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路燈下,齊雲裹緊報紙包着的長劍,身影融入山城溼冷的夜色。
循着那黃毛所指的方向,他腳步無聲卻迅捷,轉過兩個瀰漫着火鍋餘味和潮溼黴氣的街口。
果然,一塊褪色的“興隆寄賣行”木牌,懸在一扇緊閉的卷閘鐵門前。
鐵閘門冰冷,嚴絲合縫地扣在地上,在路燈下泛着幽暗的金屬光澤。
“找到地方就行。”齊雲低語,掂了掂懷中那七兩碎銀的份量,眉頭微蹙。
“明日一早便來。只是不知現世銀價幾何?這七兩銀子,又能換得幾張票子?”
他抬頭望向寄賣行上方一座牆體斑駁的五層筒子樓,像一頭沉默的巨獸蟄伏在夜色裏。
目光掃過空寂無人的街道,昏黃路燈只照亮方寸之地,更遠處是深沉的黑暗。
這個年代,還沒有那無所不在的“天眼”。
齊雲不再猶豫,反手將裹着報紙的長劍別在背後,緊貼脊樑。
他深吸一口微涼的夜氣,足尖於溼漉漉的水泥地面猛地一蹬!
唰!
身形如離弦勁矢,驟然拔地而起!
青佈道袍的下襬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這一躍,竟直竄上三丈餘高,輕靈矯健,毫無滯澀。
上升之勢將盡時,他雙臂舒展如鷹隼,五指箕張,精準無比地扣住了樓體側面鏽跡斑斑的雨水鐵管。
手指與冰冷粗糙的鐵鏽摩擦,發出細微聲響。
齊雲腰腹發力,雙臂筋肉虯結,猛地一拉!
身體借力再次騰昇,雙足交替在垂直的牆面上疾點,每一次落腳都輕如鴻毛,卻又爆發出強大的推力,布鞋點在粗糙的水泥牆面,發出“嗒、嗒”的輕響,身影如壁虎般迅捷向上遊走。
月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流暢而充滿力量的剪影。
不過幾個呼吸,人已翻上樓頂邊緣的水泥矮欄,穩穩落在空曠的頂樓平臺上。
夜風驟然強勁,吹拂着他額前的碎髮。
腳下是沉睡的山城,遠處零散的霓虹在霧氣中暈染出朦朧光斑。
齊雲尋了處乾淨的水泥地,盤膝坐下,長劍橫置於膝前。
雙目微闔,心神沉凝。
《五?朝元功》的法訣在心間流淌。
受?之境,氣海洞開,此功便不再侷限於煉化五臟之氣,需調動真?行,配合自身吐納,在體內經絡間進行周天搬運,從而牽引外在的靈機入體煉化,壯大真?。
他舌尖輕抵上顎,調整呼吸,一吸一呼間,悠長深緩,彷彿與這天地夜色同頻。
意念沉入丹田氣海。
那十三道玉髓般凝練的乳白真?,靜靜散發着溫潤光澤。
隨着功法運轉,一絲絲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的清涼氣息,自周身毛孔、口鼻被緩緩引入,匯入經脈。
意念如繮,導引着新生的微弱氣息,沿督脈上行,過尾閭、夾脊、玉枕三關,再自頭頂百會而下,循任脈沉入氣海。
一個完整的周天搬運,如同在乾涸的河牀上引涓涓細流。
每一次循環,那絲微弱的氣息便似乎增添了一份,最終匯入氣海,試圖融入那十三道玉髓真?之中。
然而,氣海深邃如淵。這新煉化的一絲真?匯入,如同水滴落入深潭,連一絲漣漪都難以激起。
十三道真?依舊,數量未見增長,其凝練程度也幾乎未有明顯變化。
齊雲心知肚明,此乃水磨工夫,非朝夕之功。
受?之後,氣海初開,如同開闢一方新天地,需以真?日夜溫養、點滴填充,直至真?充盈氣海,達到“氣海盈滿”的境地,方有衝擊褪濁境、褪去凡體污濁的基礎。
幾遍周天運轉下來,體內真?總量增長微乎其微,精神卻因專注的搬運而消耗不小。
以齊雲目前的修爲,修煉遠不足以替代肉身所需的深沉睡眠。
“急不得。”齊雲心中澄明,緩緩收功。
那奔流的意念平息,新引入的氣息也漸漸散去。
氣海復歸平靜,十三道玉髓真?蟄伏如初。
他不再強求,保持着五心朝天的盤坐姿勢,頭顱微垂,脊椎卻依舊挺直如鋼槍。
心神徹底放鬆下來,意識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山城午夜的風掠過樓頂,吹動他的衣袂,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模糊的車鳴,皆被自動過濾。
唯有膝上冰冷的長劍,伴隨着他沉入休憩,等待着黎明到來。
.......
天剛濛濛發亮,鉛灰色的雲層就沉沉地壓在,深秋的城市上空。
細密的雨絲無聲地織着一張清冷的網。
整個山城在氤氳的水汽中醒來,溼漉漉的屋頂、蜿蜒起伏的街道、橫跨兩江的橋樑,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灰調,像一幅洇了水的水墨長卷。
嘉陵江畔一片依山而建的老舊居民區。
一棟六層高的紅磚樓,牆面被雨水和歲月浸染出深淺不一的暗紅與墨綠苔痕,像一塊巨大的、生了鏽的鐵。
樓內,清晨的寧靜被各家??的動靜打破。
底樓昏暗的竈披間裏,煤球爐子剛被捅開,藍幽幽的火苗舔着黝黑的鍋底,煮麪的水汽混着劣質煤煙瀰漫開來。
二樓傳來嬰兒被吵醒的啼哭,夾雜着女人壓低聲音的呵斥。
三樓的老漢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探出頭,皺着眉用力啐出一口濃痰。
突然!
“嘟嘟?嘀嘀噠噠!”
一陣嘹亮得近乎刺耳的軍號聲,毫無預兆地、穿透力極強地從頂樓猛地炸開!
瞬間撕裂了整棟樓乃至附近街巷的祥和。
緊接着,一個沙啞、蒼老卻異常亢奮的嘶吼聲,緊隨號聲響起,在雨幕中激盪:
“殺!給老子衝上去!拿下那個高地!
機槍!機槍掩護!二排從右翼包抄!同志們!爲了新ZG,衝啊!!!”
“龜兒子的炮火!臥倒!都臥倒,團長!團長你帶人先撤!我掩護!”
這聲音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瞬間引爆了整棟紅磚樓。
“又來了!又來了!大清早的還讓不讓人活嘛!”
三樓剛纔啐痰的老漢猛地縮回頭,氣急敗壞地拍着窗框,“這個秦瘋子!硬是沒得一天安生!”
四樓一家門“哐當”推開,一個頭發蓬亂、只穿着汗衫背心的瘦高男人衝上狹窄的陽臺,仰頭對着頂樓破口大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