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門被推開,着急向內張望的格利安家衆人看到了坐在牀邊發呆的蕾妮。
等不及向庫瑞恩請示,一股腦通了進去。
緊趕慢趕終於到位的精神魔法師古爾科狐疑地打量着水杉。
“請問,你的精神魔法,是什麼派系?"
水杉心神疲憊,只想找個地方休息,敷衍道:“自成一派。”
古爾科嘴角微顫,顯然被這個回答噎住了。
殿內,蕾妮捂着額,意識中的刺痛感並沒有完全消失,她齜牙咧嘴着,薄荷倒是翻出了一瓶好東西,遞到她手上。
蕾妮好奇:“這是什麼?”
薄荷驕傲地說:“哦,做給虛實邊界應對精神特化類敵人的藥劑,可以有效緩解你的不適。”
雖然虛實邊界的大家翅膀都硬了,好用的道具越來越多,高端魔藥需求遠不如量產魔藥需求高,但薄荷還是在公會的獨立倉庫,給他們屯滿了各式藥劑,以備不時之需。
“沒看出來,你這麼會照顧人。”蕾妮打趣。
“沒了我,他們連挑戰魔物都費勁。
是是是,薄荷說啥都是對的。
外人面前可不能讓她丟人,虛實邊界衆人心照不宣地點頭認可,今天就暫時不拆臺了。
眼看蕾妮要把藥劑倒入口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眼疾手快奪了過去。
“蕾妮,讓我們先檢查一下。”
錯愕地嘴巴微張,蕾妮眉頭上挑,氣勢洶洶地反手搶回來,一口悶。
喝完,她示威般向所有人展示了空蕩蕩的魔藥瓶。
“蕾妮,你??”
“大家也都是爲你的身體考慮。”
蕾妮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口子。
“爲我考慮?空間魔法坍塌時,你們不都是爲了自己考慮嗎?”
庫瑞恩對女僕揮了揮手,馬不停蹄地,香醇的橘子水被送到了他的面前。
“好啊,好,我就愛看這個。”
忙碌了一晚上,庫瑞恩最期待的畫面終於出現了。
不枉他又是騰場地,又是出素材。
謊言不會傷人,真相纔是快刀。
格利安家德高望重,魔法學界赫赫有名的泰鬥級人物確實努力救援過。
但最後,真正留在蕾妮身邊的卻是曾經的敵人,虛實邊界跟薄荷。
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了什麼。
燃爆之下,衆生平等,那一刻,真的有一羣人豁出命,頂着燃爆與空間坍塌的風險逆流而上抓住了失去意識的她。
蕾妮乾笑着:“我也希望,是自稱最在乎我的,與我有血脈親情聯繫的家人們拼盡全力救下我。”
“就像是小時候看過的兒童讀物裏,年邁的老父母願意爲了讓孩子活下去,以肉身吸引魔物的注意,爲孩子求得一線生機。”
“我不喜歡我的父母,你們......我也談不上感興趣,不過我的魔法天賦在格利安得到了兌現,這是我應該償還的恩情。”
“我本不希望把親情描述得像是一筆交易,我們不該是買家與賣家,而是一家人。”
“可惜,你們已經做出了抉擇,在我的生命上稱時,格利安的諸位都進行了一次稱量,最終結果是......”
蕾妮苦笑:“我是可以被放棄的‘未來’。”
“蕾妮......”
“我不會讓格利安這個偉大的名字蒙羞,對外,你們仍然可以宣稱我是格利安的驕傲,未來,隨你們所想。”
“但從今天開始,我會以自己的方式審視家族與我的關係。”
每個人的內心都有刻薄尖酸的一面,無非是溫柔的人藏得很好,粗俗的人百無禁忌。
蕾妮不認爲自己是個刻薄的人,從十歲起,她就在以自己的方式審視這個家,以及整個世界。
掌握空間魔法後,不逃離格利安的一大原因,便是她實實在在地享受了家族身份帶來的利益。
她的強大與成長離不開這棵參天大樹的滋潤,她樸素地認爲自己應當回饋家族同等的價值,卻又認爲這麼做太市會,將血脈親情視作一筆可以被計較的交易。
這一夜,她所有的糾葛,都找到瞭解。
“既然是交易,就別牽涉感情,大家明碼標價,談感情,有點傷錢了。”
前所未有的冷漠。
曾經對家族長輩謙卑有禮的孩子,似乎經歷了一場昏迷後,徹底消失了。
眼前的蕾妮陌生得嚇人。
“古爾科,檢查一下蕾妮!”
古爾科是格利安家最強大的精神魔法師,足有8階。
江禾逸必須表態了:“你對我們虛實邊界請來的人,不信任?”
“精神魔法,如空間魔法一樣玄奧,你們聲稱救治蕾妮的過程,僅僅只是深入夢境喚醒她,可誰能斷定,過程中是否有別的貓膩?”
殿外,一道慵懶的聲音飄了進來。
“格利安家的船,墜星海禁止通行。”
“爲格利安提供直接交易的船主,墜星海妖不提供庇護。”
殿內所有人猛回頭。
看戲的庫瑞恩樂得差點化身噴水獅王。
這個素材出的值啊,戲臺搭自己家裏,能看的樂子就是多!
“女王陛下,是否有些咄咄逼人了?”
鏡心倚在大殿的紅木門上,眯着眼睨着說話的老人。
“我知道,你們都是安納學界赫赫有名的大學者,派系學者無不敬仰的高山,談及你們說的最多的是‘德高望重。
“如果有人冒犯了你們,或者你們的學徒,第二天那位不長眼的混蛋就會收到來自一整個家族、學派的警告,爲了避嫌,他會被自家主人不留情面的驅趕出門,沒人敢爲他求一句情。”
“而我,墜星海妖女王,萬千海族之主,我向陛下擔保可靠的精神魔法大師不遠萬里前來協助救治,你們就能在毫無根據地情況下污衊一句‘貓膩’。”
鏡心的眼睛中,波濤洶湧。
一念起,她所倚靠的木門,牆體,泛起海潮的虛影。
“你們說我,咄咄逼人?”
鏡心收起了慵懶,頭髮在魔力浸染下變爲藻綠,無風自動。
“那看來,你們沒有見識過真正的咄咄逼人。”
即便是見慣風雨的格利安學者們,也不免爲鏡心此刻展現出的氣勢心驚。
蕾妮的失望他們能夠理解,但話裏話外的涼薄卻透露出了背離格利安的念頭,這絕不允許。
藉由精神魔法質疑,讓事情快速收尾,回到家裏慢慢談纔是他們真正的意圖。
沒有臺階也只能創造臺階,順手拿虛實邊界過來踩一腳。
但他們忙裏出錯了。
水杉是薄荷的媽媽沒錯,和虛實邊界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也沒錯。
可她最可怕的身份卻是鏡心作保的大師。
帝國和海妖的關係經過庫瑞恩的一番低姿態斡旋,勉強恢復到了魔藥醜聞前。
維持大陸與海洋的穩定,已是帝國內部的共識。
原本看戲的庫瑞恩不敢再看了,趕緊說和。
他摸不準格利安的老東西腦子是不是被學問醃入味,不懂變通。
也摸不準鏡心對水杉的重視程度。
萬一衝突升級,真打起來......
在場的格利安魔法師,人均頭髮花白。
他們屹立於各自魔法專業的頂點,享受着無數魔法學徒的追隨與吹捧,已經不知多少年,沒受過氣。
可偏偏,這口氣,只能忍。
於是,他們向鏡心微微欠身,爲自己的失言致歉。
緊接着,換上一副和煦的姿態,勸說蕾妮跟他們一起離開。
蕾妮斜了薄荷一眼,嘴角上揚。
“我長大了,想做什麼,想去哪,我自己做決定!”
意識到不妙,老東西們趕緊出手,想要干擾空間魔法成型。
鍾澤墨掏出禁魔小圓盾,“不小心”往他們身前一滾~~~
魔力扭曲,施法遲滯,只是眨眼一瞬,蕾妮消失在了大殿之內,不知所蹤。
“你!”
蕾妮遠逃,有人趕忙追蹤,有人則氣急敗壞地伸手指在了鍾澤墨的鼻子上。
“氣氛太緊張,一時失手嘛。”鍾澤墨很無辜。
“失手?”
眼看對方不依不饒,被窩跳了出來。
“老傢伙,我現在拿着禁魔小圓盾當鐵餅甩着玩也是自由,你管不着~~~”
“虛實邊界,好,我們記住了。”
狠話剛撂下,鏡心伸了個懶腰。
“格利安家是吧,好,我記住了。”
還沒走出大殿的幾人被她的聲音硬控,僵硬地轉過頭。
“如果虛實邊界的幾個孩子莫名其妙被報復,被刁難,以你剛纔的發言,我將默認是格利安家做的。”
養尊處優的大學者們一股鬱氣盤桓於胸腔之間,硬生生憋紅了臉。
粗重地喘着氣,他們紛紛保證:“我們格利安,心胸沒有那麼狹隘。”
來之前,他們就聽說,帝國的貴族全都避免跟虛實邊界產生接觸。
貴族瘟神之名,如雷貫耳。
原以爲是虛實邊界狐假虎威,今天親眼見證鏡心的護犢子………………
“快走,快點走......我肺疼!”
格利安的人離開後,鏡心也陪着水杉前去休息。
大殿內再無外人,江禾逸噙着笑意,問:“庫瑞恩陛下,這個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庫瑞恩徹底繃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原以爲能讓蕾妮對家族心生嫌隙就足夠好了,沒想到還真能欣賞到離家出走的一幕。
格利安引以爲傲的“未來”,還真是“未來可期”了。
“不過我還是好奇,蕾妮昏迷前表現出的症狀,真的只是你們描述的那麼簡單嗎?”
眼看虛實邊界好幾個人偷瞄江禾逸,庫瑞恩瞭然,他舉起手示意不用說了。
“如果早幾十年,我會毫不猶豫把你們拉進冒險小隊。
威克失笑道:“這可是陛下對別人的最高評價。”
“陛下,既然我們超額完成了任務......”
庫瑞恩還沒開口,威克先跳了出來。
“請你們放過陛下的寶庫吧。”
獅王失笑看着老友,居然下意識了他肩膀一拳。
全然不像是一個皇帝該對臣下做的舉動了。
“我們想要的不是寶庫裏的物件。”江禾逸說,“當年陛下的小隊似乎曾在如今的風莢城外的地穴中建立了一個臨時據點。”
庫瑞恩怔住了,目光迷離了起來:“你不說,我還真是忘記了。我們確實在裏面放置了一些小物件,但大多不值錢,你們想要挖,那就挖吧。”
不死心是玩家的通病。
哪怕NPC明說裏面只有垃圾,也必須把全部垃圾桶掏空,纔會心滿意足。
離開皇宮,還沒到街面上,已經能聽到往來的人??討論蕾妮的事。
與10歲那年蕾妮出走一模一樣,整個格利安家都發瘋似地動員起來,尋覓她的蹤跡。
區別在於,10歲的蕾妮還不夠強大,空間魔法撕裂的距離有限。
而現在,她已經是高階魔法師的一員。
回到莊園中,蕾妮不出意外地坐在大廳中靜候着虛實邊界。
“還行,能看懂我的暗示。”薄荷頻頻點頭,“想過今後怎麼辦嗎?”
蕾妮搖頭:“沒想法,不過難得離開家,當然是四處走走。”
薄荷樂得合不攏嘴:“那就加入我們好了,虛實邊界的公會里,奇奇怪怪的人很多,你就不想和艾蕾?維這樣的魔法師交流交流嗎?”
這次,蕾妮沒有再拒絕邀請,她有些靦腆地點了點頭。
江禾逸趕緊用公會資源趕緊搓了一枚寶玉。
蕾妮信息登陸完畢的那一刻,虛實邊界常駐人口喜加一。
以往的人都是虛實邊界忙前忙後拐的,蕾妮的出現,填補了常駐人口不能拐人的空白。
獄卒哥有些納悶地檢查了自己的經驗條。
他跟江禾逸嘀咕:“爲什麼感覺一個階段劇情結束了,但是獎勵還沒到位呢?”
江禾逸無奈嘆息。
說獄卒哥笨吧,他又能來一手預讀屍爆炸翻杜塞爾的神級操作。
說他不笨吧,他也挺健忘的。
“我們還沒把杜塞爾儲存意識的容器翻出來銷燬呢。”
獄卒哥恍然大悟:“對哦!”
一個九階魔法師存儲靈魂容器的所在地,必然也存放着他的一些收藏。
也不知道死過一次的杜塞爾,是否還能給他們留下一些驚喜。
“問題來了?怎麼找?”
蕾妮舉手:“我或許可以提供一些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