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決看着他,心裏好笑,直接道:“大宋這世道,當好人哪裏有個好下場?若是被逼迫得緊了,我便上山造反,正所謂“造反招安好做官”,我不願去當大官,說不得到得便舉起反旗,殺進東京,奪了趙官家的鳥位,哈哈,到
時便封慕容你爲丞相如何?”
???我還沒招攬你呢,你倒是想當我慕容復的主公了?
慕容復嘴角一抽,有些尷尬地笑道:“白兄說笑,當今大宋雖有契丹外患,但人心依附,江山穩固,哪裏是能造反的?”
白決搖頭笑道:“此言大謬!”
“哦?白兄有何高見?”慕容復這兩年年歲漸長,明白了造反需要兵將勢力的道理,在西夏一番折騰,也沒發現戰勝大宋的希望,此時不由發問。
白決喫了片牛肉,喝了杯糯米酒,笑道:“當今之世,如你我這般之人,便是喫朝廷禁令的牛肉,也不過當是尋常酒食,可宋地百姓,過得又是什麼日子?食不裹腹,衣不蔽體,居處漏風雨,往來受盤剝,聽說就是那東京城
的百姓,也常常因權貴侵佔房屋土地,而流離失所的......嘿,說什麼人心依附,江山穩固,不過只是無根之木、無水之源罷了!”
慕容復聽了,搖頭道:“民心雖然不穩,但畢竟國百年,如今世道,山上造反的匪寇何止百千,又有哪個能成事了?”
“一羣只知道搶掠百姓,不事生產的賊寇,能成什麼氣候?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將百姓治好,自然盡攬人心,區區趙宋,有何道哉?”白決完全不明白,爲什麼這麼淺顯的道理,這些人都想不到,想不明白。
慕容復更不明白,爲什麼白決會有這般想法:“夫與士大夫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也。庶民狡詐,所謂民心,乃是士子、豪強、地主、鄉賢,百姓之心難以捉摸,欲治民,先治官吏……………”
完全不同的心態,讓兩人雞同鴨講,說不到一塊。
白決也不糾結,笑問道:“許是我思慮不周,若依慕容你看來,這想取天下,又該如何做呢?”
慕容複數十年想着復國之事,平日裏也無人交流,便是幾名手下家臣,也難以提供什麼思路,此時見白決“無君無父之言”,確定白決也是個不老實的,也不在意他說將出去,便也又喝了杯酒,笑道:“酒後之言,權當搏君一
笑。昔日漢高祖七年一統寰宇,唐太宗六年平定天下。若依我看,想要奪取天下,首在天時,我等要做,便是廣積名望,以待亂世,亂世若至,英雄自可乘風而上。”
這就是天龍里慕容家一個很被人詬病的點了:想復國、想造反,竟然不去積攢兵器錢糧、招攬士卒,卻整天在江湖裏廝混!
白決也是疑惑這一點,便直接提了出來:“積名望?待亂世?恕我直言,我以爲想要造反,須得尋一邊垂之地,暗中培養勢力,而後殘食四方。”
“再來一壺白酒!”慕容復只感覺與白決十分投機,聊這造反多有意思,越聊越是開心,“邊垂之地,田畝荒廢,百姓想要活命已是極難,又如何積蓄民力?便是在這中原之地哪處山上培養勢力,也是極爲不易!民心不安、動
輒告密四周勢力,便是費盡心力養出一股勢力,但凡打出反旗,也是傾刻間土崩瓦解,以致四方來攻!至於在異族廣培勢力,亦是極難,白兄能認出我來,想必那日杏子林中,我假名李延宗刻意隱藏武功,被白兄看出。實不相
瞞,我乃燕國慕容氏後裔,先前潛身於西夏一品堂中,也是祖輩傳下的心得,借西夏之力,培養勢力。”
“啊!”
王語嫣不自禁叫出聲來,她還不知道這事,慕容復並沒有給她說過箇中內情。
風波惡也是心頭一驚,正要提醒,卻被包不同輕輕碰了碰手臂,示意他莫要說話。
白決眉頭一挑,也是沒想到慕容復竟就這般清楚明白地說了出來,當下抱拳一禮:“原來是燕國後人,有禮了!”
慕容復見白決如此心性沉穩,不由心裏更喜,他也不怕白決說出去,如今白決在江湖上邪氣森然,他便是透露自己身份,江湖上也沒人會信,至於旁邊的段譽,貪戀表妹美色,更是不必擔憂。
當下復飲一杯,長嘆道:“幼年時,父親常教導我說,欲行復國之事,須得以人爲本、交好羣雄,先做‘武林皇帝,到時天下有變,儘可憑武林中積下的名望,權勢,傾刻間即成一方之主,隨後逐鹿天下,光復大燕!那時我
對父輩之言,自是深信不疑,苦練武功,但隨着年歲、見識漸長,又讀了些書後,才覺得父輩之言,未免偏頗,歷來成大事者,哪個不是廣積勢力,方可成事?”
“因此我前番潛身於西夏一品堂、欲謀兵權,可是憑我之才智、武功,兩年間也不過是做了個偏將,手下兵馬不過數十,且不可盡信!真要做事,恐怕便是在西夏潛伏二三十年,頂多也只是如赫連鐵樹那般,地位崇高些,手
裏兵馬多掌控些,依舊只是西夏鷹犬,難成大事!”
“在中原培植勢力?我也試過,初時還好,稍有成色後,便是數不盡的爭端內亂告密,一段時日不過去,辛苦培養的勢力,便成那些人的私產,毫無半點用處!”
“至此,我才相信父親之言:‘欲成大事,天時爲先,我能做的,也就只是先在武林中成名,待到時日有變,可以極快積蓄勢力,也可憑藉武林人高來高去的本事,奪關開城,以爲內應!”
“白兄,我看你武功絕世,談吐不凡,也是個不甘受朝廷、武林禮法束縛的,我願與你結爲兄弟!共圖大事!不知白兄意下如何?”
一口氣將心裏話說完,慕容復心裏放下一件大事,眼睛看向白決,眨也不眨,心裏咚咚直跳,患得患失。
他這話裏,藏着些小心思,嘴上“白兄白兄”叫得客氣,但真要結拜,論起年歲,定是他爲兄長、白決爲弟,到時正應桃園結義、弟從兄言,那時不是理所應當跟着自己當小弟、復興燕國麼?
籠絡人心,最緊要便是以兄弟情誼籠絡,就算是包不同那般槓精,只不過是頗有智計,慕容復爲收四大家臣之心,都能在心裏忍着不顯分毫,白決如此武功,慕容復自是想要以結拜確定關係的。
白決眉頭緊皺,慕容復這些話,聽着有幾分道理,實際卻是理解不能。
這世上什麼事不難?更何況是在大宋氣數未盡時,謀奪天下?那慕容氏一族世代想着復國,如何沒有這份耐心,這股韌性?
難就不做了?
便如在那西夏謀奪權勢,一代人不成,兩代人也不成麼?甚至慕容博多生兩個三個兒子,派一個去西夏培植勢力,一個坐鎮中原,這樣不行麼?
在中原培植勢力困難,容易失控,那就坐鎮在那裏,世代培養之下,還怕培養不出個如“土司、節度使”之類的土皇帝麼,整天幾個人居住在燕子塢、吟風嘯月享受清閒日子,算個什麼事?
偏就把希望寄託在虛無飄渺的“武林皇帝”上,幻想着亂世一起,自己就“一遇風雲便化龍”?你以爲你是雄霸麼?
這慕容家一代代的,都在搞個什麼玩意?說是復國,就爭了個“南慕容”的江湖名頭是吧?
慕容博、慕容復就是受這影響,整日裏在江湖中廝混,到處搞事,想着先把大宋搞亂,再趁亂世起兵?
雖說這個世界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但你慕容家的復國計劃,是不是有點太草了?
見白決眉頭緊皺,慕容復這纔有些後悔,初次見面就說這般大事,只是他這段時間越是蒐集白決信息,就越是對白決欣賞,心心念念就是收服白決,讓他做自己的姜太公,張子房,今日一見,又看白決言出無忌,一時衝動,
便直接說了這些心裏話,覺得想要收伏“關張”這樣的英雄,非得自己學劉玄德、“以誠待人”不可。
可惜,白決不是初入社會的愣頭青,對面也不是“朕不爲弟報仇,雖有萬里江山,何足爲貴”的劉玄德,一個鮮卑胡虜,妄想竊據九州,畫這麼個餅就想讓自己上鉤,慕容復以爲他以“南慕容”之尊,與自己“推心置腹、折節下
交”,自己就一定要感激涕零,拼死效命麼?
什麼玩意。
看着旁邊風波惡、包不同打了雞血一樣,白決搖頭失笑:“我白決便是得罪了朝廷、武林,又有誰能奈我何?慕容你三言兩語便想讓我助你,未免有些託大。”
旁邊包不同心中不服,就要擡槓,但被白決不經意掃了一眼,想起白決杏子林裏的狂,登時心裏一突,不敢再“非也非也”地出言擡槓。
慕容復心裏暗罵白決勢力眼,看着一表人才,卻只想着要好處,俗不可耐,當下耐着性子問道:“昔日漢高祖請張良出山、昭烈皇帝請丞相出山時,又何曾帶什麼寶物?白兄若想要什麼,我慕容復爲你取來!”
白決擺擺手,他也知道,對方大抵是不會拿家傳絕學《斗轉星移》出來交換的,便也不提此事,只是問道:“慕容,我非有意爲難,有一件事我要請教你。”
見白決說得誠懇,慕容復便道:“請講。”
白決將心中疑問拋出:“實不相瞞,你說的光復大燕,是哪個大燕?我只知道戰國七雄裏有個燕國,《覆漢》裏......漢末時也有個鮮卑,你家是漢末時的那個鮮卑麼?”
慕容復萬萬沒想到白決會問起這個問題,見他不是有意調侃,此事也沒什麼好瞞的,便道:“我這一脈,乃是東晉十六國時的北燕,北燕國滅後,家祖慕容氏諱字龍城,於那五代十國時,欲要光復大燕,大業未成。”
白決歷史不好,聽着有些糊塗,心裏理了下時間線,問道:“也就是說,你家祖是在晉朝那時建的國,然後唐末五代十國時又爭奪天下,五代十國是唐末的吧?這......這到現在,得有六七百年了罷?”
就離譜,什麼東晉十六國,什麼五代十國,鬼知道都是什麼國家,還說什麼北燕,那肯定還是有南燕的了?那有沒有東燕西燕前燕後燕?
海燕有沒有?
感覺到白決的訝然之意,慕容復雖看出他沒有嘲諷,只是正常疑惑,依舊彷彿被針紮了的蛤蟆,心浮氣躁,忍不住爭辯道:“儒家有言,十世之仇猶可報!先祖大業,莫說六七百年,便是千年萬年,後輩子孫又豈敢一日或
忘!?”
“你說的對。”白決嘴角抽搐,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麼好,什麼北燕,他聽都沒聽過。
不知道爲什麼,看到白決表情,慕容復突然想罵人。
一時之間,氣氛尬住了。
沉默了一會,白決認真道:“慕容,你想光復大燕,儘可去做,便是有一日來攻打大宋,我也不會阻攔,趙宋這窩子,就是被打得不夠疼,這才整日裏只知享受,至於說想請我助你,嗯......斗轉星移是一個,其他美人靈草靈
物也算,如那冰蠶、莽牯朱蛤之類,嗯......說不定,咱們很快又能相見。”
最後說這話,白決是想到了少室山武林大會。雖然喬峯、遊坦之的命運都已改變,但如今的中原武林,喬峯“塌房”,羣龍無首,又有白決這個禍星,那少林多半會辦個武林大會,以此宣告少林重掌江湖第一大派......多半還會
請丐幫過去觀禮。
此等盛會,南慕容是肯定會去的,蕭遠山、慕容博多半也會攬風雨,到時白決也想過去喫個瓜。
一想到這,白決就想到聚賢莊遊氏兄弟,這兩個二傻子眼看喬峯塌房,就敢辦什麼英雄大會,簡直笑死個人,一個個想在江湖上搏名聲,想得都瘋了,想必少林寺也頗爲無奈,爲避免再有聚賢莊這樣的二傻子搶風頭,少林寺
應該很快就有動作。
思索之間,慕容復見白決出神,又聽到白決方纔之言,知道白決不是那種輕易能收服的,一時之間,也是有些失望,隨意又飲了幾杯酒,眼看白決絲毫不在意自己的“殷切眼神”,心中失望,便即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