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章——娉婷及笄女公子——宋之徽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嫵嫵,我們成親吧?”
秋來萬物凋零,園子裏一陣蕭瑟寒意,顧家祖宅正房的屋前,玉簪花樹滿枝頭都是雪色的香花,屋旁是一片碧竹濃蔭,透枝寒的竹影搖搖曳曳,俱是映在窗上。
佑嘉太後身着層層疊疊的九重華服,高高挽起的髮髻上戴着的鳳冠,鳳冠之上,明珠璀璨。
宮女們遠遠退在她的身後後,佑嘉太後來的早,這時,京都之中各宮眷命婦們還不曾到達顧府。
她獨立一人,站在屋前石砌的雪白露臺之上,鼻間隱隱綽綽都是玉簪花靜靜吐露的芳香,她沒有入宮前,還在閨閣的時候,就已經很愛這一種香花。
只是京都之中,種植有玉簪花的府邸極少,想不到顧府的祖宅也有栽植這一種花卉。
佑嘉太後不經意抬頭,瞥見屋畔翠竹森森之下,石子小徑上,有一個青年男子低着頭慢慢踱步而來。
她的一顆心,突然跳得厲害,似被重重擊中,她從來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貞靜典範,輕易沒有什麼可以撩撥起她的心緒,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此刻的心潮湧動,幾乎都快要讓她喘不過氣來。
自從宋之徽託她主持顧嫵的及笄之禮起,她就曾預想過在顧府見他,只是待到真見他……
佑嘉太後大吸了一口氣,壓抑自己的心潮,臉色緋紅得厲害,又唯恐被人看見,側頭偏了臉,隱藏着石柱的後面,觸臉都是石柱冰涼,她被這沁涼驚醒,慢慢地仰起臉,已經恢復了往日裏的從容寧靜。
因爲這是顧嫵的大日子,顧傘的服色,比較往日,稍微明亮輝煌一些,只是臉上也沒有喜色。
這一陣子,她半是被宋之徽軟禁在顧府,臉上越發地瘦削下去,袍袖之間,空蕩蕩的。
佑嘉太後覺得,他幾乎要羽化成仙而去。
顧三公子走近到臺階前,纔看見佑嘉太後,立時退後了三步,恭敬地躬身行禮:“今天來主持臣妹的及笄之禮,老勞太後孃娘了!”
顧氏在京都中,除了嫁入筱家而不得寵的顧雙,再沒有親近的女眷,只是此時,宋之徽挾幼帝令諸侯,獨攬朝綱,正是聲勢最顯赫的時候,請佑嘉太後親自來主禮,也不過只是一句話的小事。
佑嘉太後看着爲人臣子的顧傘,他狀甚恭敬,微帶惆悵。
她忍着心緒複雜,含笑回應:“顧修撰太客氣了!”
佑嘉太後心想,確如攝政大人的刻薄之言,顧傘又怎麼會記得她,在京都中,他不知道曾是多少閨閣千金的夢中情人,曾是人人愛羨的名公子,紅顏知己數不勝數,從來也不過只是她自己的一廂情願而已。
此前,她不過見了他三次面,她一見鍾情,再見傾心,京都中最規行矩步的秋家千金,一生中,最丟臉的兩次,都被他看見。
第三次再在瓊林宴見他,已經隔了整整一年的時光,所有的,也不過在芙蓉園裏,隔着屏風的縫隙,匆匆瞥了他一眼。
這是第四次。
佑嘉太後只唯恐自己崩潰,心底話再難忍住,恨不再逢未嫁時,只是,她已經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寡婦。
天底下,再沒有比她尊貴的寡婦!
佑嘉太後對着顧傘匆匆微笑示意,就避之不及地退回到屋內。
繡榻上放滿了各色式樣繁複的華服,金絲銀線繡出花卉,光輝璀璨得奪人眼球。
宋之徽半靠在窗戶邊而站,兩手交叉相抱在胸前,靜靜看着宋府的婢女打扮顧嫵。
婢女們圍着顧嫵,忙碌得團團轉,不經意間,就能夠看見宋之徽,攝政大臣神色冷淡,她們不小心瞥了一眼,又急忙戰戰兢兢地低下頭。
婢女們從成堆的華服中,揀出一件玫紅色繡薔薇羅裙,裙角整整疊了七層紗,一托起來,就像雲朵一般。
一直靜默不語的宋之徽,突然發聲,語氣乾淨利落:“誰挑的這一件裙子?給我換掉!難道就找不出一件大紅喜慶的?”
“是!”衆婢女齊齊應了一聲,被他一嚇,又是抖抖索索的,一陣手忙腳亂。
顧嫵側着頭,不滿意他的自作主張,只敢沒有好脾氣地囁嚅了一句:“大紅色好土氣!”卻像是在撒嬌求他。
顧嫵這個呆子,又哪裏能看得懂他的心思。
宋之徽心中苦笑,臉上卻絲毫顯示出絲毫退卻的意圖,看着婢女找出大紅色喜氣洋洋的吉服。
層層疊疊的紗衣,似把顧嫵籠在雲裏,任由婢女在她的臉上,施了薄薄的一層粉,她一動不動,像一個小小迷人的偶人。
她臉上的肌膚從來盈潔,上了淡淡的胭脂,彷彿有了一點血色,越發顯得明媚嬌豔。
衆婢女正在聚精會神、忙碌不迭之際,突然宋之徽低低的一聲命令:“退下吧!”頓時齊齊收了手上的衣飾,急急忙忙,一窩蜂地退到門外,極有眼色地掩上門。
只是顧嫵的眉,還沒有畫好,她還來不及開口挽留,宋之徽已經站在她的眼前,他手執眉墨:“雖然我的嫵嫵,眉不點已黛!不過——我來給你畫!”
顧嫵的腦海突然飛過“畫眉之樂”一詞,只是宋之徽既不是畫眉的張倘,又何來舉案齊眉?
顧嫵一動不動,任他用眉墨描摹出自己的眉形。
宋之徽的個子太高,此時微微俯身,趨近緊靠着她,他的臉垂得低低的,就近在她的臉前,他的每一縷的呼吸都撲在她的眉睫上,帶出一點柔柔的癢意,直讓顧嫵的身子微微輕顫。
宋之徽收了眉墨,輕輕放進案幾旁邊的妝盒。
他靜靜的,顧嫵也沒有聲響,隱約只有屋前傳來的笙樂聲響。
半晌,宋之徽才臉帶笑意,文縐縐地唸了一句:“顧家有女初長成,娉婷及笄女公子,溫順文雅美且慧……”
她還溫順?
渾身只欠沒有長出刺來。
腦勺上只差沒有長出倒鉤。
顧嫵知道他在打趣自己,雪白牙齒咬着粉紅色脣瓣,拿眼睛瞪他,暮地突然聽見他低低嘆了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嫵嫵,我們成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