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
在蟒蛇纏繞、羣蛇嗜咬之下的胡家死士,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他完全不理解,爲什麼會有毒蛇幫的人出來殺自己。
這次來刺殺城市英雄,他做好了應對超管局守衛的準備,寧可拼掉性命...
趙星兒的嗓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青磚,尾音發顫,連自己都聽不出那聲“爸爸”是驚是疑,是怯是怒,還是埋了十年沒挖出來的、半腐半硬的核。
那人沒應聲。
只是靜靜看着她,風衣下襬被樓道裏穿堂而過的陰風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玄鐵釦帶——那是舊時超管局“鎮嶽司”執法使的制式腰飾,三枚鉚釘呈北鬥狀排列,中間一枚嵌着半枚殘缺的銅錢紋,邊緣磨損得發亮,像被無數個深夜摩挲過。
星兒下意識後退半步,腳跟撞在樓梯轉角凸起的水泥棱上,鈍痛直鑽腳心。她沒低頭看,只盯着那人的手。
左手無名指第二節,有一道細長白痕,斜貫指腹,是小時候她用削鉛筆的小刀劃的。她說要刻下“趙家血脈”,結果刀偏了,血珠冒出來,他攥着她手腕按在自己掌心,任那點紅慢慢洇開,說:“好,刻進骨頭裏,就永遠斷不了。”
十年沒見,那道疤還在。
“你……”星兒喉頭滾動,指甲掐進掌心,“你怎麼會在這兒?”
白衣人終於開口,聲音低而沉,像兩塊生鐵在井底相碰:“我來收賬。”
“收什麼賬?”星兒冷笑,“收我十歲那年你把‘嘯月天狼’幼崽強行抽離我經脈的賬?還是收你簽了《隱世協約》之後,連我生日都沒回過一條消息的賬?”
白衣人垂眸,目光掃過她頸側——那裏一道淡銀色月牙狀胎記正微微發燙,隨着她呼吸明滅,如活物搏動。“胎記醒了。”他說,“比預估早三年。”
星兒一怔,下意識抬手去捂,卻見對方袖口一翻,掌心赫然託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銅鈴鐺。鈴身蝕滿雲雷紋,鈴舌卻是半截犬齒形狀,泛着幽青冷光。
“嘯月引魂鈴。”她瞳孔驟縮,“你從禁閣偷出來的?!”
“不是偷。”他指尖輕叩鈴壁,一聲嗡鳴震得整段樓梯扶手簌簌落灰,“是取。當年你母親以命爲契,將最後一縷狼魂封入你識海,也把這鈴的執鑰,壓進了你的脊骨第七節——現在,它開始鬆動了。”
星兒猛地轉身欲逃,可剛抬腳,整條右腿突然僵直如石!小腿肌肉虯結暴起,青筋在皮下蜿蜒成狼首形狀,皮膚寸寸泛起銀灰鱗紋。她悶哼一聲單膝跪地,指甲瞬間暴漲三寸,深深摳進水泥臺階,刮出五道火星。
“別硬抗。”白衣人緩步逼近,風衣下襬掃過她顫抖的肩頭,“越抗拒,反噬越烈。它認得你,只是你忘了怎麼接它回家。”
“誰要你教?!”星兒嘶吼着揮爪橫掃,五道銀芒撕裂空氣——可爪風堪堪掠過對方面門時,竟自行潰散成點點星屑,彷彿撞上一層無形水幕。
白衣人抬手,兩指夾住她尚在痙攣的腕骨,力道不重,卻讓她整條手臂徹底麻痹。“你母親臨終前說過,若你三十歲前胎記未醒,便永不必知真相。可現在——”他頓了頓,目光如刃刮過她耳後,“胡家昨夜掘了青梧山七十二座古墳,盜走二十七具‘守陵狼傀’殘骸。他們想用傀儡血引你狼性,逼你失控暴走,再由超管局‘依法擊斃’。”
星兒渾身一僵:“胡家?!”
“他們以爲綁的是狗。”白衣人脣角微揚,竟帶出三分譏誚,“卻不知那條狗叼着的,是你當年剖開胸膛塞進去的半顆心。”
話音未落,整棟望月大廈突然劇烈震顫!天花板簌簌剝落水泥塊,遠處傳來嶽聞一聲暴喝:“星兒——!”
——是左邊樓梯口方向。
幾乎同時,右邊通道爆出齊典清越長吟:“北鬥倒懸,紫氣東來!”緊接着金鐵交鳴炸響,似有重物轟然砸塌承重牆。
白衣人神色未變,只將引魂鈴往星兒額前一送。鈴舌無風自動,發出一聲極細的“叮”。
星兒眼前驟然黑透。
不是失明,是墜入——
她看見十歲的自己站在暴雨傾盆的青梧山頂,懷裏緊緊抱着渾身溼透、奄奄一息的白狗。狗眼渾濁,左耳缺了一角,正是小白幼時模樣。而山崖邊,白衣人背對而立,手中長劍斜指地面,劍尖滴落的血混着雨水蜿蜒成河,河裏浮沉着數十具穿胡家家紋軟甲的屍體。
“爸爸……”她聽見幼時的自己哭喊,“小白快死了!”
白衣人緩緩轉身,臉上沒有淚,只有左眼角一道新鮮血痕,正順着顴骨往下淌:“那就讓它死。活着的狼,才配做趙家的刀。”
——幻象碎裂。
星兒猛地嗆咳出一口血,發現自己仍跪在樓梯上,右手已完全化作覆滿銀鱗的狼爪,指甲森然如鉤。而白衣人站在三步之外,手中引魂鈴靜靜懸浮,鈴舌上凝着一滴將墜未墜的血珠。
“你母親用命換你成人。”他聲音忽然沙啞,“我用十年換你清醒。現在,選吧——是跟着他們去頂樓送死,還是跟我走,拿回你本來的名字。”
星兒喘着粗氣抬頭,視線越過他肩頭,看見二樓轉角處,嶽聞正撞開一扇虛掩的防火門衝進來,左袖焦黑一片,臉上沾着灰,右手裏攥着半截燒得發紅的符紙。
“星兒!”嶽聞一眼瞥見她異變的手,瞳孔猛縮,卻沒撲上來,反而迅速掃過白衣人腰間玄鐵釦,“鎮嶽司?!您是……趙局?!”
白衣人頷首,目光卻鎖在星兒臉上:“他認得我制服,卻不認得你胎記。說明這十年,你從沒讓他看過你後頸。”
星兒喉頭哽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血珠滲出來,在銀鱗上滾成赤紅小球。
就在此刻,整棟大樓所有窗戶“砰”地爆裂!玻璃渣如冰雹傾瀉而下,窗外暮色竟已盡數褪盡,取而代之的是濃稠如墨的紫黑色霧靄——霧中浮沉着無數慘白人面,皆朝向樓梯方向,無聲開合着嘴。
胡家的“千面魘陣”!
嶽聞臉色驟變:“糟了!他們根本沒打算交易——這是借我們當引子,要把整棟樓變成獻祭法壇!”
白衣人卻忽然抬手,將引魂鈴拋向星兒:“接住。”
星兒下意識伸手,鈴鐺入手剎那,耳畔轟然炸開萬狼齊嘯!她眼前銀光大盛,視野驟然拔高——不再是仰視,而是俯瞰:她看見自己跪地的身影,看見嶽聞繃緊的下頜線,看見白衣人風衣翻飛的衣角,更看見霧中那些慘白麪孔背後,盤踞着一尊百丈高的紫袍神像!神像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灼灼燃燒,瞳孔深處,映出小白被鐵鏈捆縛在頂樓鋼架上的小小身影。
“那是……”星兒失聲。
“胡家供奉的‘僞龍’。”白衣人聲音如寒鐵淬火,“他們想用狼魂飼龍,騙過天道雷劫,讓胡老祖強行渡第九境。而你——”他直視她雙眼,“是你母親留下的最後鑰匙。只有純血嘯月天狼,才能打開龍骸封印。”
星兒死死攥着引魂鈴,鈴舌那滴血終於墜落,砸在她狼爪手背上,滋啦一聲蒸騰成青煙,勾勒出半幅殘缺地圖——終點標記着三個硃砂小字:望月頂。
“爸爸……”她聲音嘶啞如裂帛,“小白它……”
“它不是狗。”白衣人打斷她,一字一句,“是你孃親割開自己心口,用最後一捧熱血養大的‘心蠱’。它活着,你就不會徹底墮魔;它死了,你體內狼魂就會吞噬神智,變成胡家刀下最鋒利的屠龍傀。”
嶽聞忽然扯開自己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枚暗金色狼頭刺青——獠牙咬住一輪彎月,與星兒胎記形狀分毫不差。“我身上這個,”他喘着氣笑,“是你十歲生日,用你掉的第一顆乳牙蘸着硃砂畫的。你說要給我蓋章,證明我這輩子都是你罩着的人。”
星兒怔住。
白衣人靜靜看着這一幕,許久,緩緩解下腰間玄鐵釦,遞向嶽聞:“鎮嶽司執法使臨時委任令。時限——到頂樓爲止。”
嶽聞雙手接過,金屬觸手冰涼,卻在他掌心微微發燙。
“還有齊典。”星兒突然道,猛地抬頭,“右邊樓梯……”
話音未落,右側通道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整面承重牆轟然坍塌,煙塵瀰漫中,齊典倒飛而出,道袍撕裂,左臂以詭異角度扭曲着,卻仍死死護住懷中一隻青瓷小瓶——瓶身繪着展翅青鸞,瓶口塞着一撮雪白絨毛,正隨氣流微微飄動。
“小白的毛!”星兒失聲。
齊典咳着血笑:“它……剛纔自己咬斷鐵鏈時蹭下來的……說……說要給你們留個念想……”
白衣人一步踏出,身影在煙塵中倏忽淡化。再出現時,已扶住齊典搖搖欲墜的身體,指尖點在他斷裂的臂骨處,一道青光沒入。齊典手臂瞬間復位,只是臉色依舊慘白。
“胡家在頂樓布了‘九獄焚心陣’。”白衣人聲音冷冽如刀,“陣眼是小白的心臟。你們若強行破陣,它活不過三息。”
星兒攥緊引魂鈴,銀鱗正一寸寸褪去,露出底下滲血的皮膚。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淚直流:“所以您剛纔那些問題……春、夏、秋、冬裏,唯一不是季節的,其實是‘秋’字——因爲‘秋’字拆開是‘禾’與‘火’,而胡家祠堂供着的僞龍,真名就叫‘胡禾火’。”
白衣人眼中掠過一絲讚許:“你娘沒白教你拆字。”
“那33+33呢?”嶽聞追問。
“66是答案,88是陷阱。”星兒抹了把臉,血混着淚在頰邊拉出紅線,“因爲胡家老祖渡劫失敗,肉身崩解成六十六塊,後來用八十八根龍骨拼回去——所以這兩個數,都是他的命門。”
她深吸一口氣,將引魂鈴高高舉起,鈴舌無風自動,發出清越長鳴。整棟大廈的紫霧劇烈翻湧,霧中千張慘白麪孔齊齊轉向她,嘴脣開合,吐出同一句話:
“……趙、星、兒……”
聲音匯成洪流,震得鋼筋呻吟,混凝土簌簌剝落。
星兒閉上眼,再睜開時,瞳孔已化作兩輪熔金圓月。她右爪猛地插入自己左胸,鮮血噴濺中,硬生生剜出一枚鴿卵大小、通體赤紅的心形晶石——晶石內,一縷銀白狼魂正蜷縮沉睡。
“爸。”她將晶石託在掌心,聲音平靜得可怕,“幫我把它,種進小白心裏。”
白衣人沉默一瞬,抬手按在她頭頂。他鬢角霜白更甚,幾縷黑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成灰白。
“好。”他說,“這次,換我替你剜心。”
整座望月大廈,三十層,每一級臺階都在此刻發出龍吟般的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