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霓亦蓮步輕移,款步而來,立於李元身側,柔聲道:
“若......若你遇到清兒,亦令其不用擔心家中之事。
“我們如今已然晉升化紋境,壽元長得很。
“你們都要好好保重自己。”
言及此處,其聲微微發顫,原本清亮柔和的嗓音,此刻略顯嘶啞,似極力壓抑着內心深處的情緒。
李元聆聽着父親與姑奶奶陡然間變得低沉而略顯嘶啞的聲音,喉嚨微微滾動,似有千言萬語哽於喉間,最終卻只吐出寥寥數字:
“父親,姑奶奶,你們也......務必珍重。”
話音甫落,院中再次陷入靜謐,微風輕拂而過,如溫柔之手,撩動院中古樹的枝葉。
枝葉隨風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幾片樹葉悠悠飄落,爲這離別之景增添了幾分悽美與惆悵。
翌日清晨,天光初綻。
自東方天際暈染而開的第一縷晨曦,傾瀉而下,穿透如輕紗般縹緲的晨霧,溫柔且繾綣地籠罩在李氏宗族西側清幽靜謐的小山峯上。
此峯雖不高峻,但峯頂青石嶙峋怪異,幾株蒼松紮根於巖縫之間,其根如鐵爪,緊緊抓附於石壁,枝葉繁茂,鬱鬱蔥蔥。
枝葉間尚沾着未散的夜露,在陽光映照下,折射出細碎而璀璨的光芒,宛如點點繁星閃爍。
山風輕拂而過,掠過鬆梢,發出沙沙的輕響。
李元緩步走在峯頂邊緣,身姿挺拔如松,藍色長袍被晨風輕輕掀起一角,衣襬上暗繡的雲紋,在陽光照耀下,泛着微微之光。
他舉目望着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輪廓,脣角噙着一抹淺笑,但笑意之下,卻掩不住眼底無盡的思緒。
李耀龍、李青霓、藤青與水寒煙四人緩步跟上,彼此間默契地保持着半步的距離。
李元緩緩轉身,朝着四人鄭重拱手:“父親,姑奶奶,藤老,寒煙,便送至此處吧。”
晨光輕柔地落在他清俊的面容上,爲其勾勒出一層淡淡的金色輪廓,卻讓李耀龍胸口一陣發緊,望着眼前這個比自己高出半頭的青年,往昔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曾經那個跟在自己身後,奶聲奶氣喊“父親”的稚嫩少年,而今眉眼間盡是歷經世事的從容淡定。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保重......”
兩個字,卻似用盡了他全身之力。
水寒煙蓮步輕移,上前半步,柔聲道:“公子,若真到需要相助的時刻,切莫硬撐。
“你一定要捏碎空間玉簡,打開傳送的通道,我和藤老定會第一時間趕到你身旁。”
李元微微頷首,再度拱手:“寒煙,父親,姑奶奶,藤老,保重。”
話音落下,他右臂猛地抬起,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似要承接天地之力。
驀地,虛空如被無形巨力撕扯,一道漆黑裂縫自他心下方緩緩蔓延開來。
李元平靜地看了一眼衆人,隨後一步踏出。
其身影徑直沒入虛空裂縫,消失在衆人的視線之中,只留下那道漸漸癒合的虛空裂縫。
“元兒!”
李耀龍抬起的右手懸於半空,似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有空蕩蕩的虛空與滿心的悵惘。
虛空裂縫緩緩閉合,晨光重新灑滿峯頂。
“嗒——”
松針上的露珠,晶瑩剔透,如美人之淚,滴落在青石之上,發出輕響,在寂靜山巔,顯得格外清晰。
“不用擔心。”藤青平靜道,“以他的實力,即便在中州那等藏龍臥虎之地,亦唯有那些半步聖者境的大能,方能對其構成真正的威脅。
“此次若能在遠古宗門遺蹟之中尋得機緣,他或許能一舉踏入命靈境後期。
“到那時,普天之下,能令其感受到生命威脅的存在,若真要不顧一切出手......在青古大陸,反倒會連累李氏宗族。”
水寒煙輕輕點頭,素手輕拂,將鬢角被山風吹亂的髮絲理至耳後,其目光仍癡癡地望着漸漸消失的虛空裂縫:
“公子離去,不僅爲自身的突破。
“他......不願讓李氏宗族因他而捲入紛爭。”
李耀龍沉默良久,忽然咧嘴一笑,道:“他是我李家的驕傲,我等當以他爲榮。”
李青霓背對着衆人,單薄的肩頭微微顫抖,悄悄抬手,用袖口狠狠擦了擦眼角,深吸口氣:“我們……………回去吧。”
話音落下,她身形一晃,如一道青影,疾掠向山下,似欲逃離令人傷心之地。
晨風掠過峯頂,捲起幾片落葉,在空中打着旋兒,似一羣失羣的孤雁,迷茫而無助。
李耀龍望着山下漸次展開的宗族領地,屋舍儼然,炊煙裊裊,一片祥和的景象,喃喃道:
“元兒,待你歸來時......李家,定不會讓你失望,必以嶄新的面貌,迎接你的歸來。”
藤青與水寒煙並肩而立,望着天際,眸中皆浮現出期許之色。
下一刻,三人不約而同地消失。
山風依舊,峯頂重歸寂靜,唯有那輪朝陽,冉冉升起,將光芒酒向更遠的地方。
中州西陲邊荒之地,幽邃深山被黑霧籠罩。
黑霧濃稠,翻湧間,自山巒間的溝壑底部汨汨而上,瀰漫四野,將蒼穹與大地皆裹挾在一片幽邃黯淡之中。
雲層低垂,似被不可名狀的偉力所鎮壓,徘徊在連綿起伏,望不到盡頭的山脈上空,久久不散,更添幾分神祕與壓抑。
沒有蟲鳴,沒有鳥啼,連風聲亦細若遊絲,幾不可聞,萬籟俱寂。
一切靜得令人心生寒意,毛髮悚然,彷彿下一刻,便有沉眠邪靈,自幽暗中甦醒,攜滅世之威,降臨此間。
在山脈最深處,赫然出現一個深邃巨坑,足足覆蓋方圓數萬裏之遙,宛若神靈一怒之下,以巨拳轟擊大地而形成。
隱約可以窺見坑底有無數殘破建築的輪廓,斷壁殘垣,傾頹石柱,崩裂祭壇,皆透露出難以名狀的滄桑與久遠,自萬古之前便已存在,承載着一段早已被世人遺忘的輝煌與覆滅之史。
不過,巨坑之上仍有一層若有若無的暗紫色陣域光芒,蘊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
暗紫色的陣域光幕,並非僅僅一層屏障,還擁有着莫大的隔絕之力,將巨坑與外界徹底分割,形成兩個世界,一爲現實,一爲幽冥。
即便是半步聖者境的大能,施展全力,亦難以撼動陣域分毫,更遑論破開。
只有巨坑東部,那層暗紫色光芒略顯淡薄,陣域之力略有衰竭。
每隔一千五百載,受天地之力的影響,此處的隔絕便會大幅度削弱。
此段時間,若擁有化紋境的力量,或可強行破開那層薄弱的隔絕,踏入巨坑之中,探尋其中的奧祕。
不過,此舉亦兇險萬分,非有大勇氣、大智慧者,不敢輕易嘗試。
此時,在巨坑東側邊緣,一座巍峨巨大石山之巔,依稀可見十數道身影盤坐。
他們隱匿在山巖的凹陷處,四周怪石嶙峋,如利刃直插雲霄,植被稀疏,僅有幾株枯藤老樹,頑強地攀附在石縫之間。
與這片古老而浩瀚的廢墟相較,他們的身形渺小若螻蟻。
“我們在這裏已經靜候了三月有餘。”
一道沙啞而沉穩的聲音,驀然劃破山巔沉寂。
說話之人,是一位銀髮老嫗,盤坐在一塊凸起的巖臺之上,身形瘦削,但眼神銳利如鷹隼,閃爍着歷經風霜後的沉穩與堅韌。
其話音甫落,後方不遠處,身着淡紫色長裙,約莫三十出頭的女子輕輕站起身來,微微蹙眉,道:
“昔日他給我傳信玉簡時,曾明言,若其有空暇,自會遣人前來一探。”
“如果他不安排人來,我們真的不進入裏面了嗎?”一道清脆而略帶倔強的聲音響起。
身着淡粉霓裳的少女,面容絕美,五官精緻,靈動的眉眼間,卻隱約透出一絲罕見的媚態,既天真無邪,又妖異誘人,彷彿天生便帶着一種勾魂攝魄的魅力。
其美眸凝視着遠處的巨坑,貝齒輕咬下脣,語氣中透出一絲不甘。
“哎。”銀髮老嫗輕輕嘆息一聲,“自然不可貿然進入。
“這百餘載以來,我拼了老命,才勉強將修爲提升至半步命靈境大成,但這還遠遠不夠。
“我們雖略具修爲,但與真正的大勢力相較,差了太多。”
她搖了搖頭,繼續言道:“數月以來,從此地進入的勢力,哪一個不是由命靈境大能親自帶隊?
“哪一個不是做足了萬全的準備?
“我們若輕舉妄動,恐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啊。”
少女輕咬朱脣,美目流轉間,低聲呢喃:“難道......我們費盡千辛萬苦纔來到這裏,只能一直等下去?”
她雖身具化紋境初期修爲,但立於巨坑之外,面對那股無形的壓迫感,仍覺得心驚膽戰,彷彿有遠古邪靈,正透過重重黑霧,冷眸凝視,令她不寒而慄。
山風輕拂,撩動少女的髮絲,亦使得暗紫色的陣域光芒,微微搖曳,如沉睡中巨獸,在黑暗中緩緩吐納,氣息悠長。
“羅婉。”銀髮老嫗將目光投向淡紫色長裙女子,“你確定,當年宮主所留在你腦海中的那段記憶中,‘靈皋天藏”的確切位置,沒有錯?
女子聞言,微微一怔,旋即點頭,輕聲道:“當年,父親臨行前,以特殊祕法,將他第一次進入遺蹟內關於‘靈天藏’的記憶,以靈魂力烙印之法,封存在我的腦海中。
“直至我們親自抵達此地,靠近這巨坑,那段記憶才被徹底激活,清晰浮現在我的腦海。”
她頓了一頓,美目中浮現出一抹追憶與嚮往之色,繼續言道:
“父親所留的那段記憶,是他第一次進入此地探尋的線路,但最終止步於通往靈皋天藏的入口。
“三千年前,他沒有進入,是因爲修爲不夠。
“沒有命靈境大能護持,能夠到達靈皋天藏入口,已經是極限了。
“但一千五百年前,父親已然晉升命靈境,有實力進入靈皋天藏。
“他一心想要進入其中的魂蓮池,取得傳說中的魂靈露,用以淬鍊元神,壯大靈魂力量,以期突破境界,達到更高的修爲。”
“魂靈露......”銀髮老嫗低低複誦三字,“靈皋天藏雖然不在這座遠古遺蹟最核心、最險惡的禁地,但亦絕非尋常之輩可輕易涉足其間。
“其危險程度,已達第三級。
“若無命靈境大能護持,我們想要安然抵達,幾無可能。
“一千五百年......"
老嫗輕聲呢喃,語氣中夾雜着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感慨,有懷念,亦有對未知的迷茫。
“上次宮主進入遺蹟後,杳無音訊。
“此次前來,一則想要尋靈皋天藏中的機緣,以壯我等的實力,重建幽幻宮。
“二則亦希望能在遺蹟的茫茫深處,尋找到宮主的一絲蹤跡。”
“咔嚓——”
突然,一聲輕微卻清晰可辨的虛空撕裂聲,突兀而響,令在場衆強者皆是一驚,齊齊抬頭望向天空。
昏暗的蒼穹之上,驟然裂開一道細微的縫隙。
虛空裂縫起初細如髮絲,幾不可見,但轉瞬間便如深淵之口,迅速擴張。
緊接着,一道修長而挺拔的身影,自裂縫之中緩步踏出,衣袂飄飄,似神祇降臨。
他一身藍色長袍,面容俊朗而沉穩,眉宇間透着難以言喻的從容與自信,彷彿世間萬物,皆在其掌控之中。
“怎麼......就他一人前來?”
羅婉見此狀,黛眉輕蹙,語氣中透着一絲幾不可察的失落。
她原本以爲李元定會與那位一直伴其左右的青衣老嫗一同前來。
有青衣老嫗在側,他們行事自然多幾分安穩。
但此刻,她舉目四顧,環視周遭,卻並未瞧見那道蒼老身影。
銀髮老嫗亦微微一怔,眸中浮現一抹失望之色,目光緊緊鎖定在李元身上,細細感知其周身氣息。
“這氣息......”
驀地,她的神情陡然一變,眼中浮現出一抹震驚與狂喜交織之色。
李元身上所散發的氣息,竟比當年的青衣老嫗,還要強大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