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撥人馬彼此暗中打量,並未有人開口。
但沉默很短。
短到只有風從綠洲吹到戈壁的距離。
陸離站在三皇子身側,目光落在李青靈身上時,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意外。
關於這位人類女子成爲戰神殿殿主的經過,他仔細研究過相關情報。
雪州鏡湖一戰,蔑天下以天魔解體爲族人炸開退路,自己化爲血霧,戰神殿精銳十不存一,殘部遁入魔淵深處,彼時情報顯示,接手的是一個人類女子。
這是一個在幽州魔族看來近乎荒謬的選擇。
陸離當時便覺得戰神殿會難以爲繼。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李青靈,素衣如雪,黑髮垂腰,面容清麗,眉眼之間沒有半分鋒芒,卻讓人不敢輕慢。
更讓他在意的是那些魔人的目光。
他們看向李青靈時,不是恐懼,不是敷衍。
而是一種發自骨髓的信賴。
陸離見過很多種臣服,唯獨沒見過這一種。
他原以爲所謂【真魔聖女】傳說,不過是雪州鄉野間的以訛傳訛。
但此刻他意識到,事情只怕是並不簡單。
“殿主。”
陸離拱手,面帶笑容,很是客氣地道:“這位是我大衍魔庭三皇子殿下。”
李青靈眉梢微挑,目光移向三皇子。
那張蒼白俊美的臉上已恢復從容,灰藍色的眸子安靜地與她對視。
“不知三皇子來我戰神殿,所爲何事?”
她的聲音不高,言辭簡潔,沒有任何客套的修飾。
三皇子深吸了一口氣。
他本是來徵服的。
但是現在,見到了李青靈之後,一些措辭已重新掂量過。
“殿主見諒,孤冒昧來訪。”
三皇子的語氣柔和了幾分。
“鏡湖一戰後,聽聞戰神殿損失慘重。”
“孤此次恰在雪州,念及聖族一脈同氣連枝之誼,特來探望。”
他將摺扇在掌心輕敲一下,微笑道:“若有用得上孤的地方,願盡綿薄。”
李青靈看了他一眼:“三皇子有心了。”
聲音聽不出熱絡,也聽不出冷淡。
一旁的魔子七夜,臉上已露出戒備之色。
他在修羅場中長大,深知魔族諸脈之間雖稱同氣連枝,但彼此吞併、暗中蠶食的事從未斷絕。
如今戰神殿元氣大傷,落在旁人眼裏便是一塊肥肉。
誰來了都得防着。
更何況來的是大衍魔庭的皇子。
他忍不住開口試探:“殿下此行,莫非是專程來雪州尋我戰神殿的?”
三皇子看了他一眼。
只覺得這個年輕魔人,氣勢也不簡單,心中又有了幾分招攬之意。
當下搖頭笑道:“不是。孤此來雪州,本是爲尋一人。”
七夜問道:“何人?”
“李七玄。”
李青靈心中微微一跳。
和小七有關?
她用了一瞬間壓住心底的情緒,面上不動聲色,語氣依舊是方纔那般清淡:“殿下找到他了?”
三皇子點頭:“見到了。”
李青靈道:“此人之名,我在魔淵亦有所耳聞。聽聞他刀法卓絕,心狠手辣,將來未必不會成爲戰神殿的威脅。殿下能否細說?”
三皇子正要開口。
陸離卻搶先一步,微笑道:“三皇子遠道而來,戰神殿不奉酒水,非待客之道。”
三皇子會意,將到了嘴邊的話收了回去。
他的確是想要進去看一看戰神殿如今的底細。
李青靈的視線從三皇子移到陸離身上,停頓了一瞬。然後點頭。
“既如此,請隨我來。”
她轉身,朝綠洲深處走去。
魔子七夜臉色一變,快步跟上,壓低聲音道:“殿主,核心綠洲乃我族禁地,豈能讓外人……”
李青靈腳步未停。
“七夜……”
她只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七夜便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三皇子見狀,回身看了一眼身後二十名武王親衛。
“爾等退至魔淵入口,不得踏進一步。”
親衛無聲行禮,轉身退去。
三皇子和陸離兩人,隨李青靈與七夜,沿着田壟間的小路朝綠洲深處走去。
李青靈走在最前面,沒有回頭。
片刻便到了綠洲深處。
腳下泥土鬆軟溼潤,踩上去有輕微的彈性。
兩側田壟整齊如削,新抽的靈谷秧苗碧綠欲滴,在微風中起伏如浪。
壟溝筆直,間距勻稱。
遠處果木成林,一人多高的枝幹上隱約掛着青澀的果實。
空氣裏有泥土的腥甜,混着草葉的清香。
還隱約有一絲果木將熟未熟的甜。
三皇子走得很慢。
走得越慢,看得越細。
陸離跟在他身後,也在看。
但他看的角度不同——他看的是殿下在看什麼。
他的目光從田壟掃到果林,從果林掃到遠處正在修葺石屋的魔人。
石屋不高,兩三層,砌得方方正正。
窗洞還沒裝上窗框,但門口已經種上了不知名的野花。
那些魔人有說有笑。
有人在夯土,有人在搬石。
還有一個半大的少年挑着兩桶水從田壟間跑過,水花濺出來,旁邊的大嬸笑罵了一句。
吆喝聲此起彼伏,竟帶着幾分輕快的調子。
三皇子看得仔細。
他想起情報上關於魔淵的描述,黃沙漫天,寸草不生,戈壁萬里,然而眼前這方土地,和他讀過的每一行情報都對不上。
差距太大了。
大到不可能僅僅是因爲情報滯後。
他看了眼前方那道素白身影。
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這一切是與她有關。
三皇子在心中做出了判斷。
陸離走在七夜身側,摺扇半展,語氣隨意。
“這片綠洲打理得井井有條,想必費了不少心思。”
七夜並不接話。
他的戒心寫在臉上,卻並不失禮。
陸離也不追問。
他開始觀察魔人與魔人之間的互動。
這些魔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笑容,極爲勤勞,做事主動,效率很高。
這不是靠武力高壓能維持的秩序。
這種秩序來自於每個人的心甘情願。
而心甘情願的背後,是對一個人的絕對信任。
陸離將摺扇合攏,什麼都沒有說。
這份秩序不是靠武力維繫的。
這就意味着,它無法用武力摧毀。
但他知道,情報上那個“山窮水盡”的戰神殿,已經不存在了。
這讓他既警惕,又好奇。
一行人穿過果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兩層木樓立在綠洲中央,樓前一片平整的夯土小廣場。
幾個魔人孩童正蹲在地上,用枯枝在沙盤上描畫。
走近了纔看清,不是在玩耍。
是在寫字。
筆畫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極認真。
一個斷了一條手臂的年老魔人坐在旁邊,不時俯身指點。
三皇子腳步一滯。
那個老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沒有畏懼,也沒有好奇,又低下頭繼續教孩子寫字。
三皇子想起大衍魔庭的演武場,那裏每日有成千上萬的年輕魔人修煉,練的是殺人的技巧,沒有人教他們認字。
眼前這羣孩子寫的字還很醜,但十年之後,他們將是戰神殿第一批既懂殺人、也懂算賬的魔人。
一個只會殺人的魔族是刀。
一個識字懂算的魔族,是握刀的手。
三皇子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吐了一口氣,然後邁步走進了木樓。
門沒有關。
事實上整個綠洲都沒有設防——至少表面上如此。
廳中陳設簡樸。
一方木桌,幾把木椅。
牆上掛着幾幅手繪的水渠分佈圖和糧倉儲量表,每條水渠的走向都用細筆描過,拐彎處注了流速,分叉處標了水量。
桌角堆着厚厚的文件,分門別類。
最上面一份墨跡還未乾透。
李青靈在主位坐了,示意客人入座。
三皇子和陸離先後落座。
七夜親自端上茶水,粗陶碗,碗沿有一道細小的裂紋,茶湯清綠,散發着草木清氣。
在大衍魔庭,宴客的器皿若有瑕疵便是對客人最大的不敬。
在這裏,碗上的裂紋無關緊要。
碗是舊的,茶是野的。
但端茶的人沒有半分怠慢,接茶的人也沒有半分挑剔。
三皇子端起碗,飲了一口。
茶水澀中回甘。
在大衍魔庭,他喝的是從人族腹地運來的靈茶,一盞抵千金。
眼前這碗野茶雖不值一文,卻比他喝過的任何一杯都更有滋味。
“好茶。”
他將安瀾峯上與李七玄會面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
“說來慚愧。”
三皇子自嘲地笑了笑:“孤本是打算親自出手試探的,可見了本人之後便改了主意,此人已是武皇境界,氣勢極強,傲骨天成卻不倨傲。”
他停了停,又喝了一口茶水,才繼續道:“孤見過很多天才,大多數天才的驕傲寫在臉上,但李七玄的驕傲在骨子裏,孤敢斷定,日後莫說雪州,便是幽州境內,恐怕也難有可與之爭鋒者。”
李青靈安靜地聽着。
一碗茶捧在手中,指尖感受着粗陶碗壁傳來的溫度。
她在心裏把三皇子的話翻來覆去咀嚼了兩遍。
他誇小七時沒有半分勉強的意思。
他甚至承認自己也沒有必勝把握。
一個皇子能當着外人的面說這種話,要麼是虛僞到了極點,要麼是誠懇到了極點。
她暫時還判斷不出是哪一種。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這個三皇子比她預想的更難對付。
她瞭解自己的弟弟李七玄。
他從不向任何人低頭,不會輕易臣服於任何人。
但正因爲他知道姐姐在戰神殿、身處魔族陣營,他對魔族的態度比對人族時更剋制。
那句留了餘地的話,是在爲她考量。
李青靈面上不露半分波瀾,但握着茶碗的手指,溫度比方纔暖了幾分。
“當然……”
三皇子笑了笑,接着道:“但此人也並非全無破綻。”
“哦?”
李青靈手指在茶碗邊緣頓了一下:“此話怎講?”
“李七玄臨走時說了一句話:不得招惹他的朋友,否則便是敵人。”
三皇子微微一笑:“說明他不是孤注一擲的獨夫,而是有所牽掛的人。有所牽掛的人,便有拉攏的可能。”
李青靈只是將茶碗放下,淡淡道:“殿下看人很透。”
三皇子搖頭:“若真看透了,孤也不會白跑一趟。”
李青靈將茶碗擱回桌面,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三皇子將目光移向窗外,那片綠色在午後陽光下微微發亮。
他頗爲感慨地道:“孤此番乃是第一次進入雪州,方知雪州亦有數名不世天驕。”
“不世天驕?”
李青靈將茶碗放下:“不知哪些人能得殿下如此評價?”
三皇子微微笑了笑:“以孤觀之,共有三人。”
李青靈坐直了些許:“願聞其詳。”
“第一人自然是李七玄。”
三皇子的語氣毫無猶疑:“此人以武皇之姿橫空出世,日後必爲一方巨擘。”
七夜哼了一聲,沒有開口。
他聽過李七玄這個名字,但從未見過真人。
三皇子如此推崇一個人族,他心裏到底不服。
於是他問道:“就不必多說李七玄了,第二人呢?”
三皇子又飲了一口茶,繼續道:“這第二人嘛……”
他看向李青靈。
灰藍色的瞳孔深處有一層極淡的光,像隔着薄霧看燈火。
“便是殿主。”
七夜聞言霍然變色:“三皇子慎言!殿主乃真魔之軀,豈能與人族相提並論!”
李青靈擺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看向三皇子,眼神依舊平靜:“我能與那李七玄相提並論?”1
三皇子微微一笑:“孤觀人從不走眼。”
“殿主鋒芒內斂,蒼雲出岫之氣象。外柔內剛,臨大事有靜氣。”
“此等氣象格局,便是在幽州羣魔之中,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廳中安靜了一瞬。
窗外有風吹過果林,沙沙聲極輕,像遠處有人在翻書頁。
午後的陽光從窗欞斜斜透入,在木地板上切出幾道長長的光斑。
灰塵在光柱裏緩緩浮沉,像時間被放慢了。
七夜張了張嘴,沒有再反駁。
他看了殿主一眼。
李青靈依舊安靜地坐着,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波動。
但七夜跟了她這麼久,學會了一件事——
殿主越是安靜的時候,越是不能打擾。
一邊的陸離低頭看着自己的扇面,什麼都沒有說。
他當然看出來了,三皇子今日的姿態放得比任何時候都低。
這不是失態。
這是策略。
一個梟雄最大的誠懇就是把自己的挫敗攤在桌面上。
三皇子在賭,賭這位真魔聖女喫這一套。
峯頂之上不戰而退,是示弱。
當着殿下的面把招攬李七玄失敗的事和盤托出,是示誠。
一言一行都在告訴對方,孤不是來吞併你的,孤是來交你這個盟友的。
目前來看,似乎有效。
三皇子又喝了一口茶。
他的分寸感也很好,誇完便收,沒有繼續往下捧。
過猶不及。
李青靈沉默片刻,然後輕聲道:“殿下過譽了。”
她又問道:“敢問殿下,這第三人是?”
三皇子端起茶碗,將剩下的茶水喝完。
茶已微涼,入口清苦,回甘卻長。
他將茶碗放下,不緊不慢地看向李青靈。
“這第三人,在雪州也算是風雲人物,名氣不小。”
三皇子慢慢地道:“但雪州很多人都說,此人遠不如李七玄,然則以孤觀之,此人之氣象手段,絕不在李七玄之下。”
廳中又是一靜。
李青靈微微蹙眉。
她對這個謎題有了興趣。
雪州境內,被世人拿來與李七玄比較的人不止一個。
但被說“遠不如”卻又被三皇子如此評價的,會是誰?
三皇子看向她,買了個關子,道:“殿主不妨猜一猜,此人是誰?”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