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之所以叫做銀杏，是因爲它的果實放在水中，會呈現出白銀的色澤。
但這種顏色是假的。
森羅經十六部功法當中的銀杏篇，確實有其獨到之處，但不代表它不弱。
銀杏仙子一出手就煞有介事地浸染...
寒霜號甲板邊緣，風聲漸緊。
楚小河收回眺望遠方的目光，指尖捻起一粒青灰沙礫，在指腹間緩緩碾碎。沙末簌簌落下，竟泛出幽藍微光，如活物般微微蠕動，旋即枯死、化塵。他眯眼凝視片刻，忽而低笑一聲：“原來不是‘蜃鱗蟻’的蛻殼粉——怪不得連孟雲袖的闢毒玉佩都沒示警。”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一聲輕響，似琉璃碎裂又似水波漾開。楚小河並未回頭，只將左手背在身後，五指虛握，掌心浮起一枚半透明符印，紋路流轉，赫然是《太初引氣圖》殘卷中失傳已久的“鎖息印”。那符印剛成，一道幾乎不可察的陰冷氣息便自他後頸三寸處悄然滑過，如毒蛇吐信，擦着皮肉掠向虛空——卻撞上一層無形壁壘，發出“叮”一聲脆響，彷彿撞上青銅鐘壁。
楚小河終於側身，目光落在斜後方三步外的空氣裏。
那裏本該空無一物。
可此刻，空氣正微微扭曲，像被高溫炙烤的路面，又似水面倒影被石子擊破。扭曲中央，緩緩浮現出半張臉——顴骨高聳，眉骨深陷，左眼渾濁如蒙灰翳，右眼卻漆黑如墨，瞳孔深處隱隱有無數細小節肢在爬行。那半張臉上沒有嘴脣，只有一道橫貫面頰的舊疤，疤口裂開如喙，正無聲開合。
“蜃鱗蟻的寄主……不，是‘飼主’。”楚小河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把自己煉成了蟲巢，連魂魄都餵給了它們。難怪寒禪能無聲無息裂體化蟲——他根本不是本體，只是你放出去的餌。”
那張臉未答，只將右眼瞳孔朝內一縮。
霎時間，甲板縫隙、船舷鉚釘、甚至楚小河腳下木紋的微小裂隙中， simultaneously湧出密密麻麻的銀灰色小蟲。它們指甲蓋大小，通體覆着薄如蟬翼的鱗片，振翅無聲，卻在離體剎那便折射出千萬道細碎寒光，織成一張流動的光網，罩向楚小河周身三百六十處大穴。
楚小河依舊未動。
直到第一隻蜃鱗蟻即將觸到他眉心印堂穴時，他才輕輕 exhale。
呼——
一口白氣噴出，不散反凝，瞬間化作九枚冰晶符籙，懸於身前，首尾相銜，結成北鬥之形。符籙表面浮起七道血線，蜿蜒如活，正是藥師門徒祕傳的“九曜鎮煞訣”——此訣非爲殺敵，專克蠱毒異變，以自身精血爲引，勾連天地清氣，強行凍結一切失控生機。
“嗡！”
光網撞上冰符，驟然停滯。千萬只蜃鱗蟻翅膀僵直，鱗片寸寸龜裂，體內汁液尚未滲出，便已凝成細小冰珠，簌簌墜地，砸在甲板上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如同爆豆。
那半張臉第一次皺了眉。
楚小河卻在此時抬腳，向前踏出一步。
靴底落地，未發聲響，整座寒霜號卻猛地一沉，船身兩側浪花轟然炸開，水柱沖天而起，竟在半空凝滯不動，水珠懸浮如星，每一顆水珠表面，都映出一個微縮的楚小河——或撫劍、或掐訣、或冷笑、或閉目，姿態各異，共三十六道分影。
“你用蜃鱗蟻窺我，我便借你蟲目觀你。”
楚小河開口，聲音卻從三十六個方向同時響起，真假難辨，“你藏在‘蜃’字裏，以爲沒人能破這層幻障？可惜……藥師一脈最擅解構幻術。幻由心生，心若不存，蜃樓自塌。”
他右手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泛起淡金色藥香，那是以百年龍涎香、千載硃砂、三昧真火淬鍊七日所成的“醒神金露”——專破神識類禁制。
指尖朝虛空一點。
“破。”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
只有“咔嚓”一聲，輕得如同蛋殼裂開。
那半張臉的右眼瞳孔，應聲爆裂。黑色液體濺出，落地即燃，火焰幽綠，卻無溫度，只灼燒空氣中的靈機。緊接着，整張扭曲面孔開始崩解，皮膚如剝落牆皮，露出底下交錯纏繞的暗紅血管與蠕動蟲卵。血管搏動數次，突然齊齊斷裂，蟲卵紛紛爆開，鑽出一隻只未成熟的蜃鱗蟻幼蟲，甫一見光，便瘋狂啃噬自身母體殘軀，轉瞬之間，灰飛煙滅。
唯餘一縷黑煙，嫋嫋升空，欲遁入雲層。
楚小河左手一翻，掌心託起一隻青瓷小瓶，瓶口朝天，瓶身刻着“收攝·萬蠱歸墟”八字篆文。黑煙觸瓶即消，瓶身微微發燙，內裏傳出無數細碎啃噬之聲，持續三息，歸於死寂。
他拔下瓶塞，傾倒瓶口。
一滴濃稠如墨的液體墜落甲板，尚未觸地，便自行蒸騰，化作一行血色小字，懸於半空：
【冀州·燕平·徐氏宗祠地宮·第三重門·庚位石龕·青玉匣】
字跡浮現不過兩息，便如燭火熄滅，消散無蹤。
楚小河收瓶入袖，轉身走向指揮室，步履從容，彷彿方纔只是撣去肩頭微塵。
而此時，指揮室內，光幕正劇烈閃爍。
朱果的聲音帶着一絲罕見的凝重：“不對勁……徐瀟瀟的命格，被篡改過。”
古千塵猛地抬頭：“什麼意思？”
“她出生時的紫微斗數盤，被人用‘移星換斗’之術硬生生剜去天樞、天璇二星，填入兩枚‘僞命星’。”朱果語速極快，“但僞星根基不穩，十年來始終遊離於命盤之外，今日——就在寒禪撕裂人皮的瞬間，那兩枚僞星，突然墜入命宮，與本命主星‘廉貞’咬合，形成‘雙龍銜珠’之象。”
沈漓手中正在調配的藥液忽然沸騰，泛起金紅色泡沫：“廉貞化祿，又逢雙龍銜珠……這是……真龍血脈徹底甦醒的徵兆？”
“不。”朱果搖頭，“是‘鑰匙’被強行激活的徵兆。有人在用她的命格當引信，點燃蒼山祕境最後一道封印。”
光幕驟然切換，顯出一幅古老星圖——蒼山所在方位，一顆黯淡星辰正被無數細密黑線纏繞，黑線盡頭，皆指向同一處：冀州燕平城。
孟雲袖的聲音從通訊陣法中傳來，帶着幾分沙啞：“徐家老宅地下，有動靜。”
話音未落，朱果已切斷通訊，玉樞一翻，調出寒霜號地脈探查圖。圖中，燕平城下方，一條隱晦卻磅礴的地脈支流正劇烈震顫，其走向，竟與徐瀟瀟此刻被挾持的方向嚴絲合縫，如同被一根無形絲線牽引着，奔湧向前。
“她不是鑰匙。”朱果一字一頓，“但她現在，是活的羅盤。”
古千塵額角沁汗：“那我們……還按原計劃放任他們爭搶？”
朱果沉默兩息，忽而抬手，在光幕上凌空畫下一圈。圈內，寒霜號、蛤蟆溝、燕平城、蒼山祕境入口四點連成菱形，而菱形中心，赫然標註着三個硃砂小字：
【徐瀟瀟】
“爭搶？”他嘴角微揚，眼神卻冷如寒潭，“不。我們要讓所有人相信——她不是鑰匙，她是鎖芯。”
“鎖芯？”沈漓蹙眉。
“對。”朱果指尖輕點徐瀟瀟名字，“誰拿到她，誰就掌控開啓祕境的主動權。但真正的鎖芯，從來不在門外，而在門內。她身上被種下的‘僞命星’，此刻正與蒼山地脈共鳴……這意味着，只要她活着踏入祕境十裏之內，封印就會自動鬆動三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所以，我們不必搶她。我們只要確保——她活着，且只能由我們的人，帶她跨過那道界碑。”
“可北極長生殿和承露派都不會放人……”
“那就讓他們打。”朱果聲音平靜，“打得越狠，地脈震盪越烈，僞命星燃燒越快，蒼山封印鬆動越多。等他們兩敗俱傷，封印裂開足夠大的縫隙時……”
他右手緩緩握拳，光幕上，那菱形四點驟然收縮，最終匯聚於一點——正是徐瀟瀟被寒禪挾持後踉蹌奔逃的終點：一座荒廢多年的山神廟。
廟宇殘碑上，依稀可辨“敕建·蒼山行宮”字樣。
“我們進去。”朱果說，“從裂縫裏，把鑰匙，親手取出來。”
此時，山神廟內。
徐瀟瀟被寒禪以佛力禁錮在神龕之下，雙手反剪，腕骨已被鐵鏈勒出道道血痕。她面色蒼白，卻睜着眼，眸子清亮如初雪，不見絲毫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寒禪盤坐於地，僧袍染血，胸前裂口尚未癒合，不斷有黑色黏液滲出，又被他以祕法強行凝固。他面前，那隻從他體內鑽出的漆黑甲蟲，正伏在一塊青玉匣上，甲殼開合，發出“咔噠、咔噠”的脆響，如同叩擊木魚。
玉匣縫隙中，隱約透出一線金光。
徐瀟瀟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傳入寒禪耳中：“大師，你吞下的，不是我的血。”
寒禪眼皮一跳。
“是李家先祖留在徐氏祠堂地宮裏的‘龍髓膏’。”她繼續道，脣角甚至彎起一絲淺淺的弧度，“我十二歲那年，父親帶我去祭祖，親手將一滴膏脂，融進我左手中指的戒疤裏。他說，這是鑰匙的鞘，等它自己找到鎖孔，纔會真正打開。”
寒禪喉結滾動，低吼一聲，猛地伸手抓向她手腕——想剖開那枚戒疤！
可指尖尚未觸及皮膚，徐瀟瀟左手小指突然無風自動，輕輕一彈。
“叮。”
一聲清越鈴音，自她袖中響起。
寒禪動作戛然而止，整個人如遭雷殛，雙目暴突，七竅之中，無數銀灰色小蟲瘋狂湧出，正是他剛剛放出的蜃鱗蟻——此刻卻如瘋魔，反噬其主，啃食他眼珠、耳道、鼻腔，轉瞬之間，一代苦行僧，只剩一副被蟲蛀空的皮囊，委頓於地。
徐瀟瀟緩緩起身，拂去裙襬灰塵，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鈴。
鈴身古樸，無紋無飾，唯鈴舌乃是一截白骨雕成，骨色溫潤，隱隱透出淡金。
她將銅鈴舉至眉心，輕聲道：“父親，女兒……回來了。”
銅鈴無聲，卻在她額前投下一道金影。
影中，不再是殘破山神廟，而是一座巍峨宮闕，檐角飛翹，雲霧繚繞，匾額上書四個大字——
【蒼山行宮】
宮門洞開，門內，一道金光長階直入雲霄。
徐瀟瀟邁步，踏上金階。
就在她左足離地的剎那，整座山神廟轟然崩塌，磚石瓦礫尚未墜地，便已化爲齏粉，隨風而逝。
唯有她一人，立於虛空之上，衣袂翻飛，周身金光流轉，彷彿自上古而來，踏光而歸。
千裏之外，寒霜號指揮室內。
光幕驟然爆亮，所有數據盡數扭曲，最終凝成一行燃燒的赤金大字：
【蒼山行宮·已啓】
朱果霍然起身，玉樞脫手墜地，碎成八瓣。
他望着光幕，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原來……她纔是鑰匙本身。”
“而我們所有人，”他目光掃過衆人，聲音低沉如雷，“不過是她回家路上，順手推開的門。”
指揮室外，楚小河駐足廊下，仰頭望天。
天穹深處，一道金線悄然裂開，如神祇睜眼。
風，忽然靜了。
遠處，隱約傳來一聲龍吟，不似咆哮，倒像一聲悠長而疲憊的嘆息。
楚小河抬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枯葉。
葉脈之中，金線蜿蜒，正與天上那道裂痕，遙遙呼應。