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參同真君還是拿到了陰陽萬壽金丹。
不過他此時並不後悔。
元丹宗內幾位金丹真君思來想去,覺得自家丹藥生意受損,誰家受益最大呢?
思來想去,只有太虛飄渺宗。
無他,那孽障能夠叛...
宋江拜別二位真君,轉身踏出山門時,腳底浮起一縷青白水汽,如游龍盤旋三匝,倏忽散入雲靄。他未乘飛劍,亦未喚靈禽,只徒步下山,沿途踩碎三十七枚松果,每碎一枚,腳下便生一朵半尺高的水蓮虛影,蓮瓣微綻即斂,不留痕跡。山門守值的兩個築基弟子見了,互覷一眼,低頭裝作擦拭石階——他們認得那是《長流水》意象初凝之相,非得將整條清江水域吞吐七晝夜、又於河洛陣眼處靜坐百日者,方能外溢至此。可掌門分明昨日還在後山藥圃替靈芝澆灌晨露,怎一夜之間,竟似把整條江水都嚥進了肚裏?
山風忽緊,捲起他半幅素袍,露出腰間懸着的一枚青玉符。那符非飄渺宗制式,亦非南海洞天所賜,倒像是用半截斷掉的蓮莖雕成,刻着歪斜的“白蓮”二字,筆畫邊緣沁着暗紅血絲。太虛真君朝陽閻浮在雲樓深處眯起眼,指尖掐算三息,忽然冷笑:“好個‘長流水’,倒把‘末劫三陽’的命格當引信使了。”話音未落,袖中飛出一道紫芒,卻不是攻伐法術,而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銅鈴鐺,叮噹一聲墜入山下溪澗。鈴聲未歇,溪水驟然翻湧,浮出十二具身披蓑衣的紙人,手持漁網、釣竿、竹簍,默然列陣於水畔,目不轉睛盯住宋江背影。
白玉京道君卻望着遠處天際——那裏有三道極淡的金線正從南海方向掠來,如蛛絲懸空,顫巍巍連着宋江後頸三寸處的皮肉。金線盡頭,隱約可見一座金頂琉璃的寶殿虛影,殿角懸着“幽冥部”三字篆文,下方墜着半截未乾的硃砂印泥。原來林東來早遣了幽冥部陰差,以“生死簿副本”爲契,在宋江神魂烙下三道“代償符”。此符不傷性命,卻將他此後百年氣運,盡數折算成幽冥部運轉所需的陰德值。若宋江在南海結丹成功,三道金線便化爲金環套入其腕;若他中途隕落,則陰德反噬,當場淪爲無主遊魂,連轉世投胎的資格都要被幽冥部扣去三世。
宋江渾然不覺,只覺肩頭一輕,彷彿卸下千斤重擔。他忽然想起昨夜夢中,有個穿紫袍的老道遞來半卷經書,扉頁題着“青蓮火胎錄”,內頁卻空白如雪。老道說:“你既吞得江水,何不吞下火?”他當時茫然搖頭,老道便笑:“火不在爐中,在薪裏;薪不在山中,在人心上。”醒來時掌心赫然躺着一枚燒焦的松果殼,殼內蜷着一粒赤紅火種,觸手冰涼,卻灼得識海生疼。此刻他抬手摸向懷中,那火種早已不見,唯餘指尖一點微麻,像被螞蟻咬了一口。
行至山腳渡口,蘆葦叢中泊着一隻無篷小舟。舟上蹲着個赤腳童子,頭頂扎着兩個歪扭沖天辮,辮梢繫着褪色的紅布條。見宋江走近,童子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宋掌門,我家主人說,您欠他的香火錢,該連本帶利還了。”說着掀開舟中竹簍,裏面竟臥着九隻青皮蛤蟆,每隻背上都馱着半枚殘缺的銅錢,錢面鑄着“永昌”二字,錢孔裏鑽出細若遊絲的紫煙,嫋嫋纏成“八陽”篆形。
宋江瞳孔驟縮——永昌錢是三百年前東荒徐氏王朝的官鑄錢,早已絕跡。而“八陽”讖語,正是他昨夜走火入魔時胡亂寫在牆上的瘋話!他強自鎮定,拱手道:“不知令主人何方高賢?在下願登門謝罪。”童子搖搖頭,把一隻蛤蟆推到船沿:“喏,它替你答。”那蛤蟆突然張口,吐出一串清越梵音,竟是《白蓮聖母說末劫三陽經》首章,只是將“白陽青陽紅陽”盡數改作“紫陽青陽赤陽”,末句更添三字:“火胎生”。
宋江渾身汗毛倒豎,袖中手指已掐住遁地訣——可就在指尖將動未動之際,身後山門方向傳來一聲悠長鶴唳。他豁然回頭,只見白玉京道君負手立於山巔,素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身後浮現出三千六百盞琉璃燈影,每一盞燈焰中,都映着一個正在抄寫《青蓮火胎錄》的少年身影。那些少年有的伏案疾書,有的焚香默誦,有的甚至將經文刺在手臂上,鮮血淋漓卻面帶狂喜。最奇的是,所有燈影中,少年們抄寫的經文字跡,竟與宋江昨夜在牆上塗抹的瘋言瘋語分毫不差!
“原來……”宋江喉頭滾動,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那牆上的字,不是我寫的。”
“是你寫的。”白玉京道君的聲音遙遙傳來,卻字字敲在他耳鼓,“但執筆的,是八百年前被釘死在萬仙城南門的白蓮教首任護法。他臨死前將‘八陽’命格封入松脂,混進建城桐油裏。如今那桐油滲入梁山泊地脈,恰逢你修《長流水》,水勢激盪地脈,便把命格引了出來。”道君頓了頓,袖中滑出一卷泛黃絹帛,輕輕一抖,絹上墨跡沸騰,化作無數黑蟻,聚成一行小字:“宋公明,汝名中‘江’字,拆開乃‘水工’,工者,匠也。匠人持斧劈山,斧刃所向,便是新朝立鼎之處。”
宋江踉蹌後退半步,腳下小舟突然離岸三尺。那赤腳童子拍手大笑,掀開另一隻竹簍——裏面盛滿灰燼,灰中埋着半截焦黑的桃木劍柄,劍穗尚存,繫着三枚銅鈴。宋江認得,那是自己十五歲初入梁山時,師父賜予的入門信物,三年前已在清江水戰中折斷沉沒。他顫抖着伸手欲取,童子卻猛地合攏竹簍,灰燼騰空而起,在半空凝成八個燃燒的篆字:“紫陽照命,青陽啓智,赤陽燃劫”。
就在此刻,南海方向金線驟亮!三道金光如利劍劈開雲層,直貫宋江天靈。他悶哼一聲跪倒在地,後頸皮膚下凸起八顆豆大的血珠,排列成北鬥七星加一顆輔星之形。血珠迸裂瞬間,八縷紫氣自傷口噴薄而出,在空中交織成一艘巴掌大的金船虛影——正是閻浮淨土寶樹所化普渡金船!船頭立着個模糊人影,手持長幡,幡面寫着“替天行道”四字,可仔細看去,“替”字墨跡未乾,“天”字缺了一橫,“行”字少了一撇,“道”字則乾脆被一團濃墨塗得嚴嚴實實。
白玉京道君冷眼旁觀,忽對太虛真君傳音:“林東來這手借刀殺人,倒是精妙。他既要用宋江攪亂東荒,又怕因果反噬,便把八陽命格煉成‘代償符’,讓宋江替他扛下三道業火。可宋江根基淺薄,八陽齊出必焚神魂……除非——”話音未落,山下突然響起清越鐘聲。鐘聲共九響,每響一聲,宋江後頸血珠便暗一分,待第九聲餘韻散盡,他周身紫氣竟如退潮般盡數收回體內,唯餘眉心一點硃砂痣,形如蓮苞初綻。
太虛真君朝陽閻浮拂袖起身:“是飄渺宗祖師殿的‘歸真鍾’。”他目光如電掃向山門方向,“有人提前一步,把宋江的命格錨定在宗門氣運上了。”
果然,山門石階縫隙裏鑽出嫩綠新芽,眨眼間抽枝展葉,開出八朵青蓮,花瓣上浮現金色符文,正是《青蓮火胎錄》總綱。蓮花根鬚深深扎入山體,整座飄渺宗靈脈爲之震顫,山腹深處傳來沉悶龍吟。白玉京道君神色微變:“這小子……竟把長流水意象,跟宗門護山大陣融了?”
此時宋江緩緩站起,眸中再無半分迷惘。他彎腰拾起地上一枚松果,指尖輕搓,松果外殼簌簌剝落,露出內裏晶瑩剔透的琥珀色果仁。果仁中央,一點赤紅火苗靜靜燃燒,既不灼人,亦不熄滅,倒像一顆微縮的心臟在搏動。他仰頭望向山巔,朗聲道:“弟子宋江,願以畢生修爲,重鑄青蓮火胎!若此火不燃,誓不歸宗!”
話音落地,八朵青蓮同時綻放,金光如瀑傾瀉而下,將整條清江染成赤金色。江面之上,萬千鯉魚躍出水面,每尾魚鱗都映着一朵燃燒的蓮影。最奇的是,這些蓮影並非倒映,而是自魚鱗內向外生長,待魚兒落回水中,蓮影便化作遊絲般的火線,順着江流奔湧向南海方向——原來宋江早將《長流水》意象煉成火種引信,此刻借宗門氣運爲薪,點燃了第一簇青蓮真火!
白玉京道君終於動容,指尖掐算片刻,忽而長嘆:“錯矣……我們都錯了。”他轉向太虛真君,“林東來要的從來不是宋江替他扛業火,而是借宋江之手,把青蓮火胎的火種,撒向東荒八百裏!”太虛真君朝陽閻浮亦面色凝重:“火種入東荒,必引動當地地火龍脈。而東荒龍脈……”二人目光交匯,同時想起那個塵封百年的禁忌——東荒地下,埋着上古仙庭崩塌時碎裂的“南明離火柱”,柱身刻有十二萬八千道禁制,其中第七萬三千道,正是以青蓮爲紋!
山風捲起宋江袍角,他踏上小舟,赤腳童子已杳無蹤跡。舟行至江心,他解下腰間青玉符,拋入水中。符沉入江底剎那,整條清江突然變得透明如琉璃,江底沉積千年的淤泥、沉船、白骨、鏽蝕的兵戈,乃至淤泥縫隙裏蠕動的黑色蟲豸,盡數纖毫畢現。而所有蟲豸額頭上,都浮現出米粒大小的青蓮印記。
宋江盤膝坐於船頭,取出隨身攜帶的粗陶碗,舀起一碗江水。水面倒影裏,他看見自己背後緩緩升起八輪烈日,紫、青、赤三色交輝,另五輪則隱在雲霧中若隱若現。最奇異的是,倒影中的他並未開口,可耳邊卻清晰響起八個不同聲調的誦經聲,時而蒼老如鍾,時而稚嫩如嬰,時而淒厲如鬼哭,最終匯成一句偈語:“火從水出,蓮自劫生,八陽照處,即是道場。”
他低頭啜飲江水,舌尖嚐到鐵鏽味、蓮藕清香、陳年酒糟的微酸,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那是人血混着龍涎香的味道。忽然間,江面倒影晃動,顯出萬仙城南門景象:城牆斑駁,門楣歪斜,門釘脫落七枚,門縫裏鑽出三株野薔薇,枝頭結着八顆血色果實。果實表面,赫然浮現與他眉心一模一樣的蓮苞硃砂痣。
宋江擱下陶碗,伸手探入江水。指尖觸到一截冰涼堅硬的物事——那是半截斷裂的青銅矛尖,矛身上蝕刻着“永昌三年鑄”字樣。他攥緊矛尖,一股灼熱氣流順着手臂衝入心口,眼前豁然展開萬里畫卷:東荒沃野之上,八百座村落炊煙裊裊,每縷炊煙升至半空,便自動扭曲成青蓮形狀;萬仙城地底,沉睡的南明離火柱微微震顫,柱身第七萬三千道禁制,悄然裂開一道髮絲般的縫隙;而南海深處,林東來盤坐於普渡金船上,左手託着燃燒的閻浮淨土寶樹,右手正將一滴金血滴入寶樹根部——那金血中,分明裹着八粒微不可察的青蓮火種。
宋江閉目微笑,小舟載着他順流而下,船尾拖曳的水痕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宛如一條燃燒的火路。他不知自己正駛向何方,只覺心口那簇赤紅火苗,正隨着江流節奏明明滅滅,每一次明滅,都有一縷青蓮氣息逸散開來,融入浩蕩東風,吹向東荒每一寸土地。風過處,麥浪翻湧如海,麥穗低垂,穗尖悄然凝出一點赤色,形如未綻蓮苞。
山巔之上,白玉京道君收起琉璃燈影,轉身走入雲樓深處。太虛真君朝陽閻浮望着漸行漸遠的小舟,忽然道:“你說……若宋江真把青蓮火胎種遍東荒,浩然聖地會不會因此多出第八部?”白玉京道君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淡漠回應:“幽冥部管生死,青蓮部……大約該管輪迴吧。”話音消散時,山門石階縫隙裏的八朵青蓮,已悄然結出蓮蓬,每個蓮蓬裏,都孕育着八顆飽滿蓮子,蓮子表皮上,隱約可見細若遊絲的“紫陽”“青陽”“赤陽”篆文,正隨呼吸般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