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若寺西,原本樹妖姥姥的十多裏方圓身,幾乎遮天蔽日的榕樹林,此時因爲樹妖被白決“殺”了,已經不復昔日陰森恐怖的氣氛,反而顯得有些有氣無力的枯敗樣子,畢竟元身被毀,妖氣大傷。
憑舊木屬天性,樹妖姥姥再修養一兩百年,應該還能恢復靈智、重塑體,那時其實力、心性或許會更加恐怖,但在此時的白決看來,這妖林已經如草坪一般,不值一提。
身旁隨手放出的聶小倩,見自己從一個“洞天世界”復又來到這蘭若寺外,感受到榕樹林中與往常不同的氣氛,以及白決爲她護持的一道真氣,以及頭上遮陽的雨傘,稍稍一愣之後,不由狂喜,知道白決已經將樹妖除掉,不由
得心中雀躍,一邊打着傘,一邊感應到白決突破到天人後的一身清正之氣,心中敬畏之心大盛。
“公子,你來這裏,是尋那‘陰世幽泉麼?我雖鬼身,但也禁不得地氣侵襲,無法深入地下,我只能感應到有股陰氣,在這些墓碑中間地界,平日裏許多孤苦的冤魂,最喜歡盤踞此地左右……………”
白決點了點頭,他如今突破天人境界,來到此間,亦是清晰感應到此處陰氣的的異常精純,聶小倩這一身的本事,早就超出了尋常鬼魂的實力範圍,想來其不僅是依賴樹妖的木靈之氣,更大的原因,是自死以後,常年吸納這
陰世幽泉之力,其體介於妖、鬼之間,倒也是她的緣法。
心裏想着,白決雙目漸漸湧入真元,看了會此處地界,眉頭皺起,思索了一會,便扔了個蒲團在地上,坐上後想了想,又拿出幾本《金剛經》、《地藏經》、《心經》之類超渡亡魂的經書,唸誦了起來。
此處冤魂盤踞,有的甚至三魂七魄已失三四,白決若是強行種下七寶靈葫,這些冤魂非得魂飛魄散不可。
魂魄之體,稍遇天風陽氣,便如遭受寒冰、油鍋地獄一般,痛苦難熬,可這已經算是好的,平日裏還能藏身於自己的靈壇,或者是種種靈氣匯聚之地躲避一二。
可若是魂飛魄散之後,整個人便如一粒不死的飛蟲落入大海,任他如何拼命掙扎,也要時刻遭受十八層地獄般的諸般苦楚。
天人高手,一言一行皆能引動天地靈氣,此時白決念起佛家超渡真經後,聶小倩便感覺白決身上湧出一股血陽之氣,並不炙烈,讓他感覺極爲舒服,而這股血陽之氣,又引來四周天地清靈之氣,兩氣相合,聶小倩只感覺整個
人都暖融融的,身上漸漸暖和起來,神智也彷彿“喫了頓飯”一般,清靈飽滿了幾分。
聶小倩妖鬼之身尚且如此,四周那些藏在地下的尋常冤魂,原本殘缺的形體,更是被這股血氣漸漸補全,懵懂的冤魂之體,大白天現於世間,有些性子活潑的,甚至還好奇地伸高手掌,似是疑惑往日炙烈強以相視的太陽,爲
什麼今日在這股氣息籠罩之下,竟然沒有將自己燒化。
片刻之後,地面上湧出冤魂漸漸增多,已有三四十個,白決身上血氣再次湧出,匯同天地靈氣,籠罩更大空間地界。
超渡恁多冤魂,又不似那些水陸法會般可以減輕、分攤消耗,白決所耗費的血氣、心神着實不小,好在他根基渾厚沉凝,此等消耗實在不值一提,當下一邊感受着這數十冤魂的歡喜、輕鬆,一邊繼續唸誦佛經,釋放血氣,心
中好勝心起,非要看看此處還有多少冤魂需要自己超渡。
一念之間,便改變了此處亡靈的苦楚。
此處陰氣鬱結,原本就是附近百姓的埋骨之所,又長年累月,有那其他荒野沒有魂飛魄散的冤魂聚焦於此,借這陰世幽泉之氣藏身,免得受諸氣襲擾,魂飛魄散。
千百年來,多數冤魂縱有陰氣庇護,依舊禁不得諸氣侵襲,魂飛魄散;少數有所成就的“有用”厲魂,也已被樹妖姥姥吞食,但此處剩下的“沒用”的老弱殘魂,依舊有數百之多,加上些將要消散的冤魂,其數足有一千有餘。
此時受白決散出的陽和之氣吸引,一個又一個處於沉眠、麻木的冤魂,魂魄漸漸得以補全,初時還天生地爭搶血食之氣,漸漸發現“食物”充足,便不再“護食”,神情也漸漸平和,顯得歡喜起來。
便見榕林之中,血陽之氣大盛,籠罩四方,下面叢叢影影的冤魂,總有千餘之多,一個個慢慢身體恢復成生前模樣後,便學着白決樣子,坐在地上念起經來,身上的陰穢之氣,一絲一縷地被抽離出來,一碰到四周血陽之氣,
就化成一道道黑煙,消彌於無形。
“這!白公子這一身根基,究竟有多深厚?如此多的冤魂,便是請那大報恩寺一兩百個和尚、做上七天七夜法事,怕是都超渡不完,做完後也要人人元氣大傷,可公子竟是憑藉本命元氣,直接超渡這些亡魂,這般人物,當真
如仙佛一般。重入輪迴自然是好的,可衆生皆苦,做人也是煩惱不斷,我好好待候他,便是給他做個丫環婢女,也算是再不受人間之苦了。白公子雖然好色如狼,還喜歡說那些不正經的話,使那些不正經的手段,但終究是個好
人,又長得俊秀,我也不算喫虧......”
一旁的聶小倩見此異象,心中不由得胡思亂想起來,不過此時身處其間,很快聶小倩也漸漸沉浸其中,身上亦是不時散出一縷縷黑氣,整個鬼體上,都漸漸顯露陽和之氣。
這一超渡,便是近兩個時辰。
主要還是越往後來,那些魂體漸散、癡癡傻傻的殘魂,越是反應得慢,直到白決血陽之氣漸漸浸入地下一丈,他們才漸漸甦醒出現,這些鬼的身形已經幾乎透明消散,有的魂體補全後還顯露着唐宋時的衣衫。
白決也是頭一次超渡冤魂,生怕漏了哪一個,血陽之氣籠罩四野,浸入地下一丈三四尺後,心神又掃視了幾次,發現確實乾乾淨淨、無一遺漏後,方纔滿意一笑,振動胸口心肺之氣,口中言語如雷乍響:“你等既又補足了魂
魄,何不放下執念、重入輪迴!”
那千百冤魂被此言語一震,恍如夢醒一般,殘存的記憶在心中流過,終是在死去多年以後,化成或喜或哀的一聲感嘆,愛恨情仇盡數成空,執念散去。
便見那些亡魂向白決施了一禮,有的作揖,有的抱拳,有的點頭,有的擺擺手,有的十餘歲孩童模樣的不知禮節,乾脆就跟向長輩拜年一樣,對着白決磕了幾個頭,一個個又看了白決一眼後,便投入地下,身形消散。
此時的消散,不似先前那般魂飛魄散,而是心結解開,放下執念後的解脫,此時的亡魂們,放下了一切,天風、地氣都傷不了他們分毫,任由它們像腐草朽木一般,融入大地,重新成爲天地的一部分。
與此同時,一點點金光,湧入到白決身體裏,不過白決也只是看到,並沒有在體內感受到這些異樣金色光點,只是覺得整個人心神無比舒服,心裏不再老是想着這些冤魂,放下了一件心事。
心念轉動之間,白決自懷裏摸出那個木質的“如來佛”,便見這些金點湧入金佛,原本有些暗沉、邪氣的金佛瞬間變得金亮無比,其中的穢暗之氣消失一空,這千餘亡魂的誠心願力,便勝過萬千佛徒的祈禱香火。
這玩意兒,應該算是功德吧?
白決能感覺得到,這個以樹妖元身爲體、蜈蚣香火力爲資材的“如來金相”,得了這些功德灌入之後,其本質已然脫胎換骨,此後不僅能作爲自己的一件對戰法寶,還能安撫自己心神,守正闢邪,好處不少。
不過,如今的這件金佛,似乎也不算是“靈物”,沒有達成主線任務”獲得一件靈物,可隨時進入下個世界”的要求。
直到亡魂盡數往生,白決纔看向一旁的偷偷看自己的聶小倩:“你不想重入輪迴?”
聶小倩知道自己命運的轉折點到了,此時亦是一臉認真:“公子,如今的世道,做人艱難,小倩願爲奴婢,生生世世侍奉公子左右,只望公子垂憐,做人太苦,我實是不想再輪迴轉世了......”
做人太苦?
白決品味着這四個字,也是不禁嘆了口氣,點了點頭:“你所言不虛,換成是我,哪怕讓我以妖鬼之身,永遠侍奉在亦菲仙子左右,白天端茶遞水、晚上侍寢暖牀,我也願意......不過我要在你心神之間,留上一點神魂種子,
待以後我有了手段,還要把這段記憶給你抹去,你可願意?”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白決向來薄情,也不認爲聶小倩會因爲救命之情、男女好感,而對自己死心塌地。
聶小倩猶豫一瞬,隨即堅定下拜:“我既是公子的人,生死便盡託於公子之手!”
“既如此,我也送你些好處!”
一點神魂點入聶小倩眉心,白決復又分出一點血氣、真元,送入她的體內,這些在先天境界想都不敢想的手段,在突破天人後卻不過是水到渠成的本事。
聽到白決此言,聶小倩不由大喜,片刻之後,她漸漸感知自己心神,周身都暖融融的,雨傘下也不怎麼怕太陽之氣了,不由得更加歡喜,向着白決盈盈一禮,不再多話。
白決點了點頭,自懷裏摸出七寶靈葫的種子,想了想,右手隨手畫出十數道靈符,那靈符有形無質,被點入地面後,便靈氣衝突,爆炸開來,只震得方圓十餘丈地面翻滾,上面野草野樹野兔野雞,盡成雞粉。
白決手掌一分,便見那地面分開,隨着七寶靈葫種子落入縫隙中,兩邊荒土復又合攏。
“鬆土、放種子、這些草木雞粉也算是施肥了,然後就是要澆水......”
心裏想着,白決閉目,心神湧出,不多時,便見四周山野間的水氣湧來,在白決心神的催動下,湧入地面,算是澆了水。
“我剛剛突破天人,心神還只算個小娃娃,這‘喚雨’之術使得不倫不類,接下來我要做的,除了壯大心神、增進血氣、真元,便是琢磨這些法術、馭劍護道之術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白決便在這住下來,日夜看守,生怕自己的寶貝種子被哪個猹偷喫了。
累了,就坐蒲團上打坐調息;餓了,便取些蔬菜米肉,讓聶小倩一旁埋鍋做飯。
聶小倩做鬼這麼多年,又一次體會到人間勞作之事,當真是恍如隔世,感慨萬千,如今她的身體漸漸能在虛實之間,隨心變化,又每日受白決神魂、血氣滋養,竟有些漸漸能在太陽下活動的跡象,往來行走,如人間女子般活
色生香。
白決甚至心血來潮,將一縷心神,浸入七寶靈葫種子裏,其在地下的一點點變化,白決都能細微感知,尤其是地下那不斷湧出的、精純的陰世幽泉之氣。
初時還要靠白決心神湧入地下,引納陰氣匯聚種子周圍,辛苦疲憊,但大半個月後,便不用白決操這麼大心了。
靈萌發芽了......
一時之間,白決竟有些想哭的感覺,得到這靈葫種子許久,費盡心力,總算是發芽了,前幾天見這寶貝種子一直吸陰氣,沒別的動靜,白決甚至想拉上幾百斤大類,給它壯壯肥。
但當時心中方升此念,就感覺那葫蘆種子隱隱有抗拒之感。
想想也是,誰家正經法寶澆大糞?就算是那些不入流的左道法寶,也就弄弄黑狗血,白決真要這麼幹了,這七寶葫蘆籽有靈,估計直接就死土裏了。
而這葫蘆籽一發芽生根,其根鬚就向下方迅速生長,吸納幽泉陰氣的速度也是暴增,白決能夠感應得到,依這葫蘆籽的生長速度,短則百日,遲則一年,其根鬚足以深入地下數十上百丈,到時藉着陰世幽泉這等天地靈地,足
以在千餘年的時間裏,七寶靈葫成熟結果。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