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自己走出了霜塔教堂。
夜色中的拒冬城在視覺上充滿了暖意,而供暖法陣發散的暖意也讓人不用擔心在城內時會因風雪受凍。
順着登山臺階,李昂一路向下,朝着記憶裏的位置走去。
試探着敲響一戶民居的門,門戶打開,維爾的臉出現在門後。
“你小子可算是來了。”
老團長攬着李昂進門:“我還想着你今晚是不是會流連忘返,根本想不起老哥了。”
“來,坐。”
維爾的家是一戶四居室,磚石砌起的牆,外面還有隔熱層,客廳的壁爐內旺盛的燃燒着。
招待李昂的還有維爾的妻子,眉眼間可看出年輕時的美貌。
維爾雖然重傷退休,但最後也是步入超凡境界中段了,在四大空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最後找的女人家室也很好,是拒冬城的書香門第,舉手投足都可以看出良好的教養。
維爾幾句話介紹,就基本透露出家裏的事都是妻子在管了。而他自己平時就在城裏各種地方幫襯一下,真正需要他的是採礦隊出徵的時候,他會護送人們穿過風雪,抵禦魔物。
年輕時,他的夢想和紐比斯許多人一樣,那就是航行至雲之彼端。
這樣的夢想最終沒有實現,但是歸於故裏後,生活規律平穩,孩子也上了名校,整體安寧舒心,對普通人來說也沒有多少不滿了。
“靈魂頂點的事我根據信息猜到一點。”
經過寒暄,維爾便提起靈魂頂點。
過往既已發生,裝作看不見反而會讓人心裏怪怪的,不如直接說開。
“好幾年前,拉姆斯就不會再回我詢問團裏情況的信了,後來有你和其他幾個老朋友來看望我,說了些事,其實我心裏也明白了到底是誰在真的爲團隊努力。
“前些天,我看到靈魂頂點排名成了第一。”
維爾滿滿倒了一杯酒,李昂一般不碰酒精,喝了一小口就暈暈的,所以維爾的妻子給他沏了草藥茶,他看着維爾一個人痛飲。
“我第一反應竟然不是開心,我都愣了,我應該開心的啊。”
維爾飲了一口酒:“然後我聽到他們要招人的新聞,又找來成員公示,上面找不到你了。我就明白了。”
不知道是否是因爲醉得較快,維爾的肢體語言越來越豐富,最後他深深低下頭,雙手拄着膝蓋,對李昂深深彎下腰。
“抱歉,是我錯了,識人不明,所託非人。
“你扶持着我們的團隊走到第一,最後卻受到這種待遇。
“當年,我心裏有幾個團長備選,我最後可能挑的是最差的一個。”
李昂抓着維爾的肩膀把他拉起來:“事到如今,說過去也沒意思了。
“拉姆斯當年願意自己扮醜逗樂別人,事情也搶着做,說他不適合那個位置,誰說得出口啊?
“我們的那個靈魂頂點,說誰是團長其實都不關鍵,沒人想到最後會變成那樣。”
“啊,當年的冒險,確實快樂。”
兩人眼中依稀看到當年的冒險過往。
維爾能在主攻手和前衛之間切換,和很多男人一樣,他有着一顆衝鋒戰鬥在前的心,他最喜歡的就是把怪物拉一起清,搶着出手。
所以在他不得不當前衛負責吸引仇恨和承受傷害時,其他人就一邊清怪一邊打趣他打不了怪,氣得他嗷嗷叫。
當主攻手的時候,只有李昂能夠搶在維爾前面出擊殺足夠的魔物,所以在進攻方面,維爾唯一佩服的就是李昂。
每當他倆打怪打得得意忘形,當時的副團長,一位既能治療又能輸出傷害的牧師就會陰陽怪氣的用嘲諷來提醒他倆,只要他們反脣相譏,很快全團就會吵作一團,最後又以大笑收場。
得到特別適合自己的裝備的時候,維爾就會全力開始吹噓自己,暗示優先權,但是最後它還是會到達合適的人手裏去。
嬉笑怒罵卻輕鬆愉快,戰鬥時不會糾結誰沒做到什麼,而是會誇讚誰做到了什麼,戰局出現漏洞,有人立即承擔責任填補,有人能根據情況接過指揮權。
正是在磨閤中逐步心有靈犀,才能一直奮進而不覺苦累。
“基坦退休得也早,法琳娜在‘衆神歡宴”,小莫在‘超級好運團”,還有那幾個怪人不知道去哪了。”
維爾握着酒杯:“你們......要是大家一直在一起多好啊。”
李昂看着維爾,這老男人的頭髮還沒出現白髮時,簡直像是故事裏走出來的那種勇者一樣。
聲音洪亮、出手穩健,值得託付後背。目標明確、英挺帥氣,讓人不自禁的跟隨。幽默風趣,能調笑別人也經得起被取笑,他在的話,團裏氣氛永遠不會差。
“事情不能完全怪你,本來我們就是你東一個西一個拉到一起的,你一走,那幾個本來就喜歡當獨行俠的就先走了。”李昂道。
他喝着茶回想:“靈魂頂點在拿到月夜島那一大筆功勳之前,前四的天團是衆神歡宴、雲間漫步、榮耀至上和超級好運團。
“衆神歡宴個個都追求極致實力的精英,沒有刻意去追求配合,也能憑強大的個人能力在聯合作戰的時候打出很好的成果。他們彼此之間經常懶得社交,沒有團隊任務就各過各的,對他們來說,或許不需要經營人際關係更舒
服。
“雲間漫步各個都是性格散漫的冒險家,有些人可能比衆神歡宴的成員還強。他們整個團的功勳靠的是能探索和攻克別人毫無頭緒的刁鑽地帶。這團的團長據說只有騎士決議會召開的時候才見得到人。
“榮耀至上是追求極致組合與配合的團隊,最強調執行力,每個人都必須像機器人一樣執行命令。據說他們一起去尋覓某種對全團一起增幅的東西了,所以被擠出了前四。
“超級好運團。團裏的人比雲之盡頭還誇張,各種樂子人和搞子,就是收不住性子,所以導致排名幾乎永遠在第四,也是被擠出前四名的常客。”
維爾笑了笑:“還得是成了天團以後看到的風景多,這些事情我待在霜天島根本瞭解不到。”
“我說這些不是想吹噓什麼,我是想說,每個團都有自己的特色,即便刻意的規劃,有時候能走到哪裏還要看一點隨機性。
“前四後面的十幾個天團裏面也有挖空心思想要提升排名的,但反而屢屢失敗。
“我當初留在靈魂頂點,主要是因爲快樂。我覺得,現在各自混得挺好的老人們也是那麼想的。
“又快樂,又能朝着自己的目標前進,這真是最理想的生活了。
“當感受不到快樂以後,各自都是找得到更好的去處的,所以我也沒勉強他們留下。而且我也沒考慮拉他們另起爐竈,因爲那種感覺是再也抓不住了。”
維爾的臉被酒精燻得通紅,他盯着李昂把話說完,咧嘴笑道:“你變化真大,能把這些事情看得那麼清楚,難怪有信心另起爐竈,我這種老傢伙已經遠遠甩在後面了。”
李昂低着頭:“這幾年裏我也想過,如果我當初主動爭取團長會怎樣?”
“會怎麼樣?”維爾對這個話題有點興趣。
“還是爭不贏拉姆斯吧,當時沒人反對他,已經說明一些狀況了。”
“切,我還以爲你要說啥。”
“我要說的是,我對於自己的認識增進了。”
李昂把茶杯放在桌上,兩手相交,指節中一點點積蓄力量。
“之所以沒爭,是因爲我明明也有渴望站到臺前的心,但是我的遲疑時常會佔上風。我沒有想好到底要不要承擔責任。這一點就和拉姆斯不一樣,他從一開始就想好了哪怕手段用盡也要掌控大權。
“後來我也考慮過要走,但走後我如何自處這也讓我遲疑。最後兩年,我的想法逐漸堅定,但團隊排名的提升突然變快了,這時候我又在想,如果我能連他們都扶得起,那真帶上一羣自己滿意的成員能走到哪裏呢?
或許從某時某刻開始,李昂就是刻意的在等待一個時刻,讓自己舍掉疑慮,架上不會回頭的奔騰馬車的時刻。
“這個時機還是到來了。”
李昂手指啪啪作響。
“那兩個女孩子嗎?”
維爾後仰靠在沙發軟墊上:“說實話,我第一時間以爲你是受了刺激準備開始亂來了,但我仔細看了看,她們又有點不一樣。
“就當我是借坡卸驢說話吧,反正誰有非凡的特質,我這老東西也看不出來了。
“靈魂頂點啊,既然人都不一樣了,那就只剩個殼子而已了,以後我也不會再在乎它了。”
打了個酒嗝,維爾又問:“新團註冊了嗎?”
“明天搞。
“那我要來見證。”
“歡迎。
局面終於是輕鬆下來,二人開始聊起這些年的見聞。
“......你不知道,超帷魔獸在物質世界構造軀體時候的那種景象,頂級的自然災害都無法比擬......
"
.駕着船和巨龍在天際競速,激烈的碰撞......”
“......災害點消除後,陰散去,物質世界重塑,花草樹木原地發芽生長,蔓延到遠方...…………”
魔域和世界頂端的種種風景讓維爾心生神往,時常嘆息,也讓他說了好多句“你一定要重返巔峯啊”。
“......我咒術師9階後,還得到過魔法高校的聘書呢。”
維爾愣住了:“哪一個?”
“幹塔城三大校之一的歐庫特斯學院。”
“該死的,你爲什麼不去!”
維爾突然大叫,把李昂嚇了一跳。
“你知道希芙入學花了我多少錢和精力嗎!你要是那裏的教授,豈不是能給我女兒開後門了!”
維爾的老婆在廚房罵道:“你在鬼叫什麼!人家有自己的事情,你小金庫都沒動呢在這裝。”
“你、我......等等,你怎麼知道......”維爾結結巴巴的。
李昂笑了笑,問:“你女兒就讀於歐庫特斯學院?學的什麼?”
幹塔城的三大魔法高校分爲密斯特瑞姆、阿肯納和歐庫特斯學院。
多蘿西曾經就讀的就是密斯特瑞姆的初級學院,這裏主要教導魔法在實用面的可能性,培養巫師、元素使、牧師、樂師等職業。
阿肯納學院研究魔法的原理,培育奧術師、陣法術士、魔法工匠等職業,紐比斯各地對魔法陣的運用也以他們的研究爲參考。
歐庫特斯學院就比較特殊,研究的是魔法的隱祕面。對外聲稱培養的是魔導士,召喚師,但李昂還知道那裏盛產死靈法師和惡魔術士,當時不知道他們是什麼心思,想讓他這個主攻靈性操縱的人去執教。
“她修行的是召喚師。”
召喚師倒是個不錯的職業,其他人求之不得的召喚獸對於高階召喚師來說根本不是問題。但這是一個典型的需要天賦的職業,需要修行者能透過魔力維度接觸到各種魔物或未知存在。
“送她去那裏不怕你女兒學壞嗎?”
“沒辦法啊,去幹塔城做的測試就是推薦去那裏,還好那小妮子從小鬼靈精,從不喫虧。幾次回來也沒看出問題,我也就不太糾結了。
“她現在幾歲了,讀的哪個學級?”
李昂記得維爾冒險時就吹?他女兒從小擅長魔法,想要送她去幹塔城,但是隔得太久了,他對她的年齡和讀了多久都沒概念。
維爾眼神怪異:“你爲什麼這個?”
“你爲什麼那麼戒備?”
維爾的妻子過來添茶,白了丈夫一眼,道:“小希芙十六歲了,現在是高級學院二年級。”
“那麼厲害?”李昂有些驚訝了。
這三所高校,他記得是初、中、高級各自有三、三、四個學年。入學都是從初級學起,不規定入學年齡,不一定能晉級,全看個人是否有能力。
多蘿西就是讀了個初級就結束了。
“也就是說,你女兒一路攻克難關,現在連高級都要畢業了,那不是起碼是5階的施法者?”
“是啊,我的錢也一路流走啊。”
維爾看着在哀嚎,能進高級魔法學院是很多人根本不來的事,他完全是痛並快樂着。
“幹塔城啊...……”
李昂想到伊登給出的路線,之後總要去一趟。
“你有計劃要去嗎?”維爾問。
“之前攻略前查資料都要去,這回帶新人,等她們提升一些以後也要去辦事。”
維爾突然像是陷入了糾結,糾結了好半天,還是道:“你去的時候,幫我帶點東西給希芙吧。”
“你爲什麼不自己帶或者郵寄?”
維爾支支吾吾,結果由他妻子來說:“希芙總聽說她爸吹?冒險的事蹟,所以對靈魂頂點也有關注,聽他總是誇您把團隊帶到全空前列,所以也說過想見您一面。”
李昂一下懂了,這老父親想要通過“以前認識的牛人”在女兒面前裝一下。
“行吧,把東西交給我。”
維爾現場寫了封信,說白了本來也沒啥是需要李昂去帶的,只是找個由頭罷了。
又聊了一陣子,夜幕已深,李昂便告別維爾夫婦,約定明天見面的地點和時間,的回到教堂睡下。
第二天早,早飯時分,李昂和佐伊已經喫了一半了,多蘿西才姍姍而至。
她精神有點差,淡金色長髮中那幾縷玫紅色也顯得有點亂。
半精靈沒有喫飯,第一件事是跑到李昂旁邊瞪着他。
“幹嘛?”
多蘿西貼在他耳旁問:“昨晚我睡着了,你、你回來的時候有沒有做什麼?”
李昂不理她,專心的挑揀面前的沙拉。
“你說話啊,我記得我沒蓋被子的,爲什麼會......可惡,我爲什麼睡着了呀......”
多蘿西跺了好幾下腳。
看她不依不撓,李昂道:“我從下面的門縫看到你房裏有光,所以想喊你睡覺了,但是你沒反應,所以我做的只是開門、拉上被子、關燈、關門而已。”
“就是這個‘而已’我才懊惱啊!”
半精靈抓着自己的頭髮。
佐伊嘴裏塞得滿滿的,拿叉子指着多蘿西位置上的碗碟:“你不喫的話,我就喫了。”
“喫!我就算不喫,你也不準喫我的!”
兩個人一大早就吵吵嚷嚷的,去往拒冬城公會辦事處的路上已經被各種路人訝異的圍觀了。
李昂覺得,自己重新起航要學的首先就是不在意外人的目光,以前是沐浴在羨慕渴望的眼神中,現在則是被怪異的眼神炙烤。
伊登也想見證佐伊正式踏上旅途,所以也跟了過來。
拒冬城的公會辦事處不大,不過所有可辦事項兼備,當四人到達時,維爾已經在那裏等待了。
辦事流程輕車熟路,李昂馬上填好了各種信息,只有團隊飛空艇與駐地是暫定事項。
最後剩下的,只有團名了。
兩個女孩又討論開了,這次連伊登和維爾都加入了討論。
“要不起個搞怪的名字,這樣等我們第一了,所有人都要不情願的喊出我們的名字。”佐伊說。
“就不能優雅一點嗎?我可不想被當怪人。”多蘿西嘆氣。
伊登道:“我覺得‘羣星重聚’這個名字很好。”
維爾對李昂道:“要不對應靈魂頂點,叫‘新生起點吧?”
李昂盯着表格上的空缺想了一陣,抬起頭來。注意到他的動作,佐伊多蘿西一小一大兩個女孩馬上望向了他。
她們的容顏映入他的眼中,精緻可愛且活力四射的小野貓,高雅嫵媚曼妙多姿的金絲雀,她們將自己的前路全都交託於他了。
李昂深吸了一口氣:“我想叫它‘星花旅團’。”
他接着解釋道:“我現在對團隊的期望,是團員與團隊彼此成就。團隊因每個團員的付出而閃耀,團員的夢想和期望也能藉由團隊達成。
“這就感覺,就很像星與花。
“星星和花朵,它們單獨也是閃耀和美麗的,但是當閃耀羣星連成燦爛星空,無數花朵盛開成一片花海,便更能深深震撼人心。這就是個體與羣體的關係。
“同時,我也覺得這涵蓋了我對旅途的期望。
“希望我們永遠能看到沒有烏雲遮蓋的星空,希望我們走過的島嶼都能開滿鮮花。
辦事員小姐笑道:“您說得我都有點嚮往了呢,那您的空之騎士團最後決定這個叫名字嗎?”
兩個女孩對視一眼,又看着李昂。
“星?”佐伊歪着腦袋,“李昂覺得我是星星嗎。”
“花?”多蘿西牽住李昂的袖子,“告訴我,你是意有所指吧?對吧?”
維爾抱着手臂,搖頭感嘆:“嘖嘖,現在的年輕人,我算是明白了。”
兩個女孩同意以後,團名就此敲定。
公會歷300年5月30日,星花旅團正式成立。對紐比斯世界來說,它尚且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事件。
把團隊註冊表交給辦事員後,李昂敲了敲旁邊的委託板:“事不宜遲,開始接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