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前,覃境撫仙。
深夜。
東籬山。
此乃撫仙第一宗的山門之地。
第一宗原本當然不叫第一宗。
哪有明目張膽直接稱第一的。
雖然在撫仙境內是事實,可別的境如何稱呼他們?
但後來不知怎的。
就真的叫起了第一宗。
只是有個撫仙前綴。
既是地位,也是宗名。
撫仙第一宗的山門自然巍峨。
東籬山的範圍也很廣。
當然,一開始沒那麼廣。
入夜後的東籬山很寧靜。
因地位在這兒擺着,平常不可能出什麼事,所以守門弟子難免有些懈怠。
可縱有懈怠,想潛入,亦爲不易。
撫仙第一宗是有護山大陣的,陣法一道多失傳,要麼舊時遺留,要麼當世懂陣法的新立,而此類人比較少,所以並非所有宗門都有護山大陣。
很湊巧。
蕭時年很懂。
雖然他的陣術與陣法其實不算一個東西。
但換個角度想,也算一類。
本質還是相通的。
蕭時年在自己身上刻畫了符紋。
所以他來到東籬山後,並沒有被護山大陣發現。
現在只需躲開耳目,潛入第九座山峯,就能見到目標。
能不被護山大陣發現,自也不會被感知發現,只能用眼睛看到他。
蕭時年卻仍是很謹慎,畢竟東籬山上有好幾位澡雪巔峯修士。
但蕭時年不知道的是。
李神鳶沒能如願來解決目標,卻依舊用了言出法隨。
沒有告訴任何人,悄悄在蕭時年的身上用了言出法隨。
蕭時年自己都毫不知情。
李神鳶的目的當然是幫助蕭時年隱匿身形。
因而是無聲無息的,蕭時年難以洞察。
只要不是直接往守門人的眼前跑,他其實完全可以大搖大擺的上山。
李神鳶的言出法隨確實比以前強了太多,哪怕目前狀態並未恢復巔峯,可此般手段,倒也不算多難,畢竟她不是以殺伐之言去針對澡雪巔峯修士,消耗程度是相對小的。
東籬山山脈連綿。
十數座高峯皆有大片的殿宇。
蕭時年是特地找了相對防守薄弱的地方。
想要直接潛入第九峯是不可能的,因爲第九峯的周邊還有三座山峯,雖有路能直通第九峯,但防守比較嚴,第九峯的防衛不似別處稍有懈怠。
蕭時年兜兜轉轉。
最終確定了路線。
那就是從第十峯的後山崖壁過去。
但到達第十峯後山的前提,要先避過諸多眼線。
蕭時年有想過,直接拔劍,轟平第九峯。
雖能確定目標就在第九峯,可無法明確目標的具體位置,萬一沒有正中目標,不僅目標有可能活下來,還會徹底曝露自己的位置。
要發揮出足以把第九峯上的生命都給抹除的一劍,不是做不到,消耗會很大,那幾乎是拿命去出劍,畢竟目標是澡雪巔峯修士。
瞬間將其挫骨揚灰,需要多強的力量,顯而易見。
蕭時年自身辦不到。
他能仰仗的只有那一劍。
可他自己又承擔不起那一劍的全部力量。
歸根結底,那一劍不屬於他。
僅是存放在他身上。
用一次少一次。
東籬山第十峯忽有鐘聲響起。
蕭時年立刻隱藏身形。
從第十峯上下來一行人。
有男有女,看着都比較年輕。
蕭時年目睹他們去了第九峯。
雖不知情況,但蕭時年認爲這是大好機會。
他沒再奔着第十峯的後山去,而是悄悄跟在那一行人後面。
雖然藉着第一宗的護山大陣藏匿了氣息,可跟了一會兒,始終沒被發現,蕭時年也是不禁暗自嘀咕,這第一宗的弟子,警覺性也太差了吧。
他瞅準了走在最後面的一人,尋找出手的機會。
觀察周圍,確保沒有別的人。
蕭時年沒有多做遲疑,在前面一行人拐彎的時候,隨手刻畫一道符紋,扔了出去,然後,悄無聲息的以雷霆之勢前撲,瞬間就封了最後一人的意識。
以最快的速度換裝,接着又刻畫一道符紋在那人的臉上。
隨即將符紋往自己臉上一抹。
他一拳砸出,要了那人的性命,一腳踹下山去,轉身便追上隊伍。
這一切的行爲很快。
但隊伍裏倒數第二的人卻正好轉頭。
那是個有點胖胖的少年。
他看着快步上前的蕭時年,好奇問道:“你幹嘛去了?”
蕭時年很淡定回道:“剛剛不小心摔了一跤。”
蕭時年還是蕭時年。
但在胖少年的眼裏,卻是長着剛纔那人的臉。
這便是蕭時年刻畫符紋的作用。
若想以此等方法,獨自登上第九峯是有難度的。
正值深夜,沒有能接近的目標讓他換張臉。
這些人出現的很及時。
只是畢竟時間太短,很多事來不及做。
所以只能影響澡雪境以下修士的視覺,他得另尋機會再加固一下。
想得到剛纔那人的記憶,來保證萬無一失,自是更無可能。
胖少年笑着說道:“昨夜裏,你悄悄出去,我瞧見了,看來寧師姐是把你掏空了啊。”
蕭時年眉頭一跳。
這是什麼虎狼之詞?
但見胖少年敢直接當面拿出來說,兩人的關係應該不錯。
蕭時年思考着該如何回應。
胖少年忽然又道:“你不知我喜歡寧師姐麼?”
他憨憨的臉猛然變得猙獰。
眼神惡狠狠地盯着蕭時年。
蕭時年有些瞠目結舌的看着瞬間變臉的胖少年。
沒等蕭時年反應過來。
胖少年竟突然撲了上來。
蕭時年下意識伸手一推。
胖少年慘嚎一聲跌飛出去。
直接從山道上跌落。
蕭時年心裏一驚。
這突來的變故,屬實讓他沒有意料到。
前面正走着的人也都回了頭。
蕭時年頓時渾身緊繃。
隨時準備拔劍。
他此刻不禁懷疑,是不是哪裏出了問題,直接曝露了?
胖少年其實根本就是故意的?
這時有一女修士僅隨意瞥了一眼跌落山道的胖少年,看向蕭時年說道:“別愣着了,長老等着我們呢。”
蕭時年有些懵。
瞧着旁人也是渾不在意的樣子。
這反應很不對啊?
雖然胖少年是修士,跌落山道是肯定死不了,但眼前的氛圍也太奇怪了些?
“怎麼了?”
原本走在最前頭的修士折返回來。
剛纔那名女修士則回道:“王師兄,沒什麼,是盧師弟在跟小師弟胡鬧。”
那位王師兄點頭道:“別耽擱時辰,免得長老生氣。”
他都沒看蕭時年一眼,轉身又往前走。
那名女修士則朝着蕭時年眨眨眼。
蕭時年心頭一動。
想來這位就是寧師姐了吧?
所有人都接着往第九峯走,蕭時年轉頭見胖少年又從山下飛了回來。
怒瞪了蕭時年一眼,竟沒再理會,快步跟上隊伍。
蕭時年只覺得好生怪異。
但他也只能沉默着跟上去。
胖少年故意走慢了些,與他並肩。
蕭時年斜眼瞧着。
胖少年低聲道:“我雖然喜歡寧師姐,但她既然選擇了你,咱們是好兄弟,我也唯有祝福你們了,剛纔有些衝動,你不會在意吧?”
蕭時年嘴角微微抽搐。
胖少年則無趣道:“你這傢伙就是不愛說話,也不知寧師姐喜歡你什麼。”
蕭時年聞言,剛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結果,安靜了沒一會兒。
前面的人又起了衝突。
有兩名女弟子爭吵幾句,便打了起來。
蕭時年甚至沒看懂怎麼回事。
胖少年卻冷笑道:“那兩位師姐都喜歡王師兄,剛纔怕是一句話沒說對,情緒又上來了,王師兄有什麼好的,還不如你呢,更比不上我,都是沒眼光的傢伙。”
蕭時年啞口無言。
這撫仙第一宗裏好亂啊。
但讓蕭時年更震驚的還在後面。
那兩名女弟子越打越激烈,卻沒有一人勸阻,只是在看戲。
包括那位王師兄。
他甚至眉頭緊皺,很是不悅道:“都說了不能耽擱時辰,你們是沒完沒了了是麼?想打就往死裏打,打完趕緊走,待會兒長老生起氣來,有你們受的。”
王師兄這話一出。
那兩名女修士竟真的開始往死裏打。
胖少年亦是壓低聲音,攥着拳頭,像在鼓勁一般,“打!往死裏打,都打死!”
蕭時年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這撫仙第一宗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師兄見她們一時難分勝負,乾脆說道:“咱們先走。”
寧師姐則說道:“不幫忙麼?”
王師兄皺眉道:“幫什麼?”
寧師姐說道:“她們打起來也是因爲師兄你啊。”
王師兄冷笑道:“是我讓她們打的麼?與我何幹?我可是即將能成爲真傳弟子的人,就憑她倆能配得上我?”
寧師姐沉聲說道:“你就算真這麼想,也不該當着她們的面說吧?”
王師兄笑道:“那咋了?”
胖少年呸了一聲,低聲道:“真是渣宰!”
王師兄的視線猛地投了過來。
胖少年面色一僵。
王師兄冷着臉說道:“小師弟,有些話不該說別說,非說,也要大點聲,好讓我聽得清楚。”
胖少年訕訕道:“不敢不敢。”
王師兄的目光忽然放在蕭時年的身上,說道:“盧師弟,你剛纔應該直接殺了他。”
蕭時年默然。
胖少年的眼底閃過一絲怨毒。
王師兄轉身說道:“走!”
所有人都不再吭聲,繼續往第九峯去。
路過那兩名女修士的時候,蕭時年轉頭看了一眼。
她倆似乎很慌亂。
也不打了,趕忙追上王師兄解釋。
但被王師兄隨手甩開。
胖少年感慨道:“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啊,我剛纔也是多嘴,還是寧師姐善良,當着王師兄的面,指責他,只可惜,那傢伙很快就是真傳弟子了,誰也惹不起。”
蕭時年有些無語。
他覺得撫仙第一宗的人都好像不太正常。
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更毀聞名。
很快,一行人到了第九峯。
蕭時年四處打量。
第九峯上雖然殿宇很多,但除了守山的,好像沒有太多人。
許多殿宇都是空的。
他在路上悄悄的加固了符紋,頗耗費了些力氣,也是爲了保證萬無一失,爭取做到在澡雪巔峯修士面前,亦能隱藏。
他此刻僅剩的目的就是找到目標,雷霆出手,然後逃之夭夭。
所以也沒必要長時間隱藏,能短暫瞞住就行。
在最巍峨的正殿前。
站着兩個人。
一個比較年輕,一個比較年長。
年長的似是撫仙第一宗的長老,姓施。
因爲王師兄他們就是這麼稱呼對方的。
而旁邊的年輕人,則是撫仙第一宗的真傳,姓郎。
蕭時年更從隻言片語裏得知,這個姓郎的就是他此行目標的徒弟。
那位有疾的澡雪巔峯修士,比撫仙第一宗的宗主還高一個輩分,所以姓郎的就是與宗主一個輩分,王師兄他們還得稱對方爲郎師叔。
施長老瞧了殿內,又回眸看向蕭時年等人,說道:“今日,大長老要收關門弟子,第十峯上的最終考覈,爾等是脫穎而出者,原本該等到明日再讓你們來,但大長老有令,今夜就選出關門弟子。”
王師兄很激動。
他認爲非自己莫屬。
寧師姐看了王師兄一眼,暗自冷笑。
蕭時年則有些費解。
既然是大長老要收關門弟子,這些人都是脫穎而出的人,怎麼前面上山的時候,就認定了王師兄會成爲真傳弟子?不應該是一樣的麼?
但別的不說。
蕭時年感嘆自己來得正巧。
這是很好的能直接接觸到目標的機會。
只希望過程裏別再出什麼事。
施長老讓他們原地等着,與姓郎的一塊,走到一旁,不知在聊些什麼。
似有將聲音給屏蔽。
但蕭時年藉着撫仙第一宗的護山大陣,隱隱能聽見他們說的話。
只聽施長老問道:“真是大長老的意思?怎麼還有女弟子前來?”
姓郎的一臉平靜,說道:“只要符合條件,無關是男是女。”
施長老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卻也只能訕笑一聲,說道:“大長老怎麼說,咱就怎麼做,我就不多言了,那接下來該如何?”
姓郎的回眸瞧了一眼,說道:“雖然那個叫王什麼的,確實資質最好,但考覈的時候,表現卻非最佳,老師需要的,不僅僅是資質,各方面都得合適。”
施長老不解道:“請郎師弟細說。”
姓郎的說道:“我要替老師再做最後一次考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