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刻板印象不同的是,不止是商業,在吳王領地內,金融行業其實也很發達。
從結果看,越是貧窮的地方,對於提升組織能力的需求、提升技術的需求就越強,也就越需要外來物資和金錢援助。這些地方的居民,對於官府的依賴也是最高的。由於早期的地盤,幾乎都這種窮地方,所以吳王團隊其實很熟悉如何去調度資源——其中就包括各種借錢的方式。
吳王府和漢薩商人的關係,最早也是由此開始。當時,齊泰、黃子澄等人,通過紫帳汗國的關係,和漢薩同盟的商人談判,用未來幾年出產的糧食作爲抵押,以官府的名義向他們借錢,然後放貸給農民。
在借錢這一步,問題是不大的。吳藩確實拿得出能說服商人的商品,而且信用也不錯,因此很容易就說服了不少商人來投資,整個過程很是順利。
實際上,哪怕頭幾年,最落魄的時候,他們也成功說服了一批商人來投資。
大明的名頭、紫帳汗國的擔保,乃至法國人雖然不想承認,但總是藕斷絲連的背景,讓吳王有很大底氣,和足夠多的“話題”。
由於當時情況比較窘迫,整個團隊就剩下吳王和齊、黃兩人。連吳王本人也得親自出馬,跑到鎮裏酒館、村頭教堂之類的地方,給大家演說,勸大家都來扶保大明,參與復興的事業。
不過這種地方,前來吹牛打屁,甚至職業騙錢的人,一直都絡繹不絕。爲了增加說服力,吳王甚至得親自架起鐵鍋,給大家炒兩個菜,用這種當地人從未見過的方式,佐證自己話語的真實性。
從結果看,吳王的宣傳還是很成功的。後來,等他在鄉間有了一些關注度之後,他還跑到大一點的城市,進行類似活動。哪怕是在三教九流混雜、能人狠活輩出的大城市,他也成功獲取了很多人的注意,說服大家前來扶保他。從那時開始,他們就很熟悉拉投資的路數了。
至於這錢怎麼用到支持自己的村落身上,他們更是熟門熟路,因爲在齊泰、黃子澄老家,把錢放貸給農民,就屬於鄉間士大夫常見的產業。
農業的投入和產出,是有一定固定週期的。在這個週期內,總有一些時間,哪怕具備一定積蓄的農民,也會因爲連續的投入和消耗,導致本錢不足。這個時候,給農民放貸,不但能賺錢,還可以幫他們渡過危機,算是一件大善事。
因此,有點家底的士大夫,都樂此不疲。對於什麼時候需要投入、如何準確估算投入和產出,他們也都十分熟悉。哪怕在歐洲,這些看家本領也都能用上。
而且因爲過手資金很多、流程複雜,所以,執行者也很容易撈到錢。比如他們借來的錢,並不是直接發給農戶——銀幣也不能直接喫,得換成這個時間最急需的農具和過渡口糧纔行。所以,就需要他們拿着錢,去進行採購和定製。有些技術含量比較高的,甚至要去紫帳汗國進口纔行。
這麼運來倒去,就產生了很大的利潤空間。因此,他倆也非常樂意去做這些工作,哪怕人手不足,需要親自去基層一線,和商人、工匠、農人來回交涉,也不覺得掉價或者勞累。推動勸農的積極性,始終相當之高。
在他們去的大部分地方,當地農民和農奴,就沒怎麼見過這種路數。就算想要借錢去改良,也沒有什麼可行性。
除了一些修道院會進行育種工作,大多數領主,都不怎麼管這類瑣事。想要改良,都不知道應該怎麼改;而且,除了少部分富裕的農場主,絕大部分種地的農夫,連借錢、負債的資格都沒有。很多人甚至都不具備法理上的獨立性,需要依附於領主纔可以。這樣的人,都算不上完整的人,商人也不會給他們放貸的。
而且,這一帶的放貸產業,之前都是被猶太人壟斷的。齊泰、黃子澄經手之後的貸款,雖然附帶了不少條件,但比起猶太人,可是好太多了。因此,哪怕是一些富裕自耕農和小領主,也樂意參與他們這個合作組織,以求獲取廉價的工具、良種和生產指導,積極性同樣很高。
大家都很有幹勁,方法也正確,結果也就沒有太大問題。看到產出之後,商人也樂意擴大投資。由於這邊的產業十分穩定,一些商人甚至答應降低利息,以求獲得更大的份額,因爲在這年頭的歐洲,穩定的產業還是挺緊缺的。
當然,吳王有時候也會覺得不對勁。之前他還不太清楚這些門道,但落魄的時候,他一度只能親自下地,和棟雷米村的人一起幹活,所以多少瞭解了一些。賬面上的那些收入、支出,從規模和時間節點看,多少有點不對勁。
對此,他覺得很奇怪,甚至給朱文奎寫信,說“寡人的錢也不知道去哪了”。不過,這個問題持續沒多久,還是被人給捅了出來。
把問題鬧大的,是一羣猶太人。
本來,這一帶的放貸業務,都是猶太人壟斷的。吳王團伙跑來這裏之後,開拓了一種新的業務。但他們的利潤率算不上太高,再加上做得都是底層生意,最大的投資對象,也就是一些冷清修道院和窮酸領主,既費事,又沒有多少油水。城裏的猶太大商人,要麼看不上,要麼乾脆都不知道有這夥人。
不過,等生意越做越大,猶太商人就驚訝地發現,原來這一行還能這麼做。評估之後,他們認爲,“乞丐王”的這個思路是合理的。如果繼續進行下去,那麼利潤還是很客觀的。
但是,他們也不知道,應該如何插手。因爲活動的這段時間裏,吳王等人已經藉此建立了穩定的組織,算是站穩腳跟了。這幫人手裏沒什麼現金,又很兇悍,去跟他們硬搶生意,明顯不太合適。
如果正常投資,其實也可以獲得利潤。但不能通喫,就讓人很難受。爲此,猶太商會討論了許久,最後決定就當爲了之前的誤判買單,喫下這個虧,拿出大額的投資,去和吳王做交易,換取他把一部分環節交給商會來承包。
吳王本人不太懂這些,對此不置可否。而齊泰、黃子澄等官吏,則極力反對,堅持把猶太人都趕了回去。也不知道怎麼這麼大的仇。
猶太人對此惱羞成怒,很快開始報復。他們收羅了齊、黃等人,藉着勸農的機會,聚斂錢財的證據。雖然官吏們進行了一定僞裝,沒有明目張膽地拿錢,但猶太人也是做賬的高手。這種手筆,一看就是同行,誰還瞞得過誰啊?
他們一開始向吳王檢舉。吳王有些驚訝,但不太相信,而且覺得目前反正沒出什麼事情,這兩位也勞苦功高。現在正是用人之際,還是不要鬧太大比較好。因此,就不太想深究。
猶太人見此,更加着急,最後甚至跑到大都,找朱文奎舉報,說這些文官們都在貪污。讓朱文奎一時都莫名其妙,不知道吳王府貪污,他們急什麼……
大都城裏活動的錦衣衛,倒是對此很感興趣,還問朱文奎,說這也算他們的專業,要不要幫忙去覈實下。不過朱文奎最後也沒下決心。
可能是被猶太人和錦衣衛的配合攻勢嚇到了,齊泰和黃子澄後來主動吐出了一筆錢,說是之前工作失誤導致的出入,最近才發現,爲此向吳王道歉,請求降職罰俸。之後,每年的收入,也多出不少。他們解釋說,是糾正了之前的錯誤算法導致的。總之肯定不是故意的。
而這之後,吳王府經常是先花錢,再回錢,有時候,全年的投資比歲入還要多,但依然可以健康運行。這種體驗十分新奇,在中原都挺少見的。所以,才導致吳王府的財政,看起來空虛,但其實挺有錢的。
不過,乞丐這個梗,估計是過不去了。
雖然一開始是人家罵他們,但時間長了,連吳王等人,自己都開始這麼叫。甚至有些不太識字的士兵,爲了圖省事,直接在旗子上畫了只破碗當軍旗。這個式樣,還相當流行,不止一支隊伍在打這個旗號。
此外,在各地響應吳王,和領主作戰的民兵,也喜歡直接自稱“乞丐軍”:在山上和貴族軍周旋的,就自稱“山間乞丐”;在林地間活動的,就自稱“林間乞丐”——在他們的語境裏,這反而算不上貶損的詞。在瞭解民間傳說和典故的人聽來,倒是頗有鼓舞人心的意味。
這個稱呼背後的故事,也因此廣爲流傳,以至於從城裏的落魄詩人,到鄉間活動的教士,都在到處講述“世界光復者”的故事,成了阿勒曼尼地區的流行話題。
在這種功績面前,所謂血統和神授的高貴身份,反倒成了笑話。而他們嘲諷別人的話,也成了民間廣泛使用的、譏笑貴族愚蠢無知的典故了。
道衍師父這次的計劃,也是依次而定的。
他得到消息,大秦國已經做好了戰爭準備,目前正在集結兵力,準備渡海西進,計劃趁這個機會,一舉拿下那不勒斯,乃至光復舊都羅馬。
而和之前每次有人介入意大利後的情況一樣,這種舉動,引起了周圍其他國家的極大關注。並且,由於他們打着羅馬的旗號,這種警惕甚至還要更爲強烈。
在紫帳汗國開始表示,那不勒斯不應該作爲一個獨立國家繼續存在,要對其進行改土歸流之後,大批貴族和教士活躍起來,忙不迭地開始四處遊說,懇求大家團結起來,對抗邪惡的異端。否則,所有國家都會被他們各個擊破。
不過現在,法國對紫帳汗國態度曖昧,而且深陷宮廷內鬥之中,“神聖羅馬帝國”則被農民軍攪得焦頭爛額。這兩個整體實力最強的國家都不可能出動,那麼想要阻攔,就只能依靠別的國家了。
在西吉斯蒙德和一部分高級教士的勸說下,波蘭最先站了出來,宣佈要作爲公教世界的保護者,保證羅馬城不被蒙古奴役。緊接着,阿拉貢也加入進來,宣稱意大利半島一如既往受自己的保護。大家各自出兵,決定與紫帳汗國開戰。
而紫帳汗國那邊,則一口氣宣戰了幾乎所有歐洲的王國,作爲回應。他們的太後告訴大使們,幾百年來,喋喋不休的蠻族始終盤踞在羅馬的領土上,而且幾百年來始終不肯接受教化,像蛇鼠蟲豸一般討厭。元老院與羅馬人民已經展示出了足夠的耐心,如今,大家終於感到厭倦了。
現在,是時候打掃自家屋子,確定歐洲這片大地上的新秩序,重新審定誰纔有資格作爲總督繼續管理領地,誰應該立刻滾蛋了。希望足夠聰明的人,能早點認清形勢,還能趕上最後這一輪機會。
不過,外交官們還是推測,紫帳汗國目前的兵力已經分散到了極致,不太可能有多餘的士兵,在更多的戰線上行動。太後的行爲,應該是一種威懾,還是希望通過警告和恐嚇,就直接達到目的。
爲了對付波蘭軍隊,他們也沒有直接集結大軍趕回去。相反,因爲波蘭就在波西米亞旁邊,國內也有大量胡斯信徒和同情者,因此,他們轉而支持這些人行動,擾亂波蘭的後方。而這些胡斯派軍隊,也果然盡力,目前真的向東去進攻波蘭了。
北方的條頓騎士團,一直和波蘭不對付,爲此與紫帳汗國多有合作。看到波蘭後方空虛,他們雖然沒有直接說什麼,但也一直暗戳戳盯着。並且不斷積攢兵力,明顯是準備隨時開戰,要打破局勢的。
勃蘭登堡這一帶,離他們不遠,過去很方便。明軍可以給他們提供路上的夥食,作爲預付的傭金。另外,道衍還說,他們這邊,之前製作的一批攻城器械,還沒有用上。帶也不好帶,丟了又有點可惜,因此決定也送給他們,並且建議他們順路去打一下勃蘭登堡——不出意外的話,那裏應該沒有多少守軍。雖然城塞本身還有一定防禦性,但要是運氣好打下來了,那可就發大財了。
大家都深以爲然,於是在第二天,就帶着老和尚送的“禮物”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