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着雪粒拍在臉上,齊典站在荒原中央,呼出的白氣在眉梢凝成霜。他抬手抹了把臉,指尖觸到皮膚時微微一顫??那不是血肉的溫度,而是某種更冷、更硬的東西。自從吞下“六道天雷噼裏啪啦一發入魂丹”後,他的身體就在悄然異變。筋骨如鐵,經脈似銅索纏繞,連心跳都帶着雷鳴般的迴響。
“你真不打算解釋一下?”趙星兒蹲在雪地邊,用匕首挑開一塊凍土,“剛纔那一劍劈下來的時候,我看見你後頸有金鱗閃了一下。”
齊典沒答,只將目光投向遠處密林。那裏,兩道身影正踏雪而來。一人青袍玉簪,步履輕盈如踏雲;另一人灰袍裹身,袖口垂落時隱約露出半截枯木般的手指??正是?光真人與桐光真人。
“來了。”嶽聞低聲說,手指已按在腰間葫蘆上。守歲在他肩頭盤成一圈,蛇瞳微眯,吐信如針。
桐光真人走近後並未多言,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青銅羅盤,指尖輕點,羅盤中央浮現出一團扭曲的光影,像是一條沉眠的龍影在緩緩翻轉。“妖墓入口已被鎖定,位於江城市西北三百裏外的斷龍嶺。但……”她頓了頓,聲音忽然壓低,“裏面有東西在動。”
“活的?”雷之力瞪眼。
“是殘念。”桐光真人搖頭,“真龍隕落後,魂魄不會立刻消散。哪怕只剩一絲執念,也能在屍骸旁徘徊千年。你們要進的,不只是墓穴,而是一座仍在呼吸的墳。”
衆人沉默。唯有風聲掠過林梢,捲起一片碎雪。
齊典忽然笑了:“那正好。我這副新身子,還沒試過能不能扛得住龍息。”
??
三日後,斷龍嶺。
山勢如刀劈斧鑿,整座山脈呈斷裂狀橫亙大地,彷彿遠古巨獸啃噬過一般。嶺頂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黑霧繚繞,偶有赤色電光在其中遊走,宛如活物。
“就是這兒。”桐光真人將羅盤收起,“下去之後,所有人不得擅自行動。一旦觸發禁制,我會立刻啓動撤離陣法。若失散……”她看了眼嶽聞,“捏碎玉佩。”
嶽聞點頭,轉頭對身後七人道:“按計劃,我和星兒打頭,齊典斷後,雷之力居中策應。胡雄、公孫、趙星兒三人分列左右翼。記住,見屍不碰,見光不追,聽見龍吟立即閉目捂耳??那是殘魂攝神之音。”
衆人應聲,陸續躍入裂縫。
下墜不過數息,腳下便觸到實地。空氣潮溼陰冷,瀰漫着一股腐朽的檀香氣息。抬頭望去,頭頂百丈之上才見天光,裂縫邊緣長滿漆黑藤蔓,根鬚深深扎入巖壁,竟似血管般微微搏動。
“這些是‘噬骨藤’。”桐光真人落在最後,聲音幽幽傳來,“以亡者精氣爲食。別碰它們。”
話音未落,左側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衆人警覺回頭,只見趙星兒正從地上爬起,手中匕首插在一株斷裂的藤蔓上。那藤蔓劇烈抽搐,斷口處噴出墨綠色汁液,落地即燃,燒出陣陣腥臭白煙。
“踩滑了。”她訕笑,“這鬼地方太溼。”
“沒事。”嶽聞卻皺眉,“但你的血沾上了。”
果然,趙星兒腳踝處被藤蔓劃破一道小口,鮮血滴落瞬間,周圍數十根藤蔓同時顫動,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齊齊朝她方向扭來!
“退!”嶽聞暴喝,手中葫蘆一揚,守歲化作黑線疾射而出,一口咬住最近一根藤蔓主幹,猛地吸噬!那藤蔓頓時萎縮乾癟,其餘藤蔓遲疑片刻,竟緩緩縮回巖縫。
“走!”桐光真人冷聲道,“再耽擱,整座山都會醒。”
一行人加快腳步,沿着狹窄通道前行。越往深處,巖壁越顯異常??表面浮現出大片青鱗狀紋路,觸手冰涼堅硬,彷彿整座山體都被某種巨大生物的皮膜包裹。
“這是……龍蛻?”公孫伸手輕撫巖壁,指尖傳來細微震顫,似有心跳共鳴。
“不止是蛻。”齊典突然開口。他站定不動,雙眼泛起淡淡金芒,“這座山,就是它的一部分。整條龍,葬在山腹之中。”
衆人悚然。
就在此時,前方豁然開朗。一座宏偉石殿矗立於地下空洞中央,通體由黑色玄晶砌成,門前立着兩尊殘破石像??皆爲人首龍身,手持長戈,眼眶空洞卻隱隱有紅光流轉。
“門開了。”雷之力指着殿門。那兩扇高達十丈的巨門,此刻正緩緩向內開啓,無聲無息,彷彿等待多年,終於等到訪客。
嶽聞抬手攔住欲上前的胡雄:“等等。”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輕輕拋入門內。銅錢落地剎那,空中驟然浮現無數細密紅線,交織成網,覆蓋整個門前區域。
“殺陣。”他沉聲道,“踩錯一步,萬箭穿心。”
“讓我來。”趙星兒掏出一張符紙,咬破指尖畫上血紋,猛然貼在銅錢之上。符紙燃燒,化作一隻火雀飛入紅線網絡,沿着特定路徑跳躍前行。每過一處節點,紅線便黯淡一分。
“安全了。”她擦汗,“但只能維持三十息。”
衆人迅速穿過陣區,踏入大殿。
殿內並無棺槨,唯有一具龐大的龍骸靜靜臥於高臺之上。那是一條青黑色巨龍,全長逾百丈,頭顱低垂,雙角斷裂,脊椎節節凸起如山巒起伏。儘管早已死去不知多少年月,其骨骼仍散發着微弱靈光,空氣中漂浮着細碎的金色塵埃,似是龍魂未散的痕跡。
“這就是……真龍?”公孫喃喃。
“不完全是。”桐光真人走上前,指尖輕點龍骸額骨,“這只是軀殼。真正的核心,在它的心臟位置。”
她話音剛落,龍骸胸腔忽然發出一聲悶響。
咚。
如鼓,如鍾,如天地初開的第一聲心跳。
所有人僵住。
第二聲響起時,齊典突然衝出隊伍,直奔高臺!
“回來!”嶽聞怒吼。
但他已踏上最後一級臺階。就在他靠近龍骸胸口的瞬間,整具骸骨猛然震動,無數金塵匯聚成旋渦,湧入胸腔深處!
“他在奪舍!”桐光真人驚呼,“快阻止他!那是龍心殘念,會吞噬宿主意識!”
可已經晚了。
齊典雙膝跪地,雙手插入龍骸胸骨間隙,任由金色洪流灌頂而入。他的眼睛完全變成金色,皮膚下浮現出龍鱗紋理,口中發出低沉龍吟。
“別……殺我。”他艱難開口,聲音竟帶着雙重迴響,“我想……活着。”
嶽聞握緊葫蘆,守歲蓄勢待發。
趙星兒卻抬手攔下:“等等!你看他的手!”
衆人凝視??齊典插入龍骸的雙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化、重生、再腐化……每一次輪迴,都變得更接近龍爪形態。而他的臉上,痛苦與狂喜交織,彷彿正在進行一場靈魂的淬鍊。
“他不是被奪舍。”趙星兒忽然笑了,“他是……在認親。”
??
三天後,事務所。
齊典坐在沙發上,手中捧着一碗螺螄粉,喫得津津有味。他的外貌已恢復如常,唯有左耳後殘留一片細小金鱗,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所以你真的成了半龍之體?”趙星兒湊過來戳他耳朵。
“準確說,是‘龍裔寄生體’。”齊典嚥下一口粉,“那顆龍心殘念沒有徹底融合,而是選擇蟄伏在我丹田,相當於給我開了個外掛。以後每次使用雷法,都能調用一絲真龍之力。”
“那你現在多強?”雷之力問。
“大概……能單手劈開嶽聞的罡氣壁壘吧。”齊典咧嘴一笑,“前提是他在喫螺螄粉。”
嶽聞冷笑:“下次讓你在火山口喫粉。”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來的是王守財,手裏拎着一個木盒,神色複雜。
“給你們帶了個東西。”他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截焦黑的斷爪,表面佈滿裂痕,“超管局清理現場時找到的。原本屬於端木儡那件‘殘缺端木’法器。但在你們離開後……它自己碎了。”
衆人圍上來。
“爲什麼?”趙星兒問。
王守財搖頭:“不知道。但從裂痕看,像是內部有什麼東西……衝破了束縛。”
齊典忽然伸手,將斷爪拿起。
剎那間,一道微弱青光自裂縫中溢出,纏繞他指尖一圈,隨即消散。
“它認我了。”齊典輕聲道,“不是因爲我是最強的,而是……我身上有它的氣味。”
“什麼意思?”嶽聞皺眉。
“意思是。”齊典望向窗外夜空,“這條龍,可能還沒死透。而它的同類,已經開始甦醒了。”
屋內陷入寂靜。
唯有風穿過窗縫,吹動桌上一張未寫完的符紙,輕輕翻動。
紙上墨跡未乾,寫着三個字:
**“歸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