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笑了,連新幺娘也笑了。她甚至把我緊緊摟在她的一懷裏。毫無疑問,她也正盼望宥明年頭一胎就生一個男娃兒。這不僅對一個女人,就是對於麼叔一家,也是至關緊要的事。
從此以後,幺娘對我特別好,我常常到幺孃家去玩。幺娘毎一次都要把我摟進她的懷裏去,對我左看右看,親熱得很。如果沒有糖果子給我,就給我泡一碗炒米茶,放一塊片搪。我那個時1候並不曉得,我時常到幺孃家裏去,對幹她生男娃兒,將要起促進作用。只覺得麼娘長得漂亮,性情慈和,糖和炒米茶也實在好喫罷了。
佤是使我引爲遺憾的是,我常在幺孃家串門,並沒有誘發幺娘生下男娃娃來。甚至於有人亊後證明,正是因爲我常常在幺孃家裏出現,使送子娘娘一這是一位抱着娃娃立在現音廟鏑殿上的長得很漂亮的女人,我們常常去那裏看到她,許多年輕少婦在向她磕頭。據說我們這些娃娃,都是由她分配好了,抱到我們家裏來送給我們的媽媽的一誤會了,以爲幺娘已經有男娃娃了,所以只給麼娘送女娃娃。這樣說來,我好喫麼娘家的糖和炒米茶,倒是罪過了,給麼娘帶來那麼大的害處。
總之,幺娘第二年只生了一個女娃娃。再過‘年多,我雖然已經被禁止到幺孃家裏去玩了~:說實在的,幺娘還是一直喜歡我,疼我的一一幺娘生第二胎,還是一個女娃娃。這個送子娘娘未免也太不做調查了,一個勁地給麼娘送女娃娃來,一連生了五個女娃娃,就是大家說的“家有五千金”了。
。”
幺娘到了“家有五千金”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半老徐娘,那年輕少女的風韻,連一點痕跡也沒有了。這也難怪她,不僅生五個女娃娃把她的身體拖垮了,而最重辜的沒有給幺叔家生一個傳宗接代的男娃娃,她的身價一落千丈。丈夫的傷心,鄰居的冷落,特別是三房的那位二孃,甴於坐了兩個兒子,使有權利在天井邊對着幺叔家門口惡言惡語地奚落幺娘,使幺娘再也抬不起頭來。她怎麼能不很快老下去?幺叔家算是薄有田產,由於沒有兒子繼承,按族規遲早要落進麼權和麼娘都極不願意的三孃家的小兒子手裏去。這就叫幺娘感到對幺叔好似犯了獼夭大罪,’怎麼好過?幺叔算是一個好男人,雖然惱火,卻並不惡罵,也不痛打幺娘,這卻引來幺娘更大的難受。她就對我說過4她希望幺叔痛打她,把她殺死,她才舒服。幺叔卻只叫麼娘喫素,唸佛,贖取前世的冤孽,並且要她行善,把小錢散給叫花子或孤老女人,這樣叫皇天開眼,命令送子娘娘送一個衷娃娃來。但是幺叔和幺娘都覺得他們的陰功還沒有積夠,怕再生下來的還是女娃娃,所以過了十幾年,一直不敢再生娃娃。
我也多麼盼望者麼娘不生就罷,一生就生下一個男娃娃來吻。我也痛恨三房那位陰施倒陽,一天總算計着要得幺房絕產的三娘。我離開家鄉以前,還陪麼娘到觀音講去出送子娘娘燒香。我暗暗地作了禱告5並且想質問送子娘娘,爲什麼不把我留着,送給好心的幺娘,卻提前把我送給已經有了兩個哥哥的爸爸,媽媽呢?
我離開家門,再也沒有回去過,以後的情況不知道,現在幺娘怎麼落到了這樣一個境地呢?
我家大伯沒有回答,在座的別的人也沒有回答。大伯嘆一口氣說:“今天晚了,回家喫夜飯去吧,明夭我擺給你聽。”
“大毛兒,你回來,大毛兒呀,你回來呀……”幺娘在龍水溝又喊起來,那象鬼火一般的燈火,忽明忽滅,從黑暗的山谷裏吹來了涼風,使我打起冷戰來。
第二天,我的火伯給我擺了幺娘生兒的故事。不知道是送子娘娘終亍被感功了,或者說不定我臨走前去觀音廟的禱告也起了一點作用,幺娘在十幾年之後又懷了孕,而且生下一個男娃娃。
幺孃的肚子又大起來的消息,三房的三娘知道以後,着實不一安起來。她的如意算盤可能被產。她原本已經量定,麼娘已經生了五個女兒,十兒年沒有再懷孕,不會再生了,因此她的二兒子過繼給麼房,正大光明地得幺房的遺產,是肯定無疑的了,這是族規明白規定了的。誰知道麼娘偏偏又懷了孕。這一來就有兩個可能,如果生下來的是一個男娃娃,三娘得遺產的好夢就破滅了。於是三娘在外面放了謠言,頭一個謠言是幺娘根本沒有懷孕,也不可能再懷孕了,是幺娘用一個蒸箔貼在肚子上,罩上外衣裝假的。接着又放出第二個謠言,說麼娘就是懷了孕,也一定是找別的男人接的種,生下來的&—個龜兒子,沒有資格得幺房的遺產。理由是這時幺叔已經出門去了。幺娘聽了,生氣得很,以至跑到三孃家裏去,當着三娘把外衣解開,要三娘看個淸楚,到底是真是假。結果三娘只好以罵幺娘不顧羞恥,在人面前脫衣服;丟人現眼來收場。麼娘氣得和三娘扭打起來。麼娘罵三娘沒得良心,想得別人的絕產。幺娘申言,如果生的是女娃娃,她要叫麼叔在外邊把家產蕩盡,也不給三娘留一分一釐遺產:我問大伯:幺娘懷孕的時候,幺叔果真不在家嗎,“哪裏的事。”大伯說,“都是三房那個喜歡播弄是非的三娘硬給戴的,那個女人,你還不曉得,
這倒是的,我們鄉下就有這種多嘴婆,一天喫飽了就喜歡張家長李家短,吊起一個嘴巴胡說,唯恐天下不亂。這個三娘我是見識過的。她愛咒罵我們這些男娃娃,巴不得天下的男娃娃郎死絕了,只留下她生的兩個男娃娃得絕產纔好。
據大伯說,麼叔出去,其實沒有亂花多少錢,他是一個老好人,他總相信是他或者幺娘前世作了什麼孽,所以不讓他有兒子,活該絕後。因此他出門去,不走什麼太碼頭,就;到這個廟那個廟裏去燒香,納根施,乞求神仙顯靈,他還看準了一個座落在峨眉山深山裏的小廟子,一當幺娘生下來的還是一個女娃娃時,便到這個小廟去出家當和尚,念一輩子的經來贖取自己的罪過,幺叔回來了,麼娘快耍臨產了,幺叔天天在家裏燒香唸經,幺娘也跟着念起經來。據大伯告評我,麼叔麼娘的誠心,硬是感動了菩薩,他們做夢,夢見送子娘娘抱一個男娃娃來了,果然,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生下來一個兒子。多嘴婆三娘也不得不承認幺娘真的生了一個男娃娃。因爲她在事前,害怕幺娘做假,去哪裏弄一個男娃娃來頂替,她拿錢買通了接生婆,證明的確是幺孃親生的,纔沒有說什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