在地上哭叫。
“薛參謀,別動!”
薛槐的頭被秦澤用槍抵住,他只得舉起雙手慢慢站起身。
宗西撿起地上的槍,隨他起身,見衛兵還愣在原地,冷喝道:“還不快去追!”
衛兵這才趕緊去驅車。
攸寧無措地看着父親被抬下樓,又踉踉蹌蹌跟上。
原本腦子就一片混亂,剛剛因爲亂成一團的人羣,更是什麼都沒看到。
此刻坐上車,才後知後覺透過窗戶,看向路邊熟悉的兩道身影。
是薛槐和大哥。
她看到大哥,拿起槍,毫不猶豫地朝薛槐腿上開了一槍。
薛槐痛得悶哼一聲,噗通跪倒在地。
宗西卻還不罷休,狠狠在他胸口踹上一腳,才道:“秦澤,把人帶回署裏先關着。”
說着,自己上了一輛車,跟上前面的車。
攸寧滿臉是淚,看着受傷的薛槐被兩個衛兵拖走,地上劃過一片血痕。
她腦子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今日不是她與薛槐的訂婚宴麼?
先是父親被自稱薛槐舅舅的人開槍射傷。
接着大哥又開槍打傷了薛槐。
爲什麼忽然變成她不理解的場景?
他看着渾身是血昏死過去的父親,喃喃喚道:“爹……”
允南抱住渾身顫抖的妹妹:“攸寧別怕,三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