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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孫少平的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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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進入到深秋,黃原城早早披上了寒意。筒子樓三樓的走廊裏,煤球爐子排成一列,吐着藍色的火苗,各家鍋鏟碰撞聲和炒菜聲交織成煙火氣的奏鳴曲。

葉晨家門口,一個嶄新的鐵皮煙囪,從窗戶裏探出來,呼呼的冒着白汽,這是大姐夫常有林用礦上的邊角料親手做的。

屋裏十五瓦的白熾燈懸在頭頂,燈罩是用報紙疊的蓮花形,已經被油煙燻的泛黃。

燈光下,摺疊圓桌擺的滿滿當當,一大海碗冒着熱氣的酸菜燉粉條,一碟油汪汪的煎豆腐,最扎眼的是中間那盆紅燒肉,姐夫帶來的五花肉燉的紅亮酥爛,油珠子在肉湯上打着轉。

“香!真香!”

常有用手朝自己的方向扇着,鼻子輕微的翕動着,礦工服袖子挽到胳膊,露出結實的肌肉,笑着說道:

“俺們礦上的大師傅都不出這味兒!”

賀秀英記着碎花圍裙,正把最後一盤醋溜白菜端上桌,對着丈夫呵斥道:

“就你嘴貧!快嚐嚐這個,爹新亮着頭道醋做的,特意讓給你們帶過來的。”

賀秀蓮拿過裝着頭道醋的陶罐,深紫色的醋汁在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暈,她小心地往碟子裏倒了一點,醋香瞬間瀰漫開來,她忍不住誇讚道:

“還得是爹的手藝,真是絕了!”

葉晨光拿着半瓶西鳳酒給自己的姐夫斟滿,笑着說道:

“姐夫每天出力最多,來多喝兩杯,解解乏!”

常永林嘿嘿的笑着,從工具包裏掏出個鋁製飯盒,打開後,裏面露出兩副掛膠手套,然後就見他炫寶似的說道:

“看看這是啥?礦上新發的勞保手套,厚實着呢!你們小兩口一人一副!”

掛膠手套在當下這個年月還是很少見的,也就是從事井下作業的礦工條件好,能有這待遇,普通工人見都見不到。葉晨和賀秀蓮二人只覺得心裏暖暖的,這就是一家人,有好東西總是會互相惦記着。

酒過三巡,常有林的臉膛泛紅,話也密了起來:

“小晨,秀蓮,你們是沒見着啊!現在咱家醋坊門口,天不亮就排上隊了,縣供銷社的老王說了,咱家的醋現在是他那兒的頭牌!”

賀秀英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接過了丈夫的話頭說道:

“最神的是縣廣播站,那天的大喇叭一響,全村人都炸了鍋了!“賀家傳統醋坊”,哎呦喂,當時咱爹正攪醋缸呢,手抖的差點勺都拿不住了!”

衆人是一片歡聲笑語,常有林滋溜的一口酒,接着說道:

“孫玉亭你們還記得吧?那天湊過來遞煙,說啥“早就看出賀老哥不是一般人”!我呸!當初咱家起窯洞時,村子裏就數他風涼話多!”

葉晨安靜地傾聽着,筷子間在醋碟裏輕輕一點,蘸了點醋嚐了嚐。燈光在他的眼鏡片上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他只是溫和的笑了笑,然後說道:

“咱爹的手藝確實好!”

賀秀蓮給身旁的大姐來了塊肉,輕笑着說道:

“看把你和姐夫高興的,來,快多喫點!”

“能不高興嗎?”

賀秀英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對着妹妹說道:

“現在村裏人誰見了咱爹,都得喊聲“賀老掌櫃”!就連田支書見了面都主動遞煙,聽說......聽說縣裏領導都誇咱家醋坊呢!”

常有林神祕兮兮的前傾着身子,壓低了聲音對妹夫問道:

“安亭縣供銷社的人說,是田主任......是田支書的弟弟,親自打個招呼!小晨,是不是你......”

葉塵輕輕轉動着酒杯,酒葉在杯壁上掛出透明的弧線,他小口抿了一口,然後夾了片白菜,在菜湯裏仔細蘸勻,塞進口中輕輕咀嚼,說道:

“田主任是明白人,知道什麼是好東西,咱家這個醋確實是越陳越香。”

賀秀蓮看着丈夫平靜的側臉,欲言又止。她注意到,丈夫雖然笑着,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淺幾分,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思忖什麼。

飯後,常有林明顯是喝高了,他拉着葉晨的手,大着舌頭說道:

“小晨!等明年開春......開春咱把東頭那間房也盤下來......搞個大的!讓咱爹當......當廠長!”

賀秀英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笑着對丈夫說道:

“美的你!咱爹說了,啥廠長不廠長的,能把老祖宗的手藝傳下去就行!”

姐夫一家走後,夜深人靜,筒子樓裏的喧囂散去,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火車汽笛聲。賀秀蓮鋪好了牀鋪,給葉晨打來洗腳水,效果正在書桌前若有所思的丈夫,一邊幫他洗着腳,一邊終於忍不住問道:

“晨哥,晚上喫飯時,我看你聽姐夫說廣播站的事,好像......沒那麼高興?”

葉辰微笑着望着妻子,伸手拉着她在身旁坐下,讓她也褪去襪子,和自己一起洗。然後說道:

“不是不高興,咱家醋坊生意好,爹和大姐姐夫一家一家日子過得紅火,我比誰都開心。我只是在琢磨田福堂、田福軍這兄弟倆的手段,確實不一般啊。”

賀秀蓮的神情有些困惑,不明所以的問道:

“手段?什麼手段?這不是好事嗎?縣裏廣播表揚,多有面子啊?”

葉晨輕輕嘆了口氣,眼神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說道:

“秀蓮啊,這世上很多事,不能光看錶面。當初田潤葉落魄投奔杜莉莉的時候,我出於善意幫了她一把,田家,這是不知怎麼知道情況了,在投桃報李呢。

只不過田家兄弟這一手“投桃報李”,裏面的學問可大着呢。你如果感興趣的話,我可以給你掰開揉碎了說說。”

“晨哥,你說嘛。”賀秀蓮認真地點了點頭,像是個等待聽課的學生。

夫妻二人擦過腳後,處理完一切瑣事,靠在牀上,葉晨開始了自己的小課堂,給妻子逐條分析:

“第一層是最淺的,也就是還人情。我通過杜莉莉資助田潤葉的事情,讓他們意外的知道了。這份情田家人自認體面,所以他們必須得認也得還。

直接送錢送物,顯得俗氣,也容易落人口實。但通過公家渠道,給咱們家的醋坊來個“認證”,既體面又實惠,面子裏子都給了,這說明他們懂規矩,講分寸。

第二層,這是政治投資。田福軍是縣裏的二把手,他哥哥田福堂在雙水村也是說了算的。他們兄弟倆最需要的是什麼?是成績。

現在上級強調發展經濟,什麼是成績?像咱家醋坊這樣既能安置勞動力,又能壯大集體經濟,還能提供優質產品、受到羣衆歡迎的社隊企業,就是活生生的擺在眼前的成績典型。

宣傳賀家醋坊,就是在宣傳他們石圪節公社,宣傳原西縣工作做的好!這報告遞上去,是閃閃發光的。

第三層嘛,則是情感捆綁和關係加固。他們用這種“公對公”的方式回報我們,比私下裏給什麼好處都高明。這等於把咱們賀家,把我和他們田家,和組織更緊密的捆在了一起。

咱們的醋坊發展的越好,就越證明了他們當初支持我們是有眼光決策正確,以後隨着醋坊的規模壯大,他們的這份知遇之恩和扶持之功就越發凸顯,這是一條看不見的紐帶,比請客回禮要結實多了。

第四層,是田福軍最精明的地方,他在進行風險規避和立場展示。秀蓮,你別忘了,現在雖然政策鬆動了,但是還是有很多人在觀望。

田福軍位置敏感,他大力支持一個個體色彩濃厚的醋坊,有沒有風險?答案是肯定的。

但是通過廣播站,以宣傳集體經濟、發展社隊企業的名義來進行,這就是絕對的正確,誰也挑不出來毛病。

同時,這也向外界表明瞭,他田軍是積極響應改革號召,支持新興事物的開明領導,這對於他的個人形象是非常有利的。”

賀秀蓮聽到這裏,整個人都懵了,她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說道:

“我的天吶,這裏面有這麼多道道呢?”

葉辰淡然一笑,笑容裏有些複雜的意味,繼續說道:

“不只是如此,還有呢。至於這第五層,則是在千金買馬骨,做給外人看的。田家兄弟如此厚待我們,其他人都看着呢。

尤其是那些真正有本事、有想法,但卻還在猶豫的人會想:你看,只要像葉晨,像賀家這樣有真本事、幹實事,田福軍就會支持你,縣裏就會給你機會。

這能鼓勵更多人出來做事,帶動一方經濟,對他田福軍來說,這治理地方的功績,不就來了嗎?而對於我們來說,無形中也成爲了標杆,只能越來越好,不能給他砸了招後牌。

所以你看,只是這不起眼的一則短短的廣播,背後是田家兄弟,特別是田夫君的深思熟慮。

既還了人情,又賺了成績;既鞏固了關係,又展示了立場;既然支持了我們,又宣傳自己。一舉數得,面面俱到,這手段,這心思,由不得我不感嘆一句厲害啊。”

賀秀蓮依偎在丈夫肩頭,沉默了良久。今天葉晨可以說給她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道:

“以前我只覺得田福堂精明,現在這麼一看,他弟弟比他還厲害,想的可真深真遠。晨哥,還是你看得透。”

葉晨攬着妻子的肩膀,看着窗外沉沉的月色,輕聲說道:

“社會就是一本大書,處處都是學問。咱們以後的路還長,這些人和事,心裏有數就好。他們雖然有用心的方面,但只要最終的結果是好,對咱家,對雙水村的老百姓有利,那這就是好事。睡吧,明天還要上課呢。”

燈光熄滅,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賀秀蓮在黑暗中睜着眼睛,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丈夫所擁有的,不僅僅是寫出動人故事的才華,還有着一份洞察世事的深刻智慧。而這則廣播背後的波瀾,也讓她對未來的

路,有了更清醒的認識......

黃土高原剛披上薄薄的秋霜,孫少平蹲在礆畔上磨鋤刃,砂石摩擦鐵器的聲音刺耳得像是在刮他的心。遠處傳來大哥孫少安癲狂的嘶吼:

“額沒廢!額能生十個娃!”

“少平,趕緊的!”

父親孫玉厚佝僂着背,從窯洞裏出來,對着他說道:

“隊裏催着交糞肥呢,咱家還差三十擔......”

孫少平悶頭繫着草鞋帶,斜肩破洞露出凍的發紫的腳趾,他抓把甘草塞進去,就像塞入心裏那些往外冒的怨氣。

以前這個時候,大哥早扛着扁擔往自留地送第三趟糞了。孫少安總說“念你的書去”,把他往學校的方向推。現如今,那本裹着牛皮紙的高中課本,早被竈火塘吞得只剩邊角,母親說糊炕洞時引火用了。

“日他田福堂先人!”東窯突然傳來砸東西的聲響,接着是母親壓抑的啜泣。孫少平攥緊鋤把,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起那個陽光很好的午後,田福堂親自來家裏,捲菸灰落在炕蓆上,那時,潤葉姐和大哥還沒有離婚,他對着孫少安說道:

“村裏的初中馬上就要建起來了,到時候讓少平去村中學教書吧,和潤生也好有個伴兒。”

當時孫少安正在炕上編草鞋,他突然把錐子扎進炕桌,語氣強硬的回道:

“俺家不欠田家的人情!”

現在呢?村中學的紅磚房蓋起來了,田潤生每天夾着教案,從他家門前過,胸兜彆着兩支鋼筆。而自己只能跟着父親喫生活費,臭氣燻的連說親的媒婆都得繞道走。

正當孫少平胡思亂想的時候,院外突然傳來,田二扯着嗓子在坡下喊的聲音:

“少平,公社要統計掃盲人數,你識文斷字的,去幫個忙唄?”

孫少平剛要應聲,卻聽見父親孫玉厚慌忙回絕:

“不去不去!俺娃忙着呢!”

等到人走遠後,孫玉厚這才小聲嘟囔道:

“白乾活不給工分,欺負老實人呢?!”

也不怪孫少平有這麼大的怨氣,他要是在學校裏教書,刨去兩個假期不算,一年就能掙二千六百工分,公社一個月還補助六塊錢呢。要是暑假裏出工勞動,隊裏還單另給記工分。

這樣下來,一年比一個最好的勞力都掙得多。哪像現在,孫少平苦哈哈的在隊裏當社員,每天一個八分就到頂了,還得是好好賣力幹活纔行。

夕陽把影子拉的老長時,孫少平蹲在河灘上洗筐,水面上映出個頭髮亂如蓬草的年輕人,眼裏的光比河底的鵝卵石還沉。

對岸傳來村初中學生的唸書聲,是曾經的好友田潤生在領讀:

“祖國啊,我的母親......”

孫少平突然把糞筐砸進河裏,水花驚起飲水的麻雀,撲棱棱飛向村中學的方向。

天一天比一天涼了,夜裏颳起了白毛風。孫少平縮在薄被裏,凍的牙打顫,耳畔傳來父母在隔壁屋的低聲爭執:

“把少安送去療養院吧?聽說公式裏有指標......”

“屁!那指標是給五保戶的!咱家出了個瘋子,你還嫌不夠丟人啊!”

“日頭從誰家門前都會過。”

孫少安躺在土炕上睡不着,他想起大哥沒瘋時常說的話。可現在,太陽好像永遠都照不進孫家的破窯洞了。

第二天一早,孫少平胡亂的喝了碗糊糊粥,正準備去把碗泡上。院外突然傳來田海民隔着土牆的喊聲:

“平娃!公社拉化肥,一天五毛錢,你去不去?”

“這就來!”孫少平趕忙應道。

去公社的路上,村裏的幾個壯勞力坐在裝化肥的拖拉機上。金富金強兩個兄弟正在那裏說着風涼話:

“孫家真是爛泥扶不上牆!老大老二慫,當初要是乖乖讓少平當老師,現在哪至於這樣?”

孫少平把自己變成了聾子,頭恨不得扎進褲襠裏。

幹活的時候,孫少平把化肥袋摔得砰砰作響。氨氣味嗆的人流眼淚,他卻覺得比呆在那個充滿瘋癲笑聲的土窯洞裏強。汗水混着化肥顆粒蟄在臉上,像是被無數根針扎,滋味別提多酸爽了。

日落時分,孫少平攥着五毛工錢往家裏走。路過村初中時,他停下腳步,教室新安的玻璃窗映着晚霞,窗明几淨的教室裏,田潤生正在黑板上演算方程式。

孫少平下意識地跟着默唸,手指在褲腿上劃拉着公式。直到田潤生覺得異常,疑惑的看向窗外,他才慌忙躲在老槐樹後。

因爲田潤葉的事情,孫少平是有愧疚的,他總覺得自己沒臉去見田潤生,哪怕這些年他一直是自己最好的兄弟。

孫少平有些出神的望着老槐樹的樹身,上面刻着兩行字,是他當年和潤生一起刻的:“少平潤生,永不分離。”不知道什麼時候,上面的“少平”二字被刀狠狠刮過,只剩下模糊的疤痕。

孫少平到家的時候,窯洞裏飄出熬中藥的苦味。孫少安正把尿撒在竈臺上,嘴裏嚷嚷着“田福堂你喝呀!”老母親徒勞地用抹布擦拭,眼淚滴進冒着熱氣的藥罐裏。

孫少平突然爆發力搶過藥罐,狠狠的砸在地上,黑褐色的藥汁濺了滿牆,像是幅潑了墨的山水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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