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家的文字記載,也就只有這些墓碑存留,其餘諸如家譜,先輩書信,盡都沒有找到半點蹤影。
王夫人也算是半個慕容家的主人,無論去哪,燕子塢的僕從皆不敢阻攔,白決連慕容復的臥室都查看了一遍,見是個極小、極簡陋的小房間,頗有點“臥薪嚐膽”的意思,裏面各處地板、牆面都試探了一下,也沒發現暗格密室
什麼。
沒有線索,就是最大的線索。
數百年密謀復國,不說兵器錢糧,造反的心得體會,單只是數代先輩的文字銘刻、志向留言,多少總該是有點的吧?偏偏數代人的存在痕跡,硬是不見任何蹤影,明顯是有一雙手將這些信息將這些抹去,據王夫人說,自她二
十餘點前嫁至王家,燕子塢就已是這副場景,只有四個家僕看顧着十餘歲的慕容復,慕容復明顯是不知道其中內情的。
那就是慕容博乾的這些事?
越是查探,越是覺得慕容博這人心思莫定,許多事似乎連慕容復也瞞着,所謂的慕容家學,就只有《斗轉星移》、《參合指》等武功,甚至連《參合指》慕容復都不怎麼在意,平日裏沒怎麼練習,至於其他更重要的造反經
驗,那是絲毫都沒有影子。
給人的感覺就是:慕容復,你已經會斗轉星移了,看來你的已經掌握了基本的生存能力,那接下來你去光復大燕吧......
“青姐,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不想讓兒子繼承祖業的父母?”涼亭之中,白決思索良久,突然問道。
王夫人白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手:“怎有可能?當今世道,能讀書成名的畢竟不多,自謀生計又何其難?便是那些百工、賤籍,也多是子承父業,有個喫飯的營業本事,至不濟也是‘藝多不壓身”,又怎會有不讓兒子繼承
祖業的?”
白決點了點頭,摩挲着王夫人的小腰,又問道:“那依青姐你的想法,什麼是世上最快活的日子?”
“自然就是和心愛之人相伴終老,琴瑟相合,逍遙快活一世了。”王夫人癡癡地看着白決,她對白決,初時是生理性喜歡,隨即心理也跟着沉淪,“白弟弟,我知道你在江湖上多有仇家,聲名不好,不如你就隱居在曼陀山莊,
有我陪你護你,想必江湖上也沒有幾人敢來尋仇。便是有一二仇家,你我姐弟二人聯手之下,也儘可將那些仇家殺了做花肥!好弟弟,到時我家中的武功祕籍,還有我所會的《小無相功》,乃至於你前胡鬧時喊的“阿朱,阿
碧”,我把她們都送給你,我們主僕三人一同侍奉你,可好?”
白決心頭火熱,但一個時辰後,白決一臉看破世俗的表情,搖頭道:“整日裏沉迷女色有什麼意思?突破先天境界,人間處處好風景,見識無數高手武功,甚至一個人靜坐幽谷、閒遊蘭若,青姐,你不覺得更有意思嗎?”
“突破先天、高手武功?我不覺得那些有意思,我只覺得悠閒度日,逍遙賞玩,只有我們兩個人時有趣......”
白決笑了,把玩着王夫人的小手道:“你看,莫說是父子,便是你我這般親密的關係,兩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貧家子沒的選擇,可這慕容家數代幾十上百個人,在這復國大業上,又豈能沒有細微分歧?手裏明明有逍遙一方
的本領,又爲什麼一定要爲個幾百年前,虛無飄渺的復國大業,讓自己,讓自己兒子奔波終生、憚精竭慮?”
“白弟弟,你是說......”
“我只是覺得,那慕容博似乎並不想‘光復大燕......”
兩個月後,中原,豫州、汝南、?岈山附近。
一家貨運行的騾車上,白決四仰八岔地躺着,大腿上的痠疼不時襲來,順手摸出懷裏的米酒酒囊時,猶豫了下,還是往裏面悄悄扔了一把枸杞。
自己屬實是飄了,本以爲自己如今血氣外功俱至爐火純青之境,自家二弟天下無敵,不曾想王夫人也是久曠之身,又召來山莊裏六個貌美的丫環,個頂個的漂亮如阿朱阿碧一般,她們一輩子少見過男子,此時見了白決,當真
是烈火烹滾油、羣狼鬥餓虎,這個月裏無一時不廝殺,四五天白決才睡一次覺,以至兩敗俱傷。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明裏不見人頭落,暗中教人血枯。
“我以後別叫白決了,叫白愚夫,特麼的又不是毛頭小夥子了,竟還敢犯輕敵大意的毛病......不對,我當然是毛頭小夥子了,我今天還是處男呢!”
半口米酒喝進嘴裏,白決嘆了口氣,掌中熱氣潛湧,將這米酒溫得熱了,這才繼續喝,感覺全身暖融融的,輕鬆許多,自懷裏拿出一張薛神醫給的請柬來。
旁邊護隊的中年鏢師,見白決恢復了幾分精神,不似前些天那麼有氣無力,不由調笑道:“白兄弟,你這可算是緩過來了,眼看已到汝南,那擂鼓山就在那?岈山中,你可還有力氣上山麼?要不要給你找個滑竿,送你上山?”
前番白決剛找到他們鏢隊,花錢請他們送自己來?岈山後,每日都要鏢隊進兩次城,一到城裏就各種“人蔘枸杞老雞湯、清燉甲魚湯、銀耳蓮子羹、羊肉蓯蓉湯、韭菜炒核桃仁、海馬燉雞湯、枸杞山藥燉烏雞、黑豆豬骨湯、
五子衍宗粥”地進補,且食量奇大,每路過一個小縣城,裏面的好東西幾乎被白決一掃而空,引得城中的風流悍將、歡場常客嘖舌不已,敬佩萬分,主動結交者絡繹不絕。
白決聽他話中有調笑之意,不由笑道:“我以一敵衆,最後也只是打個了平手,就你這小雞崽般的體格子,能打兩個不能?我身上的錢都是青姐給我的,你這廝一把年紀了,還要在外面奔波勞苦地賺錢,可曾花過一文女人的
錢?少廢話,滑車備好,送我上擂鼓山!”
一羣鏢師登時一陣沉默,有種把白決摔死的衝動,憋悶好久,這才一騎飛去,去附近山腳下,爲白決喚來滑竿,四個黑健民夫扛着滑竿,就要請白決上去,往?岈山的岔路趕去,突見一個身形精壯的白衣漢子,縱馬而來,看
樣子也是往?岈山那條路上趕去。
眼看到四個民夫挑的滑竿,登時眼前一亮,笑道:“喜事到了!正巧給師兄享用!喂!那邊的,這架滑竿天狼子老爺取用了,閒雜人等還不快滾!”
方纔與白決說笑的中年鏢師見他出言狂妄,心頭一凜,不敢大意道:“敢問尊駕是何方高人?我太湖鏢局最喜結交四方英雄,大夥都是江湖上的好朋友,不妨一起喝碗酒。”
那白衣漢子笑道:“交朋友,好啊,老爺乃是星宿派星宿老仙座下天狼子,你可敢與老爺一同喝酒麼?”
星宿派?星宿老怪丁春秋?!
一衆鏢師登時面色劇變,中年鏢師不自禁退後兩步,潛意識裏就想離對方遠點,聲音都有些不穩:“原來是星宿派的高人,晚輩不敢攪擾,這便退去!”
“哈哈哈哈,你退得這麼遠,是怕我麼?你纔不是說要喝酒交朋友麼?今日若不喝上一杯酒,便是瞧不起老爺!”天狼子見對手害怕,反而愈加驕橫起來,自懷裏取出一個油紙包裹、白瓷盈透的酒杯,又自懷裏摸出個瓷瓶,
倒出一杯青光泛綠的“酒”,貓戲耗子般走近跟前,眼中兇光閃爍笑道,“好朋友,來,喝上一杯!”
中年鏢師看着他過來,臉都綠了,強忍着不敢再退,聞到那酒腥惡之氣傳來,哪裏不知道這是毒藥?只是此時又不敢惹怒對方,星宿派惡名昭著,武功高強,動輒滅人滿門,兇名之盛,便是大理邊垂都久有耳聞,此時遇到
這星宿兇人,中年鏢師當真是喝也不是,打也不是,一時間只急得滿頭大汗,面色變幻不休。
天狼子也不對他下手,只是笑看着他掙扎模樣,這種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覺,讓他愉悅之極。
中年鏢師急得呼吸都急促了,猛地情急智生,想起白決這一路上的異狀來,強忍着心慌,回想着自己平生所見高手,沒一個能如白決這般異狀的,只是先前只關注下三路的閒話了,此時方纔驚覺白決是個自己平生未見的高
手。
無論今日如何選擇,看樣子眼前這星宿妖人是非要殺了自己了,自己喝毒酒是死,反抗起來,怕是也會給自鏢局帶來麻煩,遺毒無窮。
旁邊鏢師皆是一臉悲憤,有那年青的就要衝將上來,被其他年歲大的鏢師攔着,中年鏢師手在背後打着手勢,命令同伴不可上前,衆人皆知星宿妖人的兇名,真要惹怒了對方,太湖鏢局怕是要滿門皆滅,一時之間,一衆鏢師
情緒壓抑之極。
心唸到此,中年鏢師突地轉向一旁空地,跪在地,抱拳對天道:“老天爺!我嶽寧不說是個好人,可也一世未曾害人!對鏢客向來以禮相待,言出必行,盡心盡力照看,如今得罪了星宿高人,還望老天爺念我上有父母,下
有妻兒,若老天爺見我可憐,便請救我一命,若......若我嶽寧當真死劫到頭,也求這位星宿高人只殺我一人,莫遷怒於其他同伴,嶽寧給老天爺你磕頭了!”
說罷,便在地上磕起頭來,心中害怕之極,耳朵卻支得老高,聽着旁邊白決那裏的動靜,時間彷彿都慢慢凝固。
天狼子見他如此,只覺得可笑萬分,笑道:“你拜天王老子,不如拜我天狼子,來來來,你來從我胯下鑽過去,再給我磕三個響頭,我便留你一命如何?”
話未說完,天狼子便見那個騾車上一直躺着的白衣人,坐起身來,摘下遮陽的鬥笠,眼神讚許地看向一旁中年鏢師,露出俊美難言的側臉來。
好俊美的少年人!
天狼子一見白決側臉,登時心頭一陣怒火,獰笑道:“好好好!當真是老天爺顯靈,老爺我平生最好殺這油頭粉面,喜穿白衣的俊美少年了,跟大師兄似的,他見了你,一定很喜歡,嘿!”
說話間,直接揮手一股赤紅煙氣自袖中湧出,疾向白決衝來,說是武功,倒更像是法術一般,令旁邊鏢師心頭驚懼。
“你這人,倒是機靈。”
淺笑聲中,白決翻身下來,右手衣袖隨意一揮,便見那赤紅煙氣疾返而去,天狼子渾沒想到竟有此等變故,手忙腳亂地接下此招,驚怒道:“你是何人?竟能破我法術!”
白決沒有理他,只是對那中年鏢師笑道:“念你一路照顧殷勤,便你一條性命,此處多有星宿弟子,你且換條路走。”
“放肆!”
見白決理都不理他,竟如平日裏大師兄般地瞧自己不起,將自己視爲無物一般,天狼子無名火起,雙掌揮動間,腥甜之氣大盛,周圍鏢師感受到這學風,登覺周身血氣湧動,骨髓處似乎都有些發癢,更加驚慌,這星宿派的武
功,盡數超出他們想象,無形無相,傷人於無形。
白決卻是眉頭一挑,伸掌正正接住此掌,笑道:“血氣融入內勁,引動旁人血湧動,兼有些吸星大法的影子,這掌法倒是有趣,叫什麼名字?”
!!!
見自己好不容易跟大師兄賣溝子,才換來的抽髓掌“神功”,竟被眼前這人如此輕易就接下,向來狂猛,能讓一箇中年漢子瞬間血外衝,酷刑而死的抽掌威力,竟然一點都沒有顯現,天狼子直嚇得腿都軟了,便要疾退而
走。
逍遙派輕功不俗,只是天狼子剛剛退出一步,就察覺白決將掌力輕輕一送,一股同根同源,甚至就是自己剛剛發出的抽勁,原路返回到自己右掌之中。
天狼子登時慘叫連連,倒地抓抓着身上衣衫,轉眼間已是抓得身上道道血痕,口中不住求饒,將這抽髓的祕密說出大半,慘叫聲,仿若鬼哭。
“抽髓麼?以自身血氣,刺激對方心脈,以至對手血脈賁張,血逆衝而死,倒是別出心裁!”白決感知片刻,已將此學奧祕推測個七七八八,這等邪道功夫,一旦得知內情,便覺不過如此,如同魔術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